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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许琮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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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琮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得要淌下水来了。
这倒不是全然因为头顶赤日炎炎的缘故。许琮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向后又缩了半分:“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来人蒙着面纱,许琮只见他眼中寒光一凛,双腿战战地几乎跪伏在地:“我,我只是个贩丝绸的商人,与你们……与你们这些豪侠素无瓜葛。我家中尚有些金银财帛,还有一班美妾歌姬,好汉爷尽管去取,千万留下小人一条命啊!”
回应许琮的是一声不屑的嗤笑:“谁稀罕你那些?我只问你,你把路疏狂藏在何处了?”
许琮声音发颤:“小人,小人根本不知此人是谁,如何会去藏他?这一定有误会,误会……”
那人倾下身子,剑锋逼近许琮的咽喉,“路疏狂那双云头靴的纹路我再熟悉不过,再加上这脚印左边浅,右边深——路疏狂正是左腿受了伤——堪堪通至你家门口,你还想抵赖不成?”
“小人,小人委实不知……”许琮身形一晃,竟是昏了过去。
路疏狂仿佛身处一片幽深而绵软的黑暗中,若非那一点执念锥心,他真想就此沉沉睡去。烛火一亮,路疏狂正对上一束焦灼关切的目光,旋即看到那枯涩晦暗的双眸中遽然绽出烟霞烈火:“你终于醒了?”路疏狂喉头微动,那人忙又半扶起他饮了些水。他略显疲累地阖了阖眼:“有劳许兄了。”
许琮伸手掖了掖被角:“救你倒是应当,只是兄弟在江湖上怕是名声尽毁喽。”路疏狂竟分辨不出他的神情是懊恼还是自得。许琮语带戏谑:“如今街头巷尾必是都在议论,有一许姓客商如何胆小怯懦,刀剑之下噤若寒蝉抖似筛糠,又如何猥琐卑劣,妄图用珠宝美姬换得苟存性命……”他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又笑道:“估计那人觉得似我这般绝做不出什么义举,搜我的府邸又一无所获,便将我放过了。你昏迷这几日,我可也是龟缩着不敢出门呐。”
路疏狂心头一颤。他一向只对文友剑客青眼有加,对经商一流从来淡漠置之;谁曾想此番遭劫,书生们纷纷把平素满口的家国天下道德文章转作落井下石的学问,而那些血里雨里结交的自认堪以命相抵的兄弟,竟回报给他刀枪和暗箭。肯拼却性命与声名不要护他周全的,却是这个相识尚浅的许琮。他一时又恨又急,又疑又恼,往事如断简残篇般轰鸣而过,忙偏过头去,眼中几乎滚下泪来。
许琮瞥见他神情变化,暗自叹了一声,刻意抬高了语调:“你且宽心,这是我宅子的一处密道,旁人是断然找不到这里来的。倒是你……怎会落得如此?”
路疏狂面露凄然,自怀中取出一张信笺来:“你且瞧瞧这个。”许琮接过细看,纸底隐有云纹,上写着“还月迟则火生”六个字,沉吟道:“这云笺应是皇家之物;‘火生’莫不是京西那场大火?只是这‘还月’……”
“有借则须还啊。”
许琮面色一凛,路疏狂微微颔首:“是了。我接到这信不到半日,已是火光冲天,遍地颓垣。我,我竟是救不得他们!”他死命地攥住锦被,良久又颓然松开:“你看现今的熙攘纷扰,争名逐利,所谓人人歆羡的京华胜景,美则美矣,而过于浓艳招摇。借月楼无门第之见,无等级之别,不论权势大小财帛多寡,求的是淡泊和乐,各得其所。哪曾想居上位者如此严苛狠厉,硬是要拔去这株野草闲花!”
“这‘还月’似是有转圜的余地?”
“哪里有什么余地!有道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借月楼就此改头换面,借着以往积聚起的人气为他们摇旗鼓噪,把浅斟低唱换回浮名虚利——我情愿自己放这把火!我……”路疏狂忽又由怒转悲:“我在那焦墟上寻了一宿却是一无所获,不知他们是侥幸脱难,还是,还是尸骨无存……”他仰头闭目,泪终是扑簇簇地落了满脸,半晌又道:“我与丁城相交甚笃,谁知他竟在我茶中下药将我劫至荒郊。我于他捆缚之际醒转挣扎,他竟半点不曾犹豫地挥剑刺伤我腿——真是决绝果断!他撇下信笺与我陈说利害,我只骂他是口蜜腹剑的小人,他这时又……”
路疏狂顿了一顿,似是有锥心之痛:“他竟笑着掏出一本册子搁在我面前,里面记的尽是借月楼每日的节目和其中的‘错处’——哪句有针砭时弊之意,哪段有指摘上层之嫌——有理有据,文采斐然呢!”路疏狂剧烈地咳了起来,许琮忙上前轻拍他的背,安慰道:“都说你交友满天下,许是一时不察混入一两个宵小之辈也未可知,不必动这么大的气。”
“岂止是一两个……丁城想是出于嘲讽,把整个册子都仔细地翻与我看,十数个不同的笔迹,我都认得!可笑我与他们推心置腹的秉烛夜谈,都一一成了我的‘罪证’,就连那些嬉笑怒骂的插科打诨也被郑重其事地记录为‘居心叵测’与‘图谋不轨’。丁城以借月楼威胁于我,我原想假意应承,可他竟说早知我会先委曲求全,再寻机报复,与其如此不如让借月楼烧个干净!”
“看你头上的伤,想来是他将你击昏,又以你不肯就范为由传令放火的?”许琮心内简直掀起惊涛骇浪:这丁城手段竟如此阴险狠辣,更可怖的是借月楼内竟蛰伏了十数个“探子”和“眼线”!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那你又是如何会倒在我的门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