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科女大夫》余焱

2、生日离开 三月初六，

　　三月初六，太阳初升，桃花开得正热闹，药谷花海连天。
　　正院，倒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余一味穿着那身娇艳的衣裳，小心捧着刚折的桃花枝，抬脚进了外间门槛。她没见着人，略怔，又进了西里间。
　　只见瑞兽葡萄镜前，美人正对着贴花钿，窗子支了起来，透出院子里桃花满树。余一味定住了，为这美景。何氏一身石榴红襦裙怡然跪坐在榻上，俏丽的颜色更衬的肌肤白皙莹润，她本人温和娇柔的气质将一身浓烈的衣裳丝丝缕缕渗透。这不是余一味贯爱的沙漠玫瑰，却一瞬间俘获了她的心神。娘亲，这南国婀娜的花朵！
　　啪，余一味肩上挨了一记，一激灵回神，就撞进余药师乌黑汹涌的眼眸。两人在门口无声对视。
　　“一味来，帮娘亲贴花钿。许久没用，总也摆不正。”何氏给花钿弄得有点烦，见父女俩不知怎的又对上了，所幸喊了女儿来。
　　“为夫来，一味手里不空。”余药师立马转身迈步，一边挽着袖子，跃跃欲试。
　　何氏狠狠僵硬了一瞬，那犹在眼前的描眉惨剧叫她实在给不了丈夫什么信任。罢了，不过贴个花钿，再不济多贴几回就好。想转，何氏略叮嘱两句就由着丈夫摆弄。事实证明，余药师贴花钿是真有天分，只一下就对了，又快又准。何氏眉开眼笑。余一味心里嘀咕，莫不是穴位找得准。
　　何氏收拾停当，三人转至外间。余一味捧着花枝送到她面前，“最美的花送给最漂亮的娘亲，感谢十三年前您辛苦带女儿来到这世间。”生日，本也是母难日。余一味从来都记得，故而每逢三月初七这一天，她都有所表示。今年特别，等不到明日，只得提前一天送上这份心意。
　　“真漂亮，娘亲很喜欢。”何氏捧花一笑。桃花最得她喜爱，更兼女儿亲手折枝，随即她吩咐柳月打开库房找来一青白釉刻花梅瓶，插起花来。她手里摆弄不停，嘴上也没空着，不时和女儿说着闲话。
　　温暖的阳光照进屋里，夫人娴雅，女儿乖巧。余药师在一旁看着，脸上分外柔和。自然地，手伸进袖子，摸出一个药瓶，“收着，生辰礼物。葵水至后一次一粒，吃完找杏林堂。”余药师嘱咐道。
　　话音刚落，一阵风药瓶就没在了，余一味动作之快叫人咋舌。余药师叫女儿这闹饥荒的德行梗地别开了脸。
　　“鼎鼎大名、杏林至尊余药师特制的药丸啊～，没过荆棘路没花一个子儿。能投胎做余药师的闺女真是我上辈子被亲娘抛弃也自立自强的福报啊！”余一味满心欢喜感慨地嚎叫着。
　　余药师忽不知该对这耍宝的女儿作何表情。何氏也是哑然。
　　“姐姐说什么傻话。”余桐迈步进来，蹙眉打断，姐姐那样不好的描述他听不得。
　　“瞧瞧我的礼物。”余桐递出一个红漆雕花方匣子，微微笑着。余一味打开，见两个药瓶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她有几分疑惑，抬头见余桐一脸宠溺“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的模样，心跳陡然失衡，莫不是——？！余一味小心打开瓶塞，果真一瓶迷药，一瓶软筋散。
　　“哈哈哈，真是太感谢你啦，桐桐！不亏我小时候带着你玩泥巴。”余一味笑得满口白牙，小喉咙欢快地抖动着。一年前余一味就想给自己弄两样防身的药，奈何外边流传的医书翻遍了找不到方子，自个儿太菜也捣鼓不成。不想余桐竟记下了，还特意为她研制出来！这对现在的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余一味决定送一样余药师那儿好容易赖得的药材给他。
　　余药师也很感兴趣地倒了点鉴别，“嗯，不错。继续努力，将来成就必在为师之上。”
　　“谢师父夸奖，徒儿必不负所望。”余桐按捺住内心激动，恭敬一揖道。
　　“哎呀，如今就见天儿不见人，再发这么个愿，怕是要在药房絮窝喽！”余一味有些心疼地吐槽着，想起余药师，好奇道，“爹爹原先也是这么过的？”
　　这时，何氏刚安置了桃花瓶插在案台上，转身瞥了余一味一眼。
