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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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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起身来,把电脑放于腿上,翻开盖,按下开关键,输入密码。
虽然这台电脑只有他一人在用,他却仍旧固执地设了密码,明知道他的男人,不可能去偷看。
修罗是个很正直的人,诚实,可靠。
正是卡妙欣赏的类型,或者说,需要。
是的,他需要一个人,可以给他这样的信任和安全感,可以让他小心地留守自己的空间,安全地不被搅扰。
当然,修罗曾为密码一事而表露不悦,觉得卡妙这么做是多此一举,对他不够信任。
卡妙对此缄默不语,他知道,这不像修罗所说,是一个恋人之间信任度的问题,这只是,他卡妙,自己的问题。
希望对方是自己可以绝对信得过的人,可以把自己托付,而自己,却又不会百分百把自我向他倾注。
希望对方整颗心都专注于自己,所有的关心所有的眷怜,统统都交与自己掌管,而自己,却不愿被他束缚得失去自由。
希望对方没有浪荡公子的花花心肠,单纯、淡薄、老实巴交、正直诚恳,甚至可以有些许木讷,而自己,却又深深地为他的不解风情、无法与自己真正沟通而暗自苦恼。
霸道地想占有对方的一切一切,甚至希望他能为了自己与世隔绝,而自己,却无法忍受整个心情,都在他面前暴露无遗,即使爱,即使口口声声爱得热切爱得无法健康爱得义无反顾,他卡妙,也断然不可能抛却自我,不可能承受践踏他尊严的羞辱,哪怕,以爱的名义,哪怕,一切痛苦,只是他庸人自扰的臆想。
卡妙,你好过分。
紧紧地攥住枯黄的草根,指甲深深嵌入土里。
也就是修罗这样的老好人受得了你,你这个一味索取、内心空洞如行尸走肉的混蛋!
而曾经以为的安全感,两年来,依旧没能够拯救你这个濒死的灵魂么?
那种深嵌骨髓的危机意识,在每一次大汗淋漓的梦魇中无法遁形。多少次呢,梦见修罗对别人的专注和对自己的无动于衷,多少次,在幽暗的梦境里诬蔑这个善良人的清白?
醒过来,默默地抱紧身边结实的躯体,用力,再用力,仿佛这样才足以证明,怀里这个男人,仍旧是属于他的,一如他长久的奢望——只属于他。
“卡妙,我一直很努力啊,为什么你还会有这种不安全感呢?甚至连我无心地称赞一个外人,你也会如此计较?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你以前究竟遇到过什么事啊??”
水瓶座固有的敏感在卡妙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用修罗的话说,他是过于敏感。
是的,过于、过于敏感。所以我并非要经历过什么重大的创伤,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修罗,你明白吗?有时候并非是直接经验,而是看似不起眼的间接经验,就足以让我的联想如疯狂蔓延的藤蔓。
确实,我就是这么没事找事,小题大做,庸人自扰。
以你修罗素来的率直禀性,不,你无法懂得我。
真的不愿承认,即使是这个想法,也让他感到无比痛楚。
他的修罗,他两年来一直爱着的修罗,其实,无法给他他想要的那种安全感。
不是么?如此屡次三番的斤斤计较,吹毛求疵,像个小心翼翼包裹自己的软体动物,一触碰就是伤口,他卡妙,究竟想证明些什么呢?说什么不愿意遗失自我,说什么无法爱得毫无保留,其实,在每一次暴怒之中,他不是早就放弃了自己微弱的判断力,把自己全权交给爱人去定夺了么?为何要苦苦计较对别人的一句无心赞誉,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拴住爱人哪怕只片刻未曾百分百专注的目光,他卡妙,真的还有自我可言吗?他所有的自信,所有的依托,难道不是早就拱手捧送给那个他掏心掏肺去在乎的人??
卡妙,你这个混蛋!变态!
是啊,连我自己,都快要追究得疯掉!!
