《眠颐楼下》兔叽酱

5、往事和梦境

　　005.
　　报仇。

　　十年来，报仇和言媛媛成了言幼清还活在这世上的动力。

　　十年前，言家只是个江湖上比较有名的商贾之家，言家老爷一生没多大建树，却得了两个聪慧懂事的好儿子。长子言期颐生的俊秀清雅，性子又款款温柔，迷倒了城里一众小姑娘们，说亲的人简直要把门槛踏破。幺子言幼清，性子虽内向却聪慧异于常人，有了哥哥作参照，样子也错不到哪去，巴掌大的小脸上最出彩的是那双大大的桃花眼，清亮澄澈，黑白分明，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看见漫天的星辰。

　　言父言母忙于生意，无暇照顾幺子，大多时候都是言期颐在照顾，他大言幼清十岁，对弟弟自是宠爱非常，就算后来言期颐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没能抢走他心中言幼清第一的地位。言幼清自打记事起就喜欢粘着哥哥，吃饭睡觉都在一起，饶是言期颐的妻子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也不免要嫉妒。

　　言期颐十八岁接手父亲的事业，意外做的很好，言父言母也就放手由他，整日在家里逗逗鸟养养鱼倒也清闲。言幼清一刻也离不得哥哥，就跟在言期颐的身后跟着跑，虽没有刻意去学，但耳濡目染下来，倒也学会了很多东西，渐渐地也有了小主人的架势。

　　两年下来，言家生意蒸蒸日上，家里也和和睦睦，如果生活一直这么下去，那就完美了。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噩梦总在不经意间落下。

　　言父是生意人本不该与江湖人有交集，但因缘际会下他在少年时结识了奉山派掌门杨凯，两人志趣相投，成了结拜兄弟。新年在即，言父让言期颐带了年货前去拜访。幼清撒泼耍赖了好久终于求得跟哥哥一同出行，可以去看看他仰慕了好久的江湖。

　　后来言幼清一直在想，即使再重来几次，他都不后悔当时跟哥哥一起的决定，因为至少最后他是陪在哥哥身边的。

　　小幼清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兴奋地根本睡不着，半夜偷偷摸到哥哥的被窝里去闹腾。言期颐的妻子有了身孕，所以他们一直分房睡。言期颐简直想把自己怀里喋喋不休的小混蛋揍一顿，终于等他说累了睡着了，天也差不多要亮了，言期颐无奈的笑笑，起床收拾货物银两出发，然后把睡得跟小猪似的言幼清抱上马车。其后自是一番舟车劳顿不提。

　　两天后他们到达此番的目的地，奉城。奉城是个百年老城，繁华非常，言幼清不曾出过远门，这会儿正是兴奋的时候，不过他也看出言期颐面有疲色，体贴他身体不好，也不到处跑。

　　言期颐摸了摸小孩儿软软的头发，拉他去拜访奉山派。因先前已经递了拜帖，这会儿已有人上前迎接带他们去前厅。奉山派的掌门杨凯与言父是结拜兄弟，所以对待言家二兄弟也如长辈般慈祥，并无江湖人的傲气。杨凯身形瘦长，年逾五十却不显老相，面色红润太阳穴微凸，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

　　客套过后，杨凯才注意到跟在言期颐身后的小孩儿，水灵的跟什么精怪所化似的。

　　小幼清不错眼的一直打量杨凯，杨凯只觉有趣，笑眯眯问道：“小幼清看什么？”

　　小孩儿低头想了想，复又抬头认真的疑惑道：“你不是大侠吗？为什么没有三头六臂呢？”

　　杨凯哈哈大笑。

　　言期颐大囧，把小孩儿拉到身前，本想教训几句，但是看到小孩儿眼中满满的真诚的疑惑，感到好气又好笑便也作罢。他这个弟弟，十岁的年纪却看得懂铺子里所有账本，聪慧异于常人，经常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也从不与同龄的孩子们玩耍，就只有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才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孩子，叫人可怜可爱。

　　“世伯莫怪，小孩儿无状，叫世伯看笑话了。”

　　“无妨无妨，童言无忌，倒是可爱。”杨凯一边打量着郁闷的小孩儿，一边转了转眼珠子道：“小幼清第一次出远门罢，倒是不怕生，小孩儿都是跟同龄人才玩的起来，来人，去找心儿来。”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接道：“哎哎，我来啦。”接着跑进来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五官精致，穿着打扮倒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只是蹦蹦跳跳的步伐可不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大小姐。

　　小幼清在言期颐身旁勾头去看。

　　言期颐脑子里一晕，暗叫不好，顿时哭笑不得。说起这个世伯，为人正派清明，没有哪里不好的，只一点，非常喜爱做月老，给人牵红线。每次他来都要被折腾的心力交瘁，所以这是把目标转向了才十岁的小孩儿吗。

　　杨凯笑眯眯的看了看自家小女儿，转头看向小幼清：“这是老夫的小女儿杨柳心，心儿，这是你言叔父家的小公子，言幼清。心儿是姐姐，要好好跟弟弟相处啊。”

　　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藏在哥哥旁边的小孩儿，一瞬间眼中就闪出了光芒，活像是看见了什么珍稀玩意儿。她笑眯眯的向小幼清伸出了手。

　　“你好漂亮呀，我可以摸摸你吗？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

　　小孩儿困惑的看向哥哥，言期颐摸摸他的小脸点头。

　　于是小孩儿被百般揉捏后又被小姑娘拉走了，出门前还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哥哥，小模样可爱到不行。

　　言期颐看着小孩儿的模样，弯起来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眉眼间的温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软起来。

　　“哥哥……”

　　“主子，主子！谷神医，你快看看主子，他醒了！”

　　是厉棉的声音，失了沉稳，慌乱不已，这是怎么了？看不见，身体好沉，想睡觉。

　　“清清，嗝……清清，你醒醒，不要丢下媛媛，不要丢下媛媛好不好呜呜呜……”

　　媛媛？怎么哭成这样？

　　“再等等，等……下针……让他睡……”

　　“阿清。”

　　“哥哥？”言幼清闻声转身，午后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缝隙洒向树下的人，那是自己出生时哥哥亲手栽的树。言期颐一袭蓝衫，微微歪头看他，笑容在阳光里有些失真。“阿清，乖孩子，过来。”

　　“哥哥。”言幼清揉揉酸涩的眼睛，发现自己的手都变得小小的，他看不清哥哥的表情，迟疑着走过去，直到终于看清哥哥熟悉的清俊温润的脸。

　　言期颐蹲下来摸摸他的脸，把他拥入怀中疼惜道：“乖孩子，别哭别哭，你把哥哥的心都哭碎了。”

　　哭？言幼清摸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伸出胳膊紧紧地抓住哥哥的衣服，把脸埋到言期颐的脖颈处深深吸了口气。言期颐轻轻拍着他小小的背，轻叹道：“乖孩子，哭什么，哥哥一直陪着你呢。”

　　“骗人！”言幼清倏地睁开眼睛，眼前是自己房间里的帐顶，却哪还有什么枇杷树。言幼清抬起胳膊捂住眼睛，泪却止也止不住。“总是骗我，总是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