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萧萧》verdemilos

8、八

　　“Waiter，来一杯蓝山。”朝身旁的侍者说了一句，男人转向卡妙，“先生，您以前来过这里吧？我见过您。”
　　卡妙微微地垂下眼睛，端起杯子呷一口咖啡，来掩饰他的惊讶和一点点尴尬。
　　也是蓝山么，这个男人。
　　“哦？是吗？”很保守地回应一句，轻轻地移动鼠标，把打开的文档关到最小。
　　“是的，我还记得，两个月前的一个周末，9月21日。”
　　卡妙怔住了，抬起头，看进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当时您坐的是11号桌，而我在这里，7号桌。我看见您了，在这里，整整一个下午。不过您好像心事重重呢，并没有抬头看我这个方向。”男人用回忆的口吻，嘴角轻扬，缓缓地说。
　　哦？是吗？这个男人，那天，也在？自己闷着气径直地走进来，却没有注意到么？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啼笑皆非，卡妙轻轻地想。
　　“知道吗，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等您。”呷一口咖啡，男人继续说道。
　　放大的瞳孔暴露了卡妙的惊讶，这一次，无法再掩饰。
　　“等我？”轻轻地回应一句。
　　“Oui, je t’attends.”（“是的，我在等你。”）突然改用法语，而且是昵称的te（你），并非敬语的vous（您），让卡妙吃惊不小。在法语中，人称代词的选择暗示着对话双方关系的程度，对陌生人，万万不能用“你”来称呼，否则，不是粗鄙的不知礼貌，就是拙劣的欠缺常识。
　　而这个男人，此刻，用意何在？
　　“您怎么知道我是法国人？”决定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的卡妙，缓缓地用法语问道。
　　“凭你的气质，和我的直觉。”笃定的语气，和执着的“你”，那种神态，竟让卡妙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这样的语气和措辞，才是最恰当的选择。
　　“请问，我们认识吗？”谨慎地回问。
　　“我们现在就认识了。”男人微笑着伸出右手，一副认真模样，“Salut, je m’appelle Milo.”（“你好，我叫米罗。”）
　　米……米罗？？？
　　米罗？？？！！！
　　卡妙睁大了眼睛。
　　“Attendez.”（“请等一下。”）他突然打断男人的话，用一种祈使句的生硬口气，“您是作家？”
　　“嗯，是的。”米罗明显有些莫名，顿了一下，回答道。
　　“您每天下午都来这里？”
　　“是的，好几年了吧，我喜欢这里的氛围，我每天下午在这里写作。”
　　卡妙突然觉得很荒谬，看来命运之神跟他开了个不小的玩笑，如此荒诞的事情，竟然，被他撞上？？这个米罗，难道，只是他百无聊赖的寂寞时刻，花了眼，错看的幻影？

　　于是，毫无理由地，他伸出手，朝那个微笑着的蛊惑身影。
　　米罗，如果你只是幻觉，就别来搅扰我原本平静的心绪吧。
　　却出乎意料地，伸出去的手，被一个温暖的手掌握住，那种抚慰人心的热度，透过肌肤的角质层，势不可挡地在卡妙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晕荡开来。
　　定了定神，迎上温存专注的目光，那个男人，一字一顿的坚定语气，直冲卡妙的耳膜——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认识你。”
　　多么霸道、决绝、不容反驳的神气，而很奇怪，他卡妙喜欢。
　　他的Milo，就该是这个样子。
　　哦，他的Milo……

　　“Camus.”微微启唇，吐出轻柔的元音。我和你，米罗，就算认识了吗？

　　“Camus，很合你的气质，和我猜想的相差无几。”轻扬嘴角，那个叫米罗的男子淡淡地笑了。
　　回过神来的卡妙，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在那个人宽大的手掌里，颇为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抽回手来，掌心的热度却久久不散。

