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乔安》无言霜

5、叫我夏言

　　乔安回到卧室，直接去了浴室，把水放到浴缸里洗了澡，眼睛睁得大大的躺在床上，最后剩的几片Prozac没带过来，拼图也没带过来，她试了试闭上眼，却是很快就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不过十几分钟，她却已经是无比清醒，每一个黑夜都如此漫长，她拿出手机，开机，夏言打过电话过来，但也只是打了一次。
　　外面夜色很浓，夏言开完学术交流会议出来，看到乔安的短信，委婉拒绝了一旁的同行提议一起吃晚餐的建议，回到房间给她打电话，却是关机，她是他的病人，他需要关心她，但并不是过分关心，他心理学学得极好，他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没有必要的，因此他没有再打过去，直接穿上外套出门吃饭。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遇见乔安的场景，他那时不过是受人所托去看她，他的老师是她的主治医师，但接到她的第一天，因为有事抽不开身，叫他去给她做一个测评，他十八岁的时候便考到了心理咨询师的执照，不过半年便可以独当一面，那个时候他已经从事这个行业三年，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本来是抱着完成任务的目的去看她，但，一推开门，他就后悔了，他心里有隐隐的预感，他将会和她有某种联系，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心理学家的预感总是准得惊人，她一个人蜷缩着躲在角落，在一片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并且，对黑暗有些深深的恐惧，他那个时候是觉得有趣，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形形色色的病人，大多数都是因为害怕阳光，所以选择待在黑暗当中，或者是因为害怕黑暗，看见一点的光亮就会极度恐惧，可她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并且自己在努力想要克服它。
　　他把窗帘掀开一点缝隙，让她能看见他，她明显的颤了一下，却是抬起头看着他，那个时候他发现，既然她恐惧到了那种地步，她神色依然平静如常，他却很明白，她自我保护意识远远超过了她的恐惧，他不信任她，所以她不肯在他面前表露出她真实的情绪。
　　他把测试题放到她面前，她静静的开口“如果我答题显示出问题，我是不是要住进医院”她语气正常，好似再平常不过。
　　他点头，从他的初步观察看来，她的问题很严重，病例单他一定会开，测试题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黯淡无光，却是低着头，很快做完测试题，把卷子交还给他，他只是匆匆扫了一遍测试题，却惊觉，她的思维远远比正常人清晰。
　　“夏医生”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却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我有问题，我也知道如何避开所有会让你觉得我有问题的选项”她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我不想去医院”。
　　他和她对望，她却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夏言”他同样看着她开口“叫我夏言”。
　　手机响起打断他的回忆，他放下刀叉接起电话“乔安”。
　　乔安的声音低低的传来“那幅拼图在储物室，你记得把它带走”。
　　“好”他却没有问其他的，挂了电话。这些年他送了她无数的拼图，想用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减少药物的用量，而她却是把每一幅拼好的拼图都送给了他，现在看来这个方法似乎不太奏效，但至少在回国前这两年，她已经开始不用服用药物就能入睡了，他却是很好奇，她每次进入催眠状态后从船上把她推到河里的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能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
　　听海热闹了大半个月，李文每天接到无数的电话询问她关于四月的消息，甚至有不少媒体打算从她这做个新闻，她统一对外的回答都是：无可奉告。但其实她也很着急，她第一次遇见四月纯属偶然，酒吧今年走怀旧风，门口贴了海报找驻唱歌手，助手告诉她有人来面试，她让她在办公室等她，她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窗户旁，干净利落的短发，一身黑色的衬衣，侧脸神情忧郁，她心里当时有个声音告诉她，就是他了，结果直到她转身过来，她才发现她是个女孩子。她的出现很神奇，可她人更神奇，电话地址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只告诉她叫她四月就好了，上一次还是她打电话过来联系的她，她有尝试过打回去，可才发现她竟然是用公共电话打过来的。现在外面每天很多顾客嚷嚷着四月再不出现就觉得到听海，上头又在向她施压，她压力真的好大，却没有任何办法，只有每天盯着私人行动电话，看她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席云泽在母亲家里吃饭，心里却是想着乔安，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胃口很浅，很小的一碗饭只能吃一半不到，他每次都皱眉看着她，总是想着会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都已经瘦成那样了，胃口还这样的差，她却摇头，说是习惯了，不是很饿，他观察了几天，倒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总归是放下心来。
　　“云泽”席母有些生气，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我和你说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妈，我听到了，请林叔叔他们吃饭的事我会安排下去的”他知道母亲的意思，他会照做，但只怕她不能如愿了。
　　屋里打着暖光色的灯光，厚厚的遮光窗帘被拉上，那晚过后，第二天，席云泽却是立马把所有的灯全部换掉，但他大概不知道，他每天上班离开后，乔安便把屋外所有的光源阻断，一个人坐在地毯上发呆，不论白天黑夜。
　　席云泽上次带她回去拿东西的时候，乔安却是看到了客厅一幅新的拼图，他没问，她也没说，却是把它带了回来，她拼上最后一块，一幅《向日葵》出现在她面前，开放得如此强烈，她觉得刺眼，她记得夏言告诉她“乔安，你必须接触人群”。
　　她坐在地上沉思片刻，拿着拼图，带着帽子出门。
　　外面的阳光并不是很强烈，洒在身上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并不耀眼的光，让她觉得很安全，却仍然是压低了头上的帽子。夏言曾告诉她，每一种光都是有温度的，她不必害怕白色的灯光，可是她总觉得，在一片惨淡白色灯光中很冷，冷得她心里一阵慌乱。
　　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把拼图寄给夏言，街上的行人逐渐增多，来来往往，有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突然觉得一片恍惚，在国外的几年，她已经很少独自出门，一直是夏言带着她，没关系的，她轻声安慰自己，绕到街边靠着墙角一步一步缓缓移动，她低头看着地面，把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她强迫自己前进，她既然做了决定，今后的路就必须一个人走，夏言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她不能再连累他。她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从身上掏出一个硬币投进去，拨着电话号码，她记忆向来很好，看过一遍的东西便能记得，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永远走不出来，她被淹没在那场雨水里，行尸走肉般活着，可是当她再次看到席云泽的那一刻，她突然找到了自己在黑暗中蛰伏这么多年的原因，她的心必须足够的冷，她要向他一样，手起刀落，绝不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