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岁月》淙洁

5、病梅与新友

　　下半学期再开学的时候，徐数的不适应感又开始泛滥了。原因是这样的，在交上去的第一周周记里，徐数抒发了对假期的留念了对新学期生活的惶恐。徐数就是个脑子不转弯的孩子，班主任于是尽职尽责的在本子上狠狠的将她批评了一通，说她不求上进，末了还批下一句：你应该好好向李碧荷同学学习。

　　在第二周周一的班会课上，班主任严肃的站在台上说：“相信同学们都过了一个愉快的寒假，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因此我希望大家在新的学期抓紧时间进入学习状态。如果你在上学期取得了好成绩，我希望你警戒龟兔赛跑的故事，不要因为自大骄傲而被后来居上，毕竟前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其他的同学也请牢记“笨鸟先飞，勤能补拙”这八个字。总而言之，胜不骄，败不馁，请大家不要松懈。”

　　班主任不愧是政治课老师出身，说话滴水不漏，徐数觉得万箭穿心，仿佛全班都知道这是在说自己，低着头脸都红了。这时班主任突然又说：“为了鼓励大家，给大家竖起榜样，现在我想请李碧荷同学朗读一下她的周记。”话毕微笑的看着李碧荷。李碧荷看上去像是毫无准备，扭捏着走上讲台，翻开自己的本子，深吸一口气，用小的跟蚊子叫差不多的音量读了起来。

　　徐数还在纳闷，可是仔细听李碧荷读了一会儿，立即明白为何她如此局促不安。原来李碧荷在文中表下十分的决心，立誓要打败刘晴雪，取代她成为全班第一。其文字之洋洋洒洒，其斗志之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自信十足，让全班乍舌。

　　李碧荷读完了以后，脸红的像能滴血，而全班第一的刘晴雪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班主任满意的带头鼓掌。李碧荷回到座位坐下，头仍然低着不敢抬。

　　多年以后徐数仍然不能忘记那天的情景，这时徐数已经有相当的阅历和人生，她可以知道像自己当时的贪玩爱闹，厌恶功课，是再自然不过的少年天性。而李碧荷在教育的强压下把自己生生的拧掰成了一台考试机器，她成了龚自珍笔下的病梅，也以成为病梅而美。人生的长度和深度并不能用考试来解答，在少年人形成性格和判断的最重要那几年里，他们被关在考试的囚笼里互相厮杀，到毕业，到可以摆脱囚笼之时，他们没有任何的活在外面的能力，又来不及在另一套更大的法则下自我定位。于是再之后，当少年变成了中年，他们发觉原来当年某个考场败将反而身家百倍，高考状元也只是高级打工，绝大部分的人碌碌无为，供房养家，别无二致。高考，正如其他绝大部分东西一样，在人生中出现，转瞬即逝的成为回忆，而后甚至无足轻重的再不提起。

　　徐数苦于无法宣泄，又做不到像李碧荷一样拼命，只好把一腔热血都投在图书馆里。这段时间，她几乎把那里所有的书都看过一遍。另一方面，她觉得更加孤单了。大家都在努力的向前，没有人和她一样偶尔看看身边的风景，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最美好的年纪，本该挥洒青春，不负少年。

　　徐数不能想象，如果自己的整个三年都在这种死气沉沉，你争我夺的气氛下，她是会掰顺了成为一枝病梅？还是继续做那枝直而无姿的好梅，即使会被丢弃也坚持自然之态？

　　徐数并没有想到，她的烦恼很快就完全消失了，不得不说她是个幸运的人。

　　这天下午第二节是体缎课，徐数没有和同学一起下楼，而是窝在教室里继续看她的简奥斯丁。徐数这时已经养成了独来独往的性格，她尤其喜欢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课室里做自己的事儿。课室朝向操场的那一面窗户时不时传来同学的尖叫声，和篮球拍在水泥地上噗噗的声音。篮球时而撞在篮板上，咣的篮架摇晃，回声传出去很远。徐数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中十分安静，入定了一般看着书。

　　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女生冲了进来。徐数抬头一看，见是女班长程曦。她刚刚在操场打完排球，又热又渴，上来找水壶喝水。

