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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莲花落[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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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想象中的花犯,藏龙卧虎,是无数传奇的缔造之处。陆怜占据了最险要也最富饶的燕东,将花犯总部建造成丝毫不逊色于大庆皇城的堂皇所在。
南枝想,这大概就是皇叔惧怕陆怜,却又不得不纡尊降贵请他出山的原因——除了陆怜,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可以与南蛮分庭对峙的人物。
陆怜走后,她抱膝坐在空荡荡的偌大寝宫之中,第无数次地想象她父母的模样。他们在这里,在这梧桐苑里相濡以沫,情思百转,却因为她的降世而先后殁了。
十七年来,她唯一的“朋友”便是梦里那一身圣洁,纤尘不染的女子。
她教她轻身功法,诗书琴画,教她算术周易,却唯独不肯教她剑法武功。
自南枝懂事以来,这无名的、从不肯露出相貌的女子便时常出现在她梦中,却不肯让她认自己做神交之师。二人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十几年如一日。
她随着那女子,渐渐养成沉静寡言的性子,任由时光将自己打磨成一颗暗沉沉的莲子。
如今却有人要将她生生从黑暗中拉扯出,这让她十分不安。
女师父教会她文武乐礼,却不曾教她人间世故。
她心中有所惧怕,却不是对陆怜。
——她怕的是那扇锈蚀的大门外,十丈红尘滚滚。
梧桐苑的门,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缓缓被人推开。
为首那人一身火红衣裳,广袖宽袍,长身玉立,丰神如玉,端的是魏晋逸士,风流俊飒。
梧桐苑荒芜清冷的前院,偌大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院中裙裾垂落,宛如莲花含苞的少女。
陆怜凝眸看她,不着粉黛,却已有了令人窒息的美艳。虽站在这里,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静如深潭,默漠地向他望来。
陆怜心下一叹,若她有半分自知,就不该这般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一张脸,本就应该囚之高阁,最好只给他一人看见。
他人在门外,遥遥向她伸出手:“南枝,来。”
长久的静默。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那院中的少女会如同艳鬼一般在日光中灰飞烟灭。
只有陆怜的手,坚定、纹丝不动,一如他握刀的稳重。
南枝的视线,最终落在陆怜的手上。
她想,这样书生气的手,是如何能够执掌一方牛耳,鼓动世间风云的呢?
等她回过神来,却已走到了他的面前。
十丈红尘,就在她将自己的手交给他的一瞬间,紧紧攫住了她。
“哪怕今天你不来……”她听见自己生涩地开口:“迟早有一日——”
“我知道。”陆怜望着她微微一笑:“可是我来了。”
“——我来了,你就只能是我的。”
南枝住进冼心小筑的当日,只觉得一切都笼了梦的纱帐,有一种超脱于现实之外的恍然。
她不知道,短短一日,江湖上已经将她的艳名传了开,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她的名字却被瞒了下来。
陆怜遣人把冼心小筑后面的山石去了一半,砌了汉白玉的池子,又不知从何处移来几百朵白莲花,短短三日光景,这一处雅致的“风莲池”便落成了。
他本人倒像是很忙,只偶尔来她这里,二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尤其南枝,更多时候是陆怜说,她听着。
后来听侍女说,陆怜打点上下,不日便要启程去北方战场,抗击南蛮。
错不了了,南枝知道,这便是陆怜将自己带出皇宫的代价。
只是她始终不舒服,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了。
陆怜待她,实在像是个大家长和师父的做派,同她梦中的女师父别无二致。
她心中存了万般的迷惘,终于在这晚的梦中,见到了女师父。
女师父的身量比自己要高些,南枝多日不见她,除了思念,还有些委屈。
她始终是个困居梧桐苑多年,从未与外人亲近过的少女,被陆怜带出宫的这几日,见到的人比她过去十七年见到的都多,她表面不露声色,内里却一团乱麻。
“您……”南枝本有千句话,真当见到女师父,却如鲠在喉,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女师父坐在一架古朴的琴后,琴案上燃着一缕青烟,她的面目永远隐在一片雪花雾霰的白芒之后,食指一勾,古琴发出悠长的一声鸣音:“南枝,一切皆为宿命,你不必惶惑,且随心所欲,则无有惧怖。”
说罢,她轻轻扬手,那道青烟迎风而长,飘至南枝面前。
“去罢——”
她声音清泠,回荡着无边的空寂。
南枝被青烟裹住,一阵汹涌的困意袭来,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醒来时,侍女悄无声息地布好了饭菜,南枝看了一眼空下来的衣橱,还未来得及问什么,便听见卧房外传来陆怜压低的话声:“……她醒了么?”
侍女答:“未曾。”
陆怜转过小山立屏,便与坐在床沿踩着踏脚正欲穿袜的南枝四目相接。
……有点不可言说的微妙,还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怜朝她笑笑,火一般烧到了她面前,在她面前单膝跪地,极其自然流畅地从她手中夺过白袜,套在她脚上。
南枝浑身汗毛乍竖,在那一刻几乎感受到一种堪称为恐怖的情绪。她下意识便要躲——然而脚踝落在陆怜手里,她浑身僵硬如石,分毫也不能动弹。
陆怜抬头望着她,用几乎是温柔的语气哄到:“我带你去北方战场,怕不怕?”
“……”南枝无声摇了摇头。
陆怜又道:“带你去杀人,怕不怕?”
“……”南枝犹疑了。
陆怜似是早有预料,本以为她给不了答案,谁知南枝缓缓开了口:“……为什么,要怕?”
陆怜略微惊异地望着她,少女的眼神清澈无底,满是不解的惑然。
那时陆怜终于知道,十七年的囚困和孤独,还是多多少少影响了南枝。但他不觉有他,反倒阴暗地庆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