　　“差不离，我五岁被师父收养，晓得机会难得，就整日泡在药房里，一直到十三岁出谷。”说完，余药师垂下眼睑，端起茶杯轻抿。
　　屋子里默了一会儿，复又话语声起，却是另起话题。
　　临近午时，何氏起身到厨房煮面。何氏寿面是生辰宴必备，每逢家人寿辰，何氏总会一早到厨房炖汤、和面，力求午间每人一碗香浓高汤寿面。面方熟，何氏就盛出两碗来，浇上汤汁，搁在食盒里，吩咐柳月送去老谷主那里。锅里的面又盛了五碗，一碗送去吴叔那里，剩下的和着菜肴装了，由婆子拎回了东里间。
　　午饭过后，余一味与家人一一道别，调头便去了药房，做最后一次查看。例行检查之后，余一味在榻上坐下，看着对面依旧淡然的少年道，“我有事，不能给你换药了，今后一应事物就由木香负责。”说完，指木香给他。木香一福。
　　“有劳了。”他拱手，优雅如初。
　　余一味看不出他是否有情绪，为方便木香又加一句，“这方面木香很擅长。”随后她起身离开。
　　该交代的事情完成了，余一味回到自己屋里，三两下换上竹青色粗布短褐，背好包袱，迈步出门。大门口，见吴叔早已立在车前，余一味紧走几步跃上马车。甫一坐定，就听马鞭声起，余一味不由握紧双拳，内心翻腾得厉害。从生下来第一次睁眼到现在，背医书、识药材、习医理……所有的努力都在等待着今天。
　　余一味记得前世独立自强的白领精英生活。若是出生在宅院里，她也会学着做闺秀；但她生在医谷，她的面前有一条通往大世界的路。她如何还能接受一生困在方寸大的院子里！因此她费尽心力自学医术，为的就是这一天。
　　终于要出去了。
　　蜿蜒的山路上，一辆马车绝尘而去；微风拂动，阳光下的花枝摇曳生姿。
　　一个时辰后，医谷界碑处。余一味独个儿望着远去的马车，两手握着吴叔刚抛来的匕首，一动不动。
　　再回来，不知是何年月。再见了，医谷的亲人们！余一味内心默默地做最后一次告别。
　　直到再不见马车的影子，余一味这才低下头将匕首收好，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大夫镇走去。
　　大夫镇，余一味边走边回想她爹讲过的默默总结：最早是两位医术还成的大夫想截胡，就在通往医谷的路边住着。他俩是某位谷主的儿子，医谷就没搭理。后来两人走运，治好了一位太后，得了皇帝的嘉奖，立时名扬天下。见他俩成功，各地有两下的大夫就都跑来搭窝，便成了大夫镇。
　　望一眼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余一味心里腹诽：敢来劫医谷的道，医术可不只还成。他俩声名远扬，大夫镇成的时候，医谷谷主怕是气地咬牙切齿。整个大天朝的杏林高手来劫道，可不是闹着玩。医谷恨得不行却动不得：大天朝最尊贵的人站他们身后撑腰。想想就觉得凶险万分，真正的危急存亡时刻。若不是当时的谷主砸锅卖铁在各地开设医馆杏林堂以应对，医谷怕是早就消亡了。
　　闷着头走了许久，余一味突然停住回头，医谷的山峰已不得见，心中涌起思念。最终，她叹一口气，转身继续前行。忽而余一味想起那位广开医馆的谷主，当真是睿智有魄力。一个镇的大夫来截胡，干脆自己开医馆；一边赚钱，一边搜寻病患，外边出现高明的医术也能立时知晓，可谓一举三得。现如今医谷能成为当之无愧的杏林至尊，他可谓居功至伟。
　　感叹完，余一味忽觉只一个人在静哑的山中行走有些骇人，便开始小声背起《黄帝内经》来。她一边小声背书给自己壮胆，一边竖起耳朵仔细辨别林中细微的声响，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背。直到喉咙嘶哑，头昏耳鸣，双腿灌铅，余一味终于在太阳落山时瞧见一片白墙青瓦。她顿时闭嘴，深吸一口气，集合所有的气力快步赶往大夫镇。
　　待到双脚踏上镇里的石板路，天色已经迷蒙，炊烟亦起，夹道的屋宇中透出点点柔和的亮光。漫步在这安宁的镇子里，余一味陡然静下来。行人不多的街道上，一串高挂的红灯笼格外引人注目，余一味走近了才看清上面写着：康来客栈。她便在这家客栈里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