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萧萧》verdemilos

2、二

　　而现在，我的爱人，居然邀请那个男人来家里做客？？
　　卡妙有一刻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个男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卡妙一直执拗地笃信着这句古老的英国谚语，也许，在骨子里，他更像个日耳曼人，严谨，固执，带一点刻板，顽固地排斥着陌生的入侵者。当然他也不失浪漫，却只会让他在乎的人窥见一斑，只对他想要关怀的人好，决不泛滥自己的同情心，这是他一向的原则。
　　而这样的卡妙，自然也就算不上好客，甚至，他巴不得把自己的家隔绝起来，只供他和他的爱人徜徉其间，对于其他入侵者，这个世外桃源永远只是一扇冷漠的关闭的铁门。
　　现在，一个意大利的风流男子，竟要踏入这片他精心构建的净土吗？也许是偏见，他对于意大利人素来没有好感，虽然同属于拉丁民族，他这个算得上异族的特立独行者，最反感的，就是众多意大利人浪荡随意的作风，唯恐避之不及。

　　“修罗，这个家，不仅仅属于你一个人，请你记住。如果你想邀请别人来做客，至少和我商量一下吧？或者，你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冰冷的语气，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让修罗感到浑身寒意四起。
　　“只不过是吃顿饭而已啊，上次他请我吃饭，这次也算是还个人情吧。我们还挺谈得来的，午休时经常在一起聊天。”弱弱地辩解着。
　　“别说了。你在外面请他吃饭，我无话可说。只是别请到家里来可以吗？我不喜欢别人到我家里来，这里也是我家，不是吗？？”
　　那种暗含的愠怒口气，让修罗觉得似乎再说错一句话，卡妙就真的要立马收拾行李搬走，和这里彻彻底底脱离干系，好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全局。
　　“对不起，卡妙，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好吗？别生气了。”
　　挣脱了修罗的怀抱，卡妙冲进盥洗室，还来得及在泪水涌出之前把门撞上。

　　定定地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冰凉的泪无声滑落。
　　心纠结地疼痛，这个木讷的修罗，真的不明白吗？？

　　对不起，修罗，我不想听你提起你和迪斯大谈共同喜欢的政治军事，提起他对你滔滔不绝地讲述西西里岛的美丽风情，提起他教你意大利语，提起他的多才多艺……
　　对不起，我知道你只是在爱我，想与我分享交流，而即使那个迪斯并不是我臆想中倜傥的浪子，我也无法平静地接受，我的爱人，挂在嘴边的是另一个男人这样或那样的闪光点。
　　不，我不要听，不要听你对别人的不绝赞誉，不要听，你对他的关注，在那一瞬之间，超过了对我。
　　是的，我很狭隘，你只不过想诚心诚意交个朋友，我却如此小题大做。
　　是的，我受不了，你的心思，哪怕一分一秒不用在我身上。我太爱你，太在乎你，所以不允许你对我的关注减少哪怕只那么一丁点。
　　你是我的，为什么，你却无法完全隶属于我？？

　　“卡妙，迪斯下个周日过来吃饭，我一直向他夸耀你的厨艺呢！”小小风波过后，平静的午餐时间，一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良久的沉默。
　　“我不想见他，周日我回避。”头也不抬地冷冷回答。
　　修罗没有接话，饭桌上，只有刀叉与盘子的轻轻碰撞声，衬托着尴尬的静默。

