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岁月》淙洁

2、军训

　　军训绝对是高效的把学生们粘合在一起的好东西。徐数刚从奶奶家搬到市中心的爸妈家里，床都没睡热乎呢，就和全年级5个班的280个同学一起被大卡车运到了军训基地。整整一周的军训，每个学生都像锅里的米粒一样被蒸得头顶冒烟。

　　第一天吃午饭前强制性的站了一小时军姿，吼了一小时军歌。

　　烈日焚烤。徐数盯着前面女生的背，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军装的料子薄，吸气的时候肉贴在汗湿的布料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呼气的时候衣服离开了皮肉，又虚撑开。徐数数着前面姑娘的呼吸默默的熬着时间，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有的落在眼睛里，刺辣刺辣的。好容易教官让大家原地休息，徐数眯起眼睛，看到旁边倒下了的两个男生，一个矮胖戴黑框眼镜，一个瘦小，正是徐数前天才认识的马骥 －－孱弱的都市男生。

　　等晚间熄了灯，徐数鼓起勇气与周围模糊的影子对话：“你叫什么名字？”“哦，我是徐数，就是徐志摩的徐，数学的数。初中在XX附中，哎没听过很正常，离这里远。。”

　　虽然跟大家仍然不熟悉，不过徐数已经能记得大部分人的名字。女生们晚上成群结伴去澡堂洗澡，徐数提着水桶，上面放着毛巾和香皂，一边不由得好笑：自己与这些陌生人在未来的三年里会成为朋友，甚至患难扶持的好朋友。可现在大家还没怎么了解呢，就赤裸相对了。

　　徐数从没有在公众澡堂洗过澡，走到澡堂门口脚都迈不进去，好不容易进去了，头也一直不敢抬，害怕不小心与未来的同学四目相对。这太尴尬了，只好背对着大家，面向着墙默默用凉水擦着身体。

　　她在初中属于发育很早的女生，妈妈一早就给她准备了棉布的白色内衣，班上的男同学特别喜欢开她的玩笑，连外校的一个小混混都留意过她，给她取了“小舒淇”这样的外号，堵在她校门口试图约她出去。徐数心里因此有种既悲愤难堪又小小欢喜的典型青春期的复杂情绪。不过此时当女生们一起洗澡，徐数才发现城市的女孩子们早已穿上了各种成熟的胸罩，不是棉布内衣，而是真正的胸罩，带着钢圈和罩杯的胸罩，就像妈妈用的一样，有的还是蕾丝镂空的！

　　徐数顿时又有了一种乡下人的卑微感。

　　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离开了家日日夜夜的相处，大家很快就聚成了小团体。

　　李晴是一个身材圆润的矮个子女生，喜欢穿特别高底儿的鞋。由于她在本校初中部升学，家里又是这个学校的职工，所以李晴对每个学生和老师都八卦得很彻底。围在她身边的就有不少女生，以乖巧斯文的类型居多。徐数也混在里面安静的听着大家叽叽喳喳的问题：

　　“一班是尖子班，五班是实验班，一班的老师配的特别优，我们班的班主任是新来的。女班长程曦很厉害，初中拿过全国数学竞赛的一等奖，因为在美国长大，给当时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写过一封自荐信，甚至收到了总统亲笔回信，因此很是出过风头。她爸是个文化名人，本省第一大学中文系的博士生导师，出过几本畅销书。”

　　李晴用女孩子特有的口吻——一种略带羡慕，同时为了表现自己的情报能力，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的说着。

　　其他女孩子睡在了以李晴为中心的各个大通铺上，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晚，军训最后的会操和军体拳表演也圆满结束了，小姑娘们都特别放松的在熄灯之后打着手电聊天。

　　“张斌真帅啊。”徐数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看向说这句话的李晴。

　　“他也不是最帅的啊，我看他们队有几个比他好，都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比他还高的，还有一个站在他旁边有刘海的？都比他帅。”立刻有反对的声音。青春期女孩子有哪个不留意男生呢？讨论立刻变得激烈起来。

　　“你们是说王文宇吧？他是挺高的，他是校田径队的短跑王，不过他没有张司高，你们没瞧见吗？最后排有个男生有一米九，初中就被我们学校的篮球队选上了。我们校篮球队很有名你们知道吗？全市高中篮球联赛我们从来都是第一，连易XX都是从我们学校毕业后才开始打全国职业联赛的呢。”李晴继续为大家扫盲。

　　徐数只觉得每个男生都长得白白净净的，跟她在初中看到的人完全不同，以前县城里的男同学一个比一个邋遢，裤绳不好好系着反而拖在外面，鞋子上总是有泥巴，满嘴粗言秽语的，或者头发染成金色的，脸长的也十分流气。现在的这个班里，男生们穿校服一个个整整齐齐，开玩笑爱打闹不过都带着好孩子的气质，待人礼貌，也愿意帮助别人，是真正有朝气的年轻人。