　　“Camus，知道吗，我在这里，等了你两个月。或者说，cinq ans. （五年。）”
　　最末两个词让卡妙微微一颤，五年？？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是的，五年。而直到两个月前，你才肯露面。卡妙，我等的，就是你。”
　　这样直接的表白，对卡妙而言相当陌生。
　　别人，没机会这样，而修罗，根本不会这样。
　　他们的感情发展素来颇为平稳，一个极度自闭内敛，而一个憨厚老实，与甜言蜜语一向绝缘，这样的两个人，走到一起，就像平静无粼的湖面，不得不用“平淡是真”的滥俗借口，来聊以慰籍。
　　而现在，这个他刚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米罗，却用一种截然迥异的方式，表达着原本了无新意的内容，不过，很凑巧，这正是他卡妙所欠缺的。
　　水瓶座冰原一样的内心，也许，正需要这样激烈的热度来消融。
　　而这个米罗，显然，很会讨巧。

　　离开咖啡馆已经五点半了，天色昏沉，卡妙看着米罗的背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外套口袋里的手，紧紧地攥着一张小纸片，卡妙突然觉得，在凉风萧萧的暮色里，自己的手，出奇的温暖。

　　“妙，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吧。这个是我的。”米罗翻开备忘录，撕下一角，写上自己的手机号。“你随时可以打我电话，我为你，24小时开机。”
　　接过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顺从地接过备忘录，在新翻开的一页顶端，缓缓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妙，这次，我不会放你走的。”明亮的蓝紫色眸子，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像个赌咒发誓的孩子，而那语气，却郑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妙。
　　修罗从来不会这么称呼自己。
　　卡妙。
　　他总这么一本正经，即使相处了两年多，也不曾用这种轻柔得像小猫叫的语气，哪怕仅仅为了表达他的专注，和在乎。
　　这一个简单的字，经由那个男人微启的嘴唇轻轻吐出，为什么，会有一种久违的熟悉，和亲切。
　　他的Milo，那个在书中痴痴等候石青色长发男子的Milo，也会这么轻柔地，唤他的梦中人吗？

　　呵，真可笑，他的Milo，整整一个星期，让他牵肠挂肚的Milo，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随他的呼吸而存在的Milo，在这样一个阳光暖照的下午，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了吗？
　　不可思议。
　　即使是可以任凭想象力天马行空的魔幻作家，恐怕，真正面对这样的事，也会惊若木鸡，一脸惘然吧。
　　之所以能够放纵想象、肆意虚构，不就是基于一个基本的信念么：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与现实脱节的梦幻而已。所以，可以肆无忌惮，了无顾虑，因为确信，即使当种种荒诞、离奇、惊悚、怪异都集中于笔下，现实的生活，依旧可以平静如常。

　　而如果说，每一次幻想，都意味着某种真实，在某一个执笔人也许无法探知的角落，忠实地演绎着，那么是不是所有的作家，在构思和落笔之前，都会忍不住多少有些顾虑和犹豫？
　　一如现在的卡妙，走在返家的路上，沉沉地思索这一切纷繁复杂的关系，探寻着每一处疑惑的蛛丝马迹。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笔下的人物，和他，这个本该是上帝和造物主的角色，构建了联系？
　　而究竟是他书中的Milo，衍生了这个在咖啡馆对他微笑，对他说热切的告白，有一双温暖手掌的男子，抑或，在那个阴霾的下午，坐在草坪上颔首沉思的他，脑子里闪过的写作念头，原本，就只不过是命运之神的一个玩笑？
　　难道说，他的若有所思，他的心绪牵挂，他的存在于灰底黑字之间的Milo，原本，就只不过是这个男人的影子而已？
　　卡妙微微地颦起了眉，神灵的安排，命运的设计，超出了他这个凡人可以预见的范围。而他，肉眼凡胎的普通人，终究，也只不过是命运大书上的一个角色而已，关于他的故事，也许，早已被编排在案，而他只不过亦步亦趋地演绎着，还自以为只有自己，是在愉快地意YIN。
　　有趣。
　　他卡妙倒要看看，这出戏如何继续，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