修罗,委屈你了。
如果,我可以在乎得少一点,如果,我可以更不那么口是心非地独立一点,如果,我可以,用你的话讲,更健康一点。是啊,更正常一点,更不那么残缺一点……
杂乱的思绪,胡乱拂动的鼠标,就突然一时兴起,点开文档,调好一如既往的灰色背景黑色字体,点击保存键,在跳出的对话框“文件名”一栏中输入一行刚刚掠过脑海的字——如果有这么一个人。
然后,手指稍稍抬起,停顿片刻,复又落下,点击保存。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
看上去好遥远的话题了。两年了吧,不再考虑过这个问题。
多么虔诚地说服自己相信,修罗,就是这个人。从不曾质疑,抑或,不敢质疑。
他无法窥探这足以颠覆一切的脑细胞运动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破坏力超越承受力的冲击。
而今天,在这死一般静谧的下午,并不友好的秋风莽撞地窜进他的领口,他却突然有这样一种冲动,拾起了这个久违的念头。
也许,这是一种心灵疗伤,用心理学的解释,适当地释放自己不正当的欲望,用伪装的正当的方式,会或多或少有助于心灵的康复。就像做梦,那么多午夜惊醒的梦魇,也许,用独特的方式,缓冲着他心里埋藏已久的焦虑,让他还可以自以为顽强地承受,直至今天。
好吧,用这个方式,人畜无害,不过是写一些不痛不痒的文字,排遣积淤在心头的憋闷,可以在返家的时候,对可怜的修罗温和一些。
我的修罗,会理解我吧?
卡妙用手指轻拂键盘,缓缓仰起头,跃入眼帘的是寒风中瑟瑟摇曳的树枝,裸露着残败的伤痕。
不,如果有一个人,他给我的感觉,一定不会像这样苍凉萧瑟。
卡妙不喜欢冬天,虽然他对深秋斑斓的色泽情有独钟,他却始终无法忍受秋暮冬初那种万物颓然的萧凉感。所以说水瓶座是性格古怪的一类人,明明自己的内心如死亡般孤寂,却还痴痴地眷恋着阳光的温暖。
好吧,这样的一个人,一定要有阳光般的温暖,像什么呢?对了,就像是地中海仿佛终年不断的灿烂阳光。嗯,爱琴海,对,那片自己从谙熟希腊神话的幼时就一直向往的神秘海域。蓝天碧水,阳光暖暖,波光粼粼,我心中的这个人,就该是这样的温暖感觉,即使南极的冰川,也会心甘情愿地在他的目光中融化。那么,他就应该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最高贵的颜色,才足以传递最深沉的温情。发色,嗯,当然是爱琴海无边无际的蔚蓝,哦,不,还是宝蓝更好,像蓝宝石般璀璨的光泽,华丽的贵族气质。而且,他应该有健康的肤色,在温暖阳光的常年沐浴下,呈现成熟小麦的棕黄,嗯,很好,他的身材应该结实匀称,配得上这一身麦色的肌肤,他应该喜欢穿白色的休闲衫,配一条整洁的蓝色牛仔裤。
卡妙在头脑里勾划着一个男人的轮廓,用一种久远的渴望,似乎那是他内心长久压抑的梦想,在这一刻悄然复苏。
嗯,这样的一个男人,很好,很对味。
也许,我该写一个关于他的故事,为他,这个我虚构的主角,写一本书。
卡妙想起出版社编辑前两天刚发来的邮件,表示希望他能够着手写一部新的作品,继上一本位居本年度畅销书销量之首的大作之后,在来年再次掀起新一轮购书热潮。
正好,以这个男人,写一个故事,写一个可以为自己疗伤的平凡却不平常的故事。
卡妙的嘴角微微地扬起,在那一瞬之间,心头似乎涌起一阵暖意。只不过是写一个故事的想法,为一个虚构的角色,就足以让他大大地歇了口气,仿佛放下了千斤的包裹,一身轻松。作家还真是个奇特的职业,沉溺于各种虚幻的角色中,甜蜜地满足于自我臆想带来的飘渺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