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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莲花落[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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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落[10]
花叙总算看出来,这位年轻的女杀手虽然在蒋必之前从未杀过人,却是个凶戾凉薄的主。他此刻重振旗鼓,对她的身手已经有了底细,不会再像刚才那般被她一掌拍到水中。
南枝冷冷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便翩然掠过江水到另一边的岸上,几个起落间身形便被密密匝匝的树影吞没。
她把此岸的喧哗和花叙统统抛在了身后,不曾分出半寸的目光。
花叙摇着破烂不堪的扇骨,瘸着膝盖摇头叹息:“唉!落花流水春去也——”
蒋必的死,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一潭深水,只泛起一圈微微的涟漪便消逝殆尽。
陆怜在这晚松枝温酒,坐在落了一地的月光里,守着一池快开到荼蘼的白莲,自斟自饮。
但他对面置了一只空杯,显然在等人。
裙摆摩挲过细腻木质的地板,发出极其细微的暧昧响声。陆怜就在这时将酒盅举起,酒水泛着一线醇厚的金色落入他对面的空杯里。
他头也不抬,却没能避免地看见了面前的那一双雪白玲珑的赤足。
他保持着倒酒的姿势,酒盅微微直立,实际上已经终止了倾倒。
然后他抬眼,顺着这双赤足向上看去,目光流连过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在香软的颈项扫下一瞥,最后落在这人的脸上。
南枝垂眼和他对视,缓缓揭开了面纱。
月华降临在她脸上,细细描摹每一寸精雕细琢。
陆怜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盅,心上狠狠划过四个字——
又冷又白。
南枝在他对面蒲团上坐下,她风尘仆仆地来,衣袖里甚至带出一点江风的湿冷。
有那么半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陆怜拦下了她的第七杯酒,手掌轻轻压在她的手腕,他道:“这酒名唤‘洗尘’,不可饮得过急了。”他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狭狯的一笑:“——易醉。”
一双被酒气熏得愈发明亮的眼睛望过来:“‘洗尘’?”她喃喃重复:“这么说,这酒专为接风洗尘?”
陆怜笑道:“不准确。在你喝它之前,它还没有名字。”
南枝微微一怔,她捻着杯沿,五指泛着一种惹人恋爱的冰绯色。半晌,她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我想要一个风铃。”
“什么?”陆怜有些意外:“这种小事不必问我,你大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这个又冷又白的少女杀手,趴在案上歪着脑袋,一双眼睛迷寐地看着他,眼睛里倒映了他身上的火色,仿佛从酒中捞起的一对弦月。
——她醉了。
“我想要一个风铃……”她声音低了下去,无意识地重复:“我想要一个风铃。”
陆怜忍不住伸出手,抚摩她的额角,预料之外的有一点滚烫。
“为什么想要风铃?”
“我想……听听风的声音。”
下一刻,雪白被火色簇拥着抱起,她柔若无骨的手臂挂在他的颈上。
湿热的呼吸在他颈侧留下直达肺腑的战栗。
“…… 风乎舞雩,何所从。 ”
陆怜浑身一震。
——她想要的不是风铃,而是不羁不缚的风。
他眼中的神色一点点沉顿下来。
南枝醒来时,日上中天,一阵清风穿窗而入,响起一道清脆的铃音。
她揉揉额角,穿过纱幔,拉开对着莲池的扇门。
正午的日光铺天盖地,檐角数百只精巧的琉璃风铃反射着日光,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下意识伸出手碰了一下面前的风铃,这一只风铃做成六角宝塔顶,正中央是一只跃跃欲飞的雀鸟,风铃通体透明,唯有那只雀鸟火红如血,倒有些像浴火而生的凤凰。
她喜欢得紧,便将昨天第一次杀人的那一点怜悯和迷茫,忘了个一干二净。
本当是安然度日的岁月,冼心小筑挂起百只风铃的这一日,却传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
花犯四史女之一的招云,在执行一次秘密任务的过程中,消失了。
南枝看着窗下那幅绣了七八分的蝴蝶戏花,招云不在,她的绣工就怠慢了。
陆怜派了一只七人的小组去寻招云,这七人却如泥牛入海,也没了消息。
三天后马车驮回来七具浑身鲜血的尸首,额头均被刺了字。
连在一起便是——黄沙落雁风满刀。
对方在挑衅。
黄沙落雁在漠北,他亮出了招云所在之处,如此光明磊落,倒显得花犯小人了。
不过幸好,这也同时说明招云还活着。
陆怜看了尸首,却冷冷道了一句:“不必去。”
他面色阴沉肃杀,俊美无俦的面目间笼罩着狰狞的毁灭之气。
南枝一瞬不瞬地注目着他返身走远,回到冼心小筑卷起那幅绣了七八分的蝴蝶戏花,悄没声息地走了和他相反的方向。
不管是死是活,总归要亲眼见招云一面。
若她还活着,便带她回来;若她死了,便带她尸首回来;若她求死不能,便替她做个了结。
她心底里滋生日久的那一股暗流,终于缓缓冒出了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