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危险游戏》尘镶木

2、第 2 章

　　走出被摧平了一半的楼房，刺眼的阳光钻入眼中。本眯缝着眼，恍如梦境。外面的世界一片兵荒马乱。有军队荷枪实弹地守卫，这些优秀的大兵被赋予了更加神圣的使命。要知道他们来这里以前尽可能只是一个警察，他们远渡重洋，来到这个遍地石油和枪械的地区,而且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战。
　　奇迹般的，双方激战了几天竟然停火了。本吹了声婉转的口哨。外面的大兵们悠闲地吃着汤，从盛汤的头盔里捞出几个弹壳，或是手雷的拉环，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在这里，没有美食，只有宁静是你偶尔可以祈求得到的。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士兵光裸着上身，围在墙脚打牌。他们赌一切可以赌的东西，一瓶好酒，袖珍烟盒，皮带扣，或者一根烟。香烟可是这里的奢侈品，尤其是在停火的时候，边晒太阳边来上一根是绝妙的享受。你也可以弄来几张沙滩美女海报拿来赌。他们总能找到娱乐的法子。愉悦的气氛打动了劳尔，他也跟着微笑，却并没打算参与。
　　本找了个角落，尽量让阳光晒不到自己。中东的太阳总是烤的皮肤难受。踢了踢旁边横躺的人，此人占去了大片的阴凉地，军绿色的裤子上一片血渍，军帽盖住了脸。帽檐下传来均匀的鼻息。
　　“嘿，老兄，你该去医院了。”本说着。
　　躺着的人一动不动：“本，你想趁机抢我的地盘。”
　　“你中弹了，强尼。需要我去帮你叫吉姆或是凯文来？”本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但是强尼根本没打算掀开帽子。
　　“反正还是要中弹，我会攒到5颗，然后再去。”
　　本说：“我看你需要个精神病门诊。或者叫你妈妈来。”
　　“你现在还没死是因为我懒的掏枪。”
　　“你那把枪是我发给你的。”本笑。
　　“好吧，长官。”强尼妥协，闭着眼睛让出一片空地来。本悠闲地躺下来，像是躺在自家的草坪上。
　　所有人都知道，本能占尽所有人的便宜，而后还要你们称呼他为长官。那个无耻之徒，但是，他们就是喜欢他的无耻。哪怕是在他被剥夺了一切权利之后，还能对他保持着以往的尊敬。
　　“怎么样？有什么新进展吗？”
　　强尼忍耐着怒气，说道：“劳尔说了，你不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别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一点消息。”
　　“你的意思是你服从他？”
　　“不。”强尼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也怀疑你，以前可没这种情况。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些。停火了。一个小时以前。双方都是损失惨重，等待接援。他们那边估计也在赌博。”
　　本的目光越过几个抱着枪睡觉的家伙，看到遥远的前方。敌方好象和我们一样。只是那边好象还有人在跳舞。
　　“强尼，你会跳舞吗？”本问。
　　强尼掀开帽子，翻了个白眼。

　　一声尖刻的枪响打破了短暂的宁静，所有的人即刻进入戒备状态。长官劳尔却不是很惊讶，因为他在本走出医院的时候就在监视他。本杰明·西维尔，他那令人头痛的副官。他看到他和强尼谈了些什么，然后迅速地抢走了强尼别在军靴上的手枪——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而后那个疯子用枪对准他曾经的下属。可能他们交涉失败，本开了一枪，不过打在了强尼脚下的泥土上，激起一阵小小的沙尘。劳尔没有行动，而是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他现在的样子，更像一个有些愠怒的雄师。棕色的胡须意气风发，掩住了他大半张脸，蓝色的眸闪闪发亮。他的大胡子使他看起来更像是当地的军火贩子。他一方面认为麻烦来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确实该发生点什么让他解解闷。
