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萧萧》verdemilos

5、五

　　“纽约是一个缺乏生活情调的城市，忙碌的工作日似乎已让人忘却了该如何生活。走在这样的街道，看行色匆匆的人流，你的感觉，像是置身于机械化流水线的车间，一个个用途各异的产品，正沿着各自的轨道，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那种呆板的有条不紊，让人感到窒息。……”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地打着，畅快淋漓地发泄着卡妙内心的不满。从事作家这种特殊职业，他，有这个特权。
　　“Milo悠闲地呷着咖啡，眯起眼看这座城市每天一成不变的画面，像欣赏一部廉价的电影，除了那种逼人的真实。
　　幸好，他可以逃脱其间，因为，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素来被赋予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能力，这样充满数字、时间和压迫的生活，他可以略带尝试地介入，却也可以在任何时候完好无损地全身而退。他喜欢这样的职业，自由，却不散漫；温和，却不乏味。他的生命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这一点，让他颇感欣慰。……”

　　这是否在表达卡妙自己对这份职业的见解？
　　卡妙没有多想。
　　也许吧。而也许，他只是在表达一种希望，一种在他潜意识里，他也许认为自己还未能实现的愿望，在这里，在他的角色的生活里，他渴望一种满足。

　　“每天下午，是Milo写作的时间，他喜欢在十六街区的Karren’s咖啡馆，坐那个临窗的7号座位，点一杯蓝山，靠在柔软的绣花椅背上，透过光洁的玻璃看往来的人群，观察他们的表情神态，猜测每一个人背后的故事。……”
　　Karren’s咖啡馆，几乎想也没想，就打上了这个名字，那个宁静的地方，卡妙有个周末去过一次，其实离他的住处并不算太远，二十来个街区，不到半小时的距离。很有情调，放着舒缓的音乐，桌面铺着绣花的淡色桌布，擦得澄亮的玻璃，清新的花香和浓郁的咖啡味混杂着，是个放松心情的好去处。
　　不过那时候，因为修罗出差，为一件他工作职责以外的任务，弄得卡妙颇不开心，而一个人兀自地去了咖啡馆，与其说是享受恬静的下午茶时光，更不如说是排遣心中的不满，和寂寥。
　　是的，寂寥。
　　素来宣称喜欢孤独的自己，竟会在爱人离开的短短几天时间，觉得难以承受，这样的心情，真不知是爱情使然，抑或是，他卡妙这个人，压根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什么都想要抓住，往往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常常让卡妙不寒而栗。
　　他的爱，他所谓的爱，苦苦纠缠的安全感，究竟，会不会只是他缺陷人格的一张贪婪饕餮的大口，有什么东西，能够在这样的噩梦中存活下来呢？
　　他的修罗，可以吗？
　　而Milo，他的Milo，亦可以吗？

　　天色毫不理会草坪上时而冥思，时而噼啪打字的石青色身影，兀自地暗淡下来。待明显与周遭环境脱节的卡妙意识到这一点，抬腕看表，已经快六点了。
　　深秋的夜已开始模仿起冬神恶劣的痞子姿态，早早地落下厚厚的帘幕，让恣情的凉风可以随性地妄为。
　　讨厌。
　　冰凉的手指，冰凉的键盘，慢慢地合上盖子，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惹的草屑，突然就迫切地想要一种被温暖的感觉。
　　你终究还是只可怜的小猫啊，卡妙，你自身的皮毛太薄弱，根本不足以取暖。
　　谁能给我温暖呢？修罗，你可以吗？
　　你一直很用心很努力，我知道。可为什么，那一块被深深包裹的冰原之地，你的热量，始终不足以触及？
　　迈开步子走在返家的路上，任凭长发在风中飘摇，卡妙觉得自己的心比这暮秋的夜色更显凄凉。
　　两年来，有多少次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心情，都消融在那个人一味的善意和自己无奈的退让之中？
　　是的，每一次争吵的主角都是我，是我无休无止地挑起战争，而过后，两个人精疲力竭，却也同样是我，无奈地认输、退让、迁就，用我自己的方式。
　　修罗啊，你真的以为，一直都是你在迁就我包容我吗？
　　其实，何所谓迁就、包容，两条不同的宿命轨迹，只不过都在尽自己的极限向对方靠近，以爱的名义。
　　而这种靠近，真的有效果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避这个话题，默契地固守着自己的底线。
　　“卡妙，我爱你。”
　　修罗，我也爱你，用尽我可以有的所有热情。
　　而为什么，这样厚重的爱，带给彼此的，除了甜蜜，还有更深层的浓浓忧伤？
　　我们哪里做错了吗？

　　一种比泪水更悲凉的绝望笼在卡妙心头，让他无法再就这个问题深究下去。
　　是的，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内心的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