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萧萧》verdemilos

6、六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大大的拥抱，那个男人用一种好像要失去什么的力度，紧紧地圈住怀里这个冰凉的躯体。
　　“卡妙，快把外套脱了，洗洗手，吃饭吧。”依旧是温和的话语，让卡妙突然鼻子一酸。
　　默默地放下电脑，照他说的做，心里汹涌而出的温暖背后，却隐约有一种难言的不安。
　　是的，看起来完美的一切，似乎，还是缺少了些什么，不是吗？
　　这种息事宁人的姿态，真的，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吗？
　　或者说，他们之间的这些问题，真的，存在可以解决的方式吗？
　　卡妙觉得自己像个一溃千里的败将，不断后退、后退，没有尽头……
　　对待事实，不外乎两种态度，一种是正视、处理，而另一种，用于对付远远没那么单线条的顽固事实，则是视而不见、忽略、淡化。
　　毫无疑问，修罗是偏爱这第二种方式的，抬举了他卡妙，因为所有关于他、关于他们两人的问题，都远远没那么简单，不那么明显地存在解决方式。
　　而他卡妙，一直也是追随着修罗的选择，各退一步，争吵过后，息事宁人，好像什么不悦的事都不曾发生过。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而今天，他只是开始有一点小小的疑虑，也许，还有一点点模糊的厌倦，这样无休无止的彼此退让，真的，足以淡化两个灵魂之间的差别吗？
　　他卡妙，真的，能够确信，这种生活，是他期盼的生活？
　　有时候，爱，也会很无力，不是么？
　　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卡妙的眼却被升腾的雾气迷蒙得看不清饭桌对面修罗的脸，只觉得自己口中反复咀嚼的牛排，生生的没有滋味……

　　而后，日子又开始看似平静地流过，周末过后，身为公司职员的修罗继续着卡妙眼中机器人般的忙碌生活，而卡妙，则开始为他的角色，他的Milo构思新的情节和发展。

　　每天，在一个人的房间，和着噼啪的打字声，陪伴他的，只有Milo。
　　Milo的日常生活，Milo的喜怒哀乐，一切一切，只有他卡妙最清楚，因为，他是他的，他的Milo，完完全全只隶属于他卡妙，一个人。
　　这种感觉出奇的美妙，第一次，让卡妙觉得很不可思议地满足。
　　所以说，作家真是个奇特的职业，在自己创作的人物身上实现自己所有被压抑的愿望，可以人畜无害，可以天经地义，毕竟，对于他的Milo而言，他就是上帝，是造物主，而他的Milo，是他头脑里每一次神经律动的结果，每一种夸张的臆想，每一个在现实中众所周知不可能企及的场景，在文学这个妙不可言、无所不包的领域，都可以得到完美的实现。
　　所以，作家，对于他卡妙，还真是个无比契合的职业，而理所当然，这对于他的Milo，也就是同样的无比契合。
　　他甚至觉得，只要是他卡妙的，也就是他的Milo的，而反之亦然。
　　这就是作家们最容易陷入的误区，往往在脑细胞超负荷运作的过程中混淆了现实与梦想的界限，在某一个瞬间，会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都是慈眉善目、近在咫尺的美好现实。

　　现在的卡妙，沉浸在一个人的天地里，畅游在只有他自己才掌管钥匙的心灵殿所，肆意地陶醉于另一个人的生活场景，抑或，陶醉于他自己最向往的，远远超出他意识范围的，那一种境界。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忘了修罗，忘了世间烦嚣的俗事，在一个更为宁静纯洁祥和的地方，追寻一种久违的快乐，就好像吸食了迷幻剂的追梦人，久久徘徊于现实与梦想的界限，在意识中苏醒最本真的欲望，一一排遣，一一实现。
　　是的，对于卡妙而言，文学，是他的毒药。

　　我的Milo，有你，真好。
　　在码字的间歇，停下手指动作，清晰的音节迸出唇间，卡妙微微地怔了。
　　恋上自己笔下的角色了么？
　　对于作家而言常见的窘境。
　　而对于他的Milo而言，他卡妙，是他的皮格玛利翁。
　　恋上Milo，还不如说，恋上了他自己。
　　也许，没有人比卡妙更爱他自己，或者，反过来说，他卡妙，不可能爱别人，超过爱他自己。
　　而这一回，局势有一点小小的变化，因为，这个Milo，原本，就是他卡妙自己。
　　是的，是他自己。
　　自始至终，他只不过是在爱他自己。

　　“Milo是一个很有些固执的人，固执地追求旁人看起来也许并无意义的东西，比如说，现在的等待。”
　　我的Milo，应该是一个执着的人，会为了自己的梦想而留守或者追求，一如我。
　　卡妙幽幽地想，抿了抿嘴唇。
　　“他总是在午饭过后，小憩半晌，在时钟刚刚敲响两点的时候，步入熟悉的咖啡馆，踱向那个熟悉的座位。
　　几年来，除了偶尔因为其它事务而改变日程，他的每个下午，几乎都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度过，一个人喝他的蓝山，一个人品街上的行人，一个人码他的作品，一个人等待。
　　等待什么？如果你这么问他，他会微微一笑，眯起那双闪动的蓝紫色眸子，淡淡地说，等待一个人。”
　　打字的手指再次停下，卡妙仰靠在扶手椅宽阔的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蓝山，呷了一小口。
　　我的Milo，会等待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他等待？
　　卡妙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种妒意，仿佛这个新角色的介入，会切断了他与Milo之间迄今为止完美无瑕的联系，硬生生地，扮一个入侵者。
　　不，不可以。
　　我的Milo，不可以就这样交给别人。
　　除非……

　　“……那个男人，身材欣长，有石青色及腰的长发，……”
　　卡妙一边敲字一边轻笑，嗯，很好，这样，才可以。
　　我的Milo，是我的。
　　卡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着，屏幕上，灰色背景衬托着蚂蚁一般的黑色字母，越聚越多，而随着黑色军团横扫茫茫的浅灰平原，卡妙的面容愈发舒展。
　　再一次，他屈服于自己的一己私念，完美地利用“作家”这个饱含特权的头衔，在让读者牵肠挂肚的情节里，满足着他自己在现实中无法企望的夙愿。
　　真好，这种心灵疗伤，空无边际却可以无比真实的意YIN，也许他卡妙，真的需要以这种方式，来排遣生活中无法回避的愠念，比如，面对那个意大利男人迪斯。

　　“修罗，你告诉那个意大利人中午来吧，我来做饭。”看似平静的一句话，却让叉好小牛肉正要送进嘴里的修罗愣了几秒钟，支起的餐叉尴尬地扳直了身子，莫名地望着这两人。
　　“哦，哦，那太好了。”修罗回过神来，匆匆地应着，却不知该如何把握语气轻重，才不会让卡妙觉得异样。他的爱人太过敏感，他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或者说，没有把握，该如何才能迎合他的口味，如何才能让他欢喜，虽然，他修罗，真的很尽心，很想一切皆随他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