　　“你他妈发什么神经！”所有人目光注视的地方，本拿着枪，指向强尼。强尼，站立。怒气让他浑身战抖。
　　“我想让你跳舞，二等兵强尼！”本微笑着说，这样的他，脸上浮现出两个略显稚气的酒窝。
　　“他妈的不要叫我二等兵！你这个疯子！”
　　这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他们似乎对这一幕都很感兴趣，有几个大兵挥着手叫着：“长官，射他，他昨天偷了我的子弹。”接着一阵轰笑。吉姆从只剩下半截的楼房里出来，一脸激动地冲着这边大叫：“本！你就不能让我们休息一会吗！”
　　本没有看吉姆，说：“你休息的时间够长了，回去准备好你的锉刀，等会要挖不少子弹。”
　　吉姆骂了声SHIT，转身进了楼房。
　　所有人都笑容满面地拿好自己的枪。本的枪对准强尼：“好了，小姐，跳舞。”
　　接连3发子弹，逼的强尼节节后退，马上就要越过防锁线。本的头偏了偏，用枪指指作为掩体的沙袋：“跳过去！”
　　强尼的脸刹时间惨白：“你是玩真的？”他让他越过边界，站在双方交火的空地？
　　“我从不开玩笑！”本又开了几枪，均射入沙地上。
　　强尼狼狈地躲过子弹，翻过沙袋，站在空无一人的空地。能从这里，看见不远处就是地方阵营，他们好象也被刚才的枪声吸引了注意力，正端着抢指像这边。双方瞬间严阵以待。气氛剑拔弩张。
　　“踢踏舞怎么样？强尼？”本问。
　　“我不会什么踢踏舞！”
　　本挥了挥手，屏住了呼吸，声音寒冷刺骨，那是从地狱寒潭飘荡出的鬼魅之音——
　　强尼只感觉自己头皮发麻，面对失控的本，绝对是自虐。他想张口问他是否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本已经开枪！
　　一片哗然中，本扣动扳机，同时说：“那么，你就跑吧！”
　　那双眼虽然在笑，里面却漫溢残酷，强尼知道他是认真的。脚下疯狂躲避子弹，倒真像是在跳一段蹩脚的踢踏舞。
　　对面的敌人对本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伺机行动。

　　强尼的一段踢踏舞打破了12个小时以来双方活力僵持的局势，劳尔趁着分散敌方注意力的绝佳时机，代领一小分队绕到后方攻击。本的主意出奇制胜。
　　“嘿，这样才刺激，再不开战我就要输光了。”西蒙精神亢奋，喘着气倒在一个木箱后面，躲避枪林弹雨。他旁边的特罗尔端着机枪紧张地说：“我宁可输的精光，也不想干这事！”说完，他猛地起身对着木箱后面一阵扫射。可惜没一颗子弹打中。
　　“那就赶快结束。”西蒙说。手持枪支，连续开了7枪，弹无虚发，对面立刻倒下7具尸体。西蒙志得意满地扬眉，站起身来，对着枪口吹了口气：“怎么样？特罗尔？”
　　特罗尔仍然倒在木箱一边，身上缠绕着沉重的子弹，瞪向西蒙：“老兄，身后！”
　　后面突然一双手臂箍住了西蒙的脖子。西蒙的枪被打落，他喘着粗气试图把身后的人摔在地面，但是——身后的人比他要高大壮实地多！西蒙拉住遏止他呼吸的杂种，叫着：“特罗尔！”
　　特罗尔早就行动了，在他提醒他的时候，只是另外一个人从他背后出现，扑倒了特罗尔，控制不住的冲锋枪在争夺中被身后人一腿扫到墙边。特罗尔突然暴起，出神入化地一脚踢在来者的□□。后者显然被这一动作激怒，瞬间反应是挡住特罗尔袭来的脚。被军靴来上那么一下，没人能承受的了。他成功的阻拦了特罗尔的攻击，最后抬头却看见一双狡黠的绿色眼睛。他后悔了，但是动作没有特罗尔那样敏捷迅速。一把军刀，就这样狠狠地插在他的天灵盖上。迸出的血液和脑浆糊了特罗尔一身。
　　特罗尔没有犹豫，拔出刀子转身划在箍住西蒙的强壮手臂上。后者吃痛地大叫起来，松开手。特罗尔乘胜追击，眨眼间冲到那人面前，把刀插了进去。那人倒在地上，根本没有时间觉的痛苦。
　　西蒙喘了会气，感觉舒服一点了，他捡了地上的枪，说：“我承认在这方面你比我厉害，这是什么？”西蒙笑着比画着刚才特罗尔打斗中的几个动作。那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功夫。”特罗尔笑着耸耸肩，拣起沉重的冲锋枪，看着那挺流溢着黑光的机枪，皱起了眉头：“我看我不适合这个。”然后又扔了那枪。他亮了亮刀子：“有它就够了，走吧。”
