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曾着眼看侯王》老路229

1、第 1 章 路疏狂仰

　　路疏狂仰头饮下最后一杯酒，这酒初品只觉得清冽甘醇，甫一入喉却似一哨精骑在暗夜潜行许久后骤然燃起火把，霎时间狂风漫卷，杀声震天，在胸腔里恣意奔突冲撞。他按着心口站起身来，只觉得那火灼得他双目发胀，方桌，长凳，以及那张几乎揉破的信笺，竟都洇染漫漶，看不真切了。

　　这正是嘉和十五年的夏天。皇城从三日前便来了一场大风，此刻仍气势不减地高翔、俯冲、盘桓。楚留云倚在榻上，望着窗帷被劲吹成云帆之状，心底掠过一阵黯然。他一年前从襄阳来此，本是存了扬名显贵、出将入相的心思，未料及京华天赋贵胄人才济济，自己萤火之光那堪比皓月之明。羞愤气恼之下，索性将诗词礼乐弃之不顾，每日只是纵酒取乐，放浪形骸。无奈苦闷仍噬咬着他，醉里梦里都不曾断绝。
　　门砰地一响大力弹开，楚留云只道是风，暗骂着偏了偏身子，擎起几案上的酒盏来。不想一个粗哑的高声蓦地炸裂，惊得他手腕抖了一抖：“这风邪性，楚兄也转了性啦！”一人三两步来至他面前，双眉紧锁出山川勾连之势，“楚兄一向最好交游，如今朋友登门，竟是置之不理了？”
　　楚留云就势将手平举：“岂敢岂敢，这不正备好佳酿虚左以待么？叶兄，请！”那人大剌剌接过酒吃尽，又笑道：“你既识得我，当知我单从名氏而论，此一杯也远远不够啊。”
　　楚留云不禁哑然，是了，叶千觞嘛。自己平素种种，无非佯狂作态，这叶千觞也一向不拘礼法，却无半点矫揉之意，只叫人觉得天真朴拙，坦率可爱。他一面将叶千觞手中的空杯缓缓注满，一面问道：“叶兄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叶千觞神色一敛，盯着那清亮微漾的液体，眸中竟映出些血红和狠辣来：“听说了么，借月楼出事了。”
　　这借月楼本是京城西郊一处极别致的所在，它似是将酒肆的热闹酣畅与茶舍的清雅旷逸融于一身。无论文人清客还是贩夫走卒，天下无一人不可入此门，入此门则必畅意开怀。至于“借月”之名，则因日光总役使世人奔逐劳碌，唯有月之皎皎才能予之片刻安闲。楚留云仿佛看到一只巨掌攫住那孤悬天宇的银钩，不由得喉头发紧：“这……这怎么可能？”
　　叶千觞愤然道：“借月楼不过是个消闲的去处，何以就落得如此……”原来他昨夜照例出城，愕然发现往日里车鸣马嘶人流如织的借月楼竟成了一片焦土。他急急翻了许久，却连个人影也没找到，倒是发现了不少硫磺烟硝的痕迹，看来是人为纵火无疑。叶千觞虎目圆睁：“太平世道，何苦要为难这些作艺的人！要让我知道是谁，我这一对拳头可不饶他！”
　　楚留云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与“叶千觞”一理，借月楼之名也是包蕴深意：这可不是“采芳”、“撷薇”、“怡红”、“倚翠”之类的香艳柔媚，也不同于“鸿宾”、“聚贤”、“致美”、“泰丰”那般刻意的恭维逢迎；“借月”像是一个娇憨少女的痴念，也像是一个白衣隐者的祈愿；既有不同于流俗的疏朗高阔，又透着几分不羁狂想——月可是轻易借得？夜安能任意延时？叶千觞赤子心怀，只痛惜有人无辜蒙难，哪知这借月楼，可绝非是“作艺”那么简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