　　程曦见到课室有人，也吓了一跳。她奇怪的问：“你怎么不下去打球？”

　　徐数微微脸红了一下，马上为自己找了歌借口说：“啊，是有点，内个不舒服。”

　　程曦立刻心领神会的挤了挤眼。在自己的书包里找到水壶，旋开盖子，咕噜咕噜的一顿猛灌。直喝下去半瓶水，然后走过来坐在了徐数前面的一张桌子上，用脚踢着凳子腿儿，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徐数说：“是简奥斯丁的《劝导》。我从图书室借来的。”说罢给程曦看了看书皮。

　　程曦却没有再关心书，反而仔细的看着徐数。程曦是一个很活泼的女生，和班里每一个人都关系不错，男生也很服她管，连最后排的郑凯这个在军区大院长大，横行霸道的问题学生都给程曦三分面子。

　　这时程曦的长腿跨在凳子上，屁股坐在桌子上，因为浑身是汗薄薄的运动服都贴在身上，显出少女的身体婀娜多姿。她看着徐数说：“我注意你很久了，我觉得你很有气质。”

　　徐数大为惊讶，她与这位风风火火的女班长自入校以来实在没有私下讲过一句话。话说回来，徐数也并没有和任何一位同学热络的聊过天。对于好学的同学们，她看不到做朋友的潜质，对于爱玩闹的同学呢？她天性又十分腼腆不会讲话，因此入学都大半年了她居然没有一个班里的好朋友。

　　赞美的话谁都爱听，更何况是出自这样一位风流的人物。徐数不爱说话，但她的感觉特别敏锐。她能感觉到程曦是个直率真诚的人，因此这时也生出了亲近之意。

　　程曦像是突然对徐数产生兴趣，问道：“你很喜欢看书？你都看些什么书？”

　　徐数说：“我什么书都看。小说，漫画，科学杂志都喜欢看。”

　　程曦大大咧咧的看着徐数，后者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摞满了参考书，笔袋，练习簿和小登记本。徐数瘦小的身子埋在里面，脸庞小小的，皮肤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非常厚的眼镜。头发整整齐齐的垂在脖子根儿上，前面刘海还用棕色的大发卡别住，以免低头看书时挡住视线。

　　“我挺爱看小说的，漫画只看过七龙珠。”程曦说道。

　　“你也爱看小说？你喜欢看哪种类型的小说？”徐数问道。

　　程曦翘起腿，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本书扇起风来，她看着徐数正儿八经的脸，笑道：“我看的也很杂，我家书架上有什么书我就看什么书咯。”

　　徐数这才想起刚入学的时候，听李晴说过程曦的爸爸是A大中文系的博士生导师，在文坛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学者。估计她家里的藏书能比校图书室都丰富吧。

　　“你怎么平时这么安静，都不和大家一起活动？”程曦继续问道。

　　徐数有点尴尬，总不能说自己社交能力太差吧？也不能说她做不到与好学生们虚与委蛇的讨论功课。正想着怎么能不露痕迹的换个话题，程曦已经又开心的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参加过区合唱队是吗？所以你唱歌应该不错咯？”

　　徐数听着程曦突然另出一题，脑子转不过来的呆了呆，想说话不过舌头跟不上节奏，只好胡乱点了点头。

　　程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是这样的，学生会一个月后组织文艺活动，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想排一个小组唱，你如果有兴趣我们周五下课后讨论讨论？”

　　徐数想了想，说：“好啊，有多少人参加呢？选的唱什么歌呢？”

　　程曦说：“现在大概召集了四个女生，加上你有五个。歌曲还没有定呢，我们周五可以一起讨论一下。”说罢跳下书桌，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拍，跟徐数说：“那就这么定好啦，周五下午自习课的时候我们碰个面。商量一下这个节目。到时候我来找你。”说罢轻盈的走出了课室。

　　徐数看着程曦消失在门口，久久的盯着走廊。这份友谊来的太突然。徐数心中对朋友的渴望突然被甘泉浇灌，浑身都伏贴通畅。徐数隐隐的感到，自己的未来将会因此而转向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