　　徐数叹一口气：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比起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镇，自己的确更适合跟现在的同学在一起，她属于这个群体。

　　“有刘海的那个呢，很帅对吧？没戏了，他家里已经把他的档案转到附中去了，他军训结束就会去附中借读了。”

　　“什么？太可惜了，都没来得及说句话啊”女同学们纷纷表示遗憾。不过等待讨论的新同学如此之多，很快大家就转移注意力了。

　　“四班的体委很不错啊，又高大又黝黑，长得好像反町隆史” 身影甲说

　　“谁说他像我偶像？哪里像？你眼神不好吧？”身影乙反驳道

　　“至少比一班的体委帅，一班说是尖子班，你看就是没有帅哥。”身影甲有点不好意思了。

　　“美貌与智慧不能兼得。。”附和声一片。

　　“三班的谁谁今天在我们班晃呢，他和张斌是初中同学，好哥们儿。”这是身影丙的声音。

　　李晴眼睛发光，说：“还是张斌最帅了，能分到五班真是太好了！”

　　徐数忍不住说：“我觉得就一般吧，哪里有这么好。”

　　李晴两眼一瞪：“他的确没有别人有才华，不过他有人缘，又讲义气，大家都喜欢他。”

　　大家用毛巾被堆在李晴脸上，嘻嘻哈哈的滚在一起，上铺床窄，李晴一仰身差点没滚下去，她急忙抓住早就变了形的床沿，哎哟哟的怪叫。这一来惹得隔着好几个床的女生也直接从上铺跨过床头的铁架子坐过来聊天。晃得这床吱吖作响，徐数胆战心惊的看着这座年久失修的架子床上挤满了人，生怕再摇两下就要塌了。

　　闹到了凌晨四点，大家才好不容易睡觉去。

　　第二天大家坐着大巴车回城，路上五个班的车子都要上渡船过河。待五辆车都在船上停妥了，船驶出码头。班主任让大家原位坐好，不准下车。

　　徐数正与旁边的吴颖聊天，突然听见张斌在后面说：“把窗子全都打开。” 徐数转头看向后排，发现他和其他男生把一侧的车窗全打开，笑眯眯得对着隔壁四班和一班的班车拉起了歌。班主任也不反对，看着张斌慈爱的笑。男生们见状更加肆无忌惮的吼叫起来。四班当然不服气愤的反击。一班本来掀开了窗，却不知怎么又关上了，像是被老师喝止了。张斌于是一心一意的跟四班拉歌，整艘船都听见了变声期的男生们撕破喉咙的喊军歌，各种破音和不成调。女生们纷纷捂上耳朵，徐数觉得空气中都是浓浓的荷尔蒙的味道。

　　车子好不容易过了河再次上路，双方司机估计都受够了这种狼哭鬼嚎，四班的车子一脚油门窜得没了影儿。留下五班在高速上孤单的慢行。

　　不过年轻人真是精力充沛，张斌转头开始对着女生拉歌。上蹿下跳的跟个白猴子一样，完全没有班会介绍时的稳重。这会儿女生堆里可就炸了锅了。张斌啊，班长啊，白里透红的玉面小生啊，他指谁谁就脸红。

　　李晴不愧是女中豪杰，虽然羞涩但也立刻接下战书，孤身迎战。一开始还在斗军训时练的军歌，后来一路唱开，从流行歌唱到英文歌，甚至为了让对方对不上歌，专挑特别刁钻的来唱。

　　徐数发现班上真是藏龙卧虎，李晴是个K歌神人，把一段小田和正的“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给唱得一字不差。之所以徐数知道一字不差，是因为徐数当年也对着卡带标注音标，翻来覆去的苦练过。李晴还是酒井法子的忠实粉丝，模仿她唱歌说话惟妙惟肖。

　　陈轶对童谣尤其熟练：“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 女生居然也不示弱，马上唱起“排排坐，食粉果，猪拉柴，狗透火。”两首童谣对得还相当工整。

　　当男生们唱起大话西游搞笑版的“only you”的时候，女生们马上接了“my heart will go on”。每个女生都唱的熟练无比，转音处也学得十足像。徐数在和大家一起唱这首歌时，心中很是惊喜，因为她又一次的感受到自己与这个群体的相似性。在徐数以前的初中，能把这首英文歌的歌词读出来的人也不会超过十个，更不要说唱出来了。她觉得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一个个自己的局部，每个人都不一样，但好像又都很像。

　　徐数跟大家一起唱得摇头晃脑，新剪的短发被车窗吹来的风吹得直直的竖起来，一车的欢声笑语。

　　徐数觉得十分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