　　“你应该教教我，特罗尔。”西蒙说。“我们可以搭档，你看，我的枪法，你的功夫。”
　　“嘿，我不需要。”特罗尔说。“手枪完全没有用。”
　　“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说了手枪没有用。”特罗尔固执地说。
　　就在这时，一把冰冷的枪筒抵在特罗尔的左太阳穴。特罗尔僵硬着身体，举起双手。
　　鬼魅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我可以试试它有没有用。特罗尔·非力浦阁下。”
　　“长官您这次是想拿我开涮吗？”特罗尔忿忿地说。
　　本笑着移开了枪口，说：“神枪手，我需要你的掩护。”
　　得到上级的赏识本来就是件值得骄傲的事，西蒙看看特罗尔，把机枪扔在他怀里：“老兄，拿着吧，别被那些杂种打爆了脑袋。”
　　西蒙连开5枪，分散的5个人应声而倒，这倒让他颇为得意。在自己的上司面前，他不能容忍发生一切失误。但是，意外总是特别眷顾自大的人。每当有人近身攻击，他显得力不从心。这个时候，特罗尔总热心地插上一脚。这让他越来越坚定了要和特罗尔搭档的想法。他们很有默契不是吗？他想一个游戏总是需要配合，否则很难玩下去。而特罗尔却告诉他，他从来不玩网络游戏，只有网络游戏需要那么多的牵扯不清。特罗尔强调的是一骑当千，万夫莫敌的个人英雄主义。
　　西蒙想他应该能说服他。
　　这种想法，需要找个朋友的想法早在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殆尽了才是。他不明白自己又是在做什么样的挣扎。在这，总会有那么几个气味相投的家伙出现，我们勾肩搭背，亲密地表示自己的友情。我们像是朋友，兄弟，或者是些别的什么，总之，我们在一起很好。但是，下一刻，象征友情的坚实壁垒在死神的爪子下显得脆弱不堪，绽血的镰刀挥舞而下，在那窒息的瞬间，西蒙看到了天旋地转的深渊。每每这个时候他总能看见它，它抓住他，让他觉的非得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才觉的痛快。深渊的名字叫作绝望。上一次他看见它的时候是他的好朋友乔许死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因为很难辨别出他的样子。有人把乔许的尸体扔在他们的营地前，尸体被割成了好几段，已经辨别不出相貌。只有那个明晃晃的钢牌上打着印记：李·乔许·霍华尔斯德。那次他哭了。上上次他的朋友维克多死的时候也是。最可怕的是，在看到他们死的那一瞬间，他也想到了死亡。但是只有一瞬间而已。
　　绝望只能虏获这个人一瞬间，下一刻，他想到的是：还好不是自己。这种想法让他觉的自己可耻，但是他得活着。
　　这简直是个人间地狱。不能奢望任何的感情。因为在你以为你拥有它的时候，下一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能进行任何的投资，你投资的感情根本是个赔本生意。将来肯定血本无归。只能徒增心头上另一个铭心的伤疤。
　　他以为他早已经麻木了，却还是在永无止境地寻找，试图找一个能和自己患难与共的家伙。哪怕已经伤痕累累。
　　“西蒙！西蒙！”特罗尔的吼叫在耳边炸开。
　　西蒙透过层层的血腥，终于把飘出去的灵魂抓了回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但是，他能保证，哪怕是在他灵魂出壳——就是他发呆走神的当儿，也能保证清醒时的弹无虚发。
　　特罗尔绿色的眼睛，那眼神硬生生地拽着他的灵魂。
　　他躲过一枚子弹，对特罗尔抱歉的微笑。
　　“这个时候想什么鬼东西！”特罗尔说。
　　“想我以前的女朋友。”
　　本已经消灭了残留的几个，扬了扬手里的枪：“两位先生，我进去，你们可以继续刚才你们对于他女朋友的看法？”
　　特罗尔偏着头换子弹，对他的上司点点头。他总是猜不透他，本，而他这个时候好象需要自己去办些什么。本把枪别在腰间，不动声色地进去。