　　餐后洗刷完毕，修罗打开电视，而卡妙则走进卧室，仰面倒在床上，席梦思闷闷地发出一声叹息。
　　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然后就感到一团热气轻轻地喷在脸上，睁开眼，看进那双温柔的再熟悉不过的眼眸，侧过脸，避开落下的吻。
　　“别这样，修罗。”
　　而那个人显然毫不理会这冷漠的拒绝，热烈的吻兀自地落在卡妙脸上。
　　“放开！”卡妙突然怒吼一声，甩开修罗环绕的手，翻身坐起。
　　对不起，修罗，我现在心情很糟，而你，能够理解吗？？
　　“卡妙，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修罗委屈地坐在床边，忿忿地说，“还在为迪斯的事情生气吗？我已经一再声明过了，这只不过是普通的交往而已，只是想交个朋友啊，有必要这样别扭吗？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呢？我是个生活在社会里的普通人，我也要有自己的交际啊！”
　　“我并不怀疑你的动机，你不必为此辩解。”修罗啊，你真的不明白吗？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只是心情很糟，很糟，你懂吗？！”突然有些愠怒地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要心情糟？难道你希望我一个朋友也没有，你才会开心吗？我并不是结交酒肉朋友的那种人，你还不了解我吗？只不过大家谈得来，在一起聊聊天，我做事有分寸的。”向来好脾气的修罗急了，嗓门也高起来。
　　“我再说一遍，我对此并不怀疑。”又恢复到冷冷的口气，像一个点燃了火，自己却拔腿逃开的小孩，远远地观望。这种语气，最让修罗抓狂。
　　“好吧，卡妙，我答应你，以后，我尽量少和他接触，少结交朋友，这下你满意了吧？！”强忍住怒气，努力地平静着自己，一字一顿。
　　“算了，别这么说，我不希望你这样做，仅仅为了迁就我。”一句话，把原以为战争结束的修罗，再次推进硝烟中。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呢？？？”
　　“没用的，我的希望是不可能实现的痴心妄想，算了，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要来问我，我一个人难受就行了。”
　　“我在乎的人是你啊，卡妙！！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难受？？”因为焦急、愤怒、委屈和某种难以言述的无奈而交杂在一起的汹涌情绪，使修罗握住卡妙双臂的手，像他的脸一样滚烫。而卡妙漠然地坐着，似乎对此并无所知，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修罗啊，是的，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一切心痛的根源，在于我。
　　我一直都在奢望，另一个生命，可以完完全全属于我，从哪一段久远得超出意识记忆的时候起，我就关闭了自己的内心，只想对一个人敞开，只期望，那个人，也只对我敞开心扉，只对我，绝对属于。
　　原来，这两年来，我还是没有变么？并没有按照你修罗的希望，变得更健康，更理性，原来，我，还是认识你之前的那个小孩么，那个一心一意希望被你救赎的小孩，现在才明白，现实的无力，有这么多希望，都只是一厢情愿的奢求而已。
　　不，我不要你的迁就，为了让我高兴而违心地做出让你自己痛苦的事，这有什么意义呢？
　　即使只是个孩子的我，也不需要这样怜悯的同情心。
　　我要的，不是这个，你知道吗，修罗，我要的，也许，你无法给予，根本就没有人，可以给予。
　　我这种人，原本就不该去爱吧，爱上别人，投入自己百分百的心情，原本就是自我毁灭的痛苦历程。我本该一个人，自生自灭，不对人用情，也不接受别人的感情，永远像认识你之前，小心翼翼地包裹自己，不让任何人窥到我内心的软弱。
　　少在乎一分，就会让自己的生命多延续一分。
　　如果我对谁都不在乎，也就不会有过分奢求，不会因为这些奢求永远只是遥不可触的海市蜃楼而黯自伤怀。

　　“我要出去走走，一个人。”冷冷地抛出一句话，卡妙垂下眼睛。
　　“卡妙啊，你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是啊，连我自己，也早已无所适从了呢。
　　爱上你，我就已没有了出路，我的爱，从来就不可能健康。要么不爱，要么，以我的方式，霸道地蛮横地完全地占有你，抛却所有理性，每分每秒，每时每刻，占有你的一切。
　　是的，我不健康，我，卡妙，只要去爱，从来，就不可能健康。

　　这秋风萧瑟的天气，连小鸟也不肯哼哼一声，除了干枯的树枝上所剩无几的叶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哆嗦声，四周静寂得让人怀疑生命存在的迹象。
　　而卡妙，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沉寂黯然的感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草坪上，用手提电脑写他的小说，似乎这死一般静默的氛围，方能契合他素来晦暗孤寂的心灵。
　　是的，卡妙是一个作家，自由撰稿人这种职业，对于喜欢独处、厌恶应酬的他而言，无疑是正中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