　　也许要几个世纪以后，他们才能明白自己的副长官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大家有目共睹，本杰明有能力做很多事情，但是却不知道这种能力的限度到底有多大，多么可怕。他就像是一只来自深渊的困兽，不动声色，却早在心里盘算好了致命的打算。
　　特罗尔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寒战，收回放在长官背影上的目光。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和这个人做对。虽然这个人还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般出格的事儿，但是每个人都认为，他以后很可能这么做，而且到达了肯定的地步。
　　上帝安排给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既定好的，有些人天生就要有该做的事情，哪怕你不喜欢（向康斯坦丁致敬= =+）。
　　“喂，特罗尔，我想身在军队里的每个家伙都清楚信仰是没有用的。”西蒙鄙夷的目光投射过来，落在特罗尔纂的紧紧的银色十字架上。而后者，正虔诚地闭上双眼，念念有词。
　　“如果选择信仰，我劝你还是崇拜死神好一些。这里可是他的底盘。”西蒙仍然打算纠缠不休。
　　“行了，老兄，你就不能让我们俩安静一会吗？我已经受够了！”特罗尔突然睁开了眼睛，目露凶光看着那个不断骚扰自己的同伴。他开始后悔了，如果和这个家伙在一起，那就永无宁日。
　　“安静？你在说安静？这个词可真可怕，每次安静完，总会有很多人去死，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们了。”
　　“不要告诉我你在害怕。”
　　“我多希望自己还会害怕，这样才能说自己还是个人。我们现在去死的话，天堂不会要我们，地狱也许也不会。因为我们连人都不是了。”
　　“我可不想和你探讨这个问题。等你死了就知道了。用不用我帮你？就用这个——”特罗尔扬了扬刀子：“我敢打包票，它不比你的枪差，我能保证它送你上西天没有一点痛苦。要是你仍然不相信我，那你总信吉姆那家伙吧，他可是清楚人体每一根神经的位置，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你连叫也不会叫就魂归黄泉。”
　　“那我们都去死好了。这里并不比地狱好多少。”
　　“是吗？可我宁愿活着。”
　　“为什么？”西蒙疑惑不解地询问特罗尔：“起码我认识的人中，抱有这样想法的人都死了。”
　　“那是你运气不好，活着，起码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无论这里有多臭多脏，可每天的阳光还是新鲜的。”
　　“难道，我们不都是抱有这样的想法吗？”西蒙自言自语道，显然因为特罗尔的直率而惊讶：“我们不能奢望生命，或者平静的生活，否则，恐慌会虏获我们一辈子。”
　　“你的意思是不抱有希望，说不定上帝可以侥幸帮你一把？”
　　“可以这么说。”
　　“呵。”特罗尔轻轻笑了声，笑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很低沉却很有魅力。如果不是在硝烟战火的阵地，可能会迷倒一大堆女人。
　　他百无聊赖地擦着抢，目光柔和，看着他的枪像是在看他的情人。
　　“你应该清楚。不管你是有信仰还是没有信仰，命运都是即定好的。没人能帮助你，但是起码——我的朋友，我是说，我们的状况已经不能再差了，何不如让心里多点阳光呢，死的时候也能很轻松。你说呢？”
　　西蒙迷起了眼睛，重新审视他面前相处以久的同伴。也许他还不了解他，但是他知道，他还能在死亡发生在他们其中一个人身上之前，更多的了解他。
　　沐浴在飘荡着灰尘的阳光里，特罗尔露出了懒洋洋的微笑。
　　西蒙想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特罗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