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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来白骨无人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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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陈进士巷由于从前出过一个进士而得名,但那毕竟已是百多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在陈进士巷里住着的,十之八九都是庸庸碌碌的小市民,白天在外奔波或者在工厂忙活,天色暗下来就回来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古诗云,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但对大多数寻常人家来说,梅雨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烦恼,缺乏阳光曝晒的衣物、在雨水里奄奄一息的农作物、萧条的街市和买卖……都让苦于生计的他们愁眉不展、郁结于胸。心神被黏腻的雨水打得蔫儿,脾气却背道而驰地节节高涨。
“这破房子顶天了五十块钱,你卖不卖?不卖就算了!”刘先生深吸一口嘴里的哈达门香烟,像是想用烟味驱散梅雨潮湿的气味。此刻他站在这间简陋的二层小楼檐下,连进屋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有,便为它定下了价钱。
五十块钱还不够她交两个月学费,薛湘灵张了张嘴还想议价,可是瞥见这房子破旧的木门、漏风的砖瓦都给不了她加价的理由。五十块钱其实已经不少了,相当于外祖母从前在工厂大半年的工资。
“我们买下了想租出去还得翻修,给你这个价也不少了,”刘先生吐着烟雾说道,吞云吐雾之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个谈着大笔生意的经理,即便他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小业务员,在跟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谈着她那只值五十块钱的破房子,“而且只有我们公司能拿得出这个价,要不谁会买你这破房子,即使有人肯买,最多也就只拿得出二三十块钱罢。”
见对方垂着头不说话,像是还在犹豫,刘先生不耐烦地将烟头扔在青石板间的小水坑里,打开了雨伞,一副懒得再跟她谈下去的模样。果不其然,他才迈开腿,就听闻女孩子挽留道:“五十块……就五十块吧……”
刘先生心下暗喜,面上却依旧漫不经心,说道:“带上房契,随我到市政公所去。”
他们公司老板得到消息,这里一水之隔的对岸就要被政府租让给洋人,他们得趁消息还没漏出的时候尽快将几片地皮低价买下,等租界一建,这片儿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无论是作商铺还是民宅,租金利润不菲。
可怜薛湘灵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上京后的学费和生活费烦恼。
刘先生所属的房产公司在苏陵这一亩三分地上势力不小,算是市政厅、税务所的熟客了,这价值五十块钱的房产交易不过眨眼间的事情。她提出还要在这房子里多住几天,刚做成一笔“大生意”的刘先生宽宏大量地答应了,跟她讲一个月之内搬走即可。
她将五十块钱折了折,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打开裂了细孔的老油布伞,走进雨水织成的巨网中。
十多天前,统考成绩放榜,毫无意外地,她的名字位列前茅,跻身平京大学绰绰有余。如今过去十数日,想来录取信函已送至学校。
陈进士巷距离苏陵女校不近,她踩着水花儿一路行来,布鞋已然湿了大半,只有一片顶的雨伞挡不住细细密密宛若毫毛的雨丝,她的刘海结成了一缕一缕的,或许用手拧一下,还能渗出水来。
赵时秋望着这个被雨水湿得形容狼狈的学生,有些儿哭笑不得,给她递了一条手帕,让她擦一擦头发。
手帕上有清淡的花香味,那是来自欧罗大陆法兰国的香水,自沪上十里洋场风靡至苏陵,使得学校里的大家闺秀们无不向自己父兄上下求索。
薛湘灵用手帕略略擦了一下浓密乌发里渗出的水渍,说道:“老师,我来取录取信。”
赵时秋得趣似的笑了笑,说道:“这么有信心?”她竟未询问是否被录取,而直接说来取录取信,自有种狂妄在里头。
赵时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封信函,信封上除了学校地址与她的名字之外,印着“国立平京大学缄”几个字,还附有学校的电话与地址。
她双手接过,粲然一笑,说道:“谢谢老师。”
在瞧着她将信函放进布包时,赵时秋问道:“平京大学学费不低,你打算如何筹措?”
她系好布包的系带,说道:“我已将家中房子出售,筹得了一些钱。”
赵时秋微微一怔,她知晓薛湘灵家中境况,那间老房子大抵是唯一的资产了。她目露无奈,说道:“唉,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是我们学校这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有一笔奖学金可拿。”
“平京花销不少,钱多一点是一点。”她无所谓似的笑了笑。
赵时秋大可捐助她,但她亦知薛湘灵绝不会接受,即使是借,也须到走投无路时才肯松口。于是她选择了一种迂回的方式,她取出另一封信,交到薛湘灵手中,说道:“我有一位闺中密友,唤作肖季寒,是平京人氏,劳烦你替我将这封书信交给她,她的住址已书于信封上。”
薛湘灵并未推拒,将这封书信与录取信一般妥帖收好。她何尝不知赵时秋此举是为襄助于她,为她引荐贵人。以赵时秋的家世,若有意送信,派遣专人来去亦可,更何况在当今富贵人家里,电话、电报早已盛行。但她面对恩重师长这个送信的小请托,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你孤身上京总是不妥,”赵时秋问道,“我为你引见几位同上平京读书的学生,如何?”
凭她的本事,至少不会让人欺辱了去,但她下意识地藏拙藏了十几年,此时自然也应承下赵时秋的好意。
随着呜呜的轰鸣声,一串儿白烟喷薄而起,火车头领着十来节车厢朝前方奔去,站台飞驰电掣地向后消失,渐渐转换为田野、山坡、河流、树林。
薛湘灵头一回坐火车,不无新奇,难免四下张望。车厢内的座位整齐地成列排着,中间过道隔开,每一排左右各两个座位。座位是高大的软座,顶上是行李架,车窗后还有窗帘,环境颇为舒适。她心知这都得益于二等车厢的待遇,要换了三等座,便只有脏乱差可形容。
三等座只有待火车进站后方可买票,而一、二等则可提前两天订票。她也是今日来到火车站后,才知道赵时秋已为她订了二等座。
“三等车厢乱得很,我怕你一个小姑娘吃亏,况另几位同伴都在二等厢,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赵时秋将票递给她时,如此说道。
时下火车只要有票便可随意择座,她便与同上平京的几个学生坐在了一处。赵时秋前些日子已为他们引见过,除薛湘灵外,有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出头。与她不同,他们都是高中毕业后又复读了一两年,才通过统考被大学录取的。
说实在话,薛湘灵自觉与这四人有些格格不入,这她也能理解,他们都是寒窗苦读到了二十多岁才考上大学,而她十五六的年纪分数却比他们还高出一截,怎能叫人服气。旁人的嫉妒她也是司空见惯了的,只要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便也足矣。
坐在她边上的是姓唐的女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长相很是清秀文气,一上车就从自己的行李箱中取出一本书兀自看着,没再同她说话。三个男生则坐在两人前边,都是一般的书生意气,三人之间即便隔了一条过道,也无法阻止他们高谈阔论,好不投机。
火车上最能打发时间的自然是读报看书,但薛湘灵手里的钱恨不得一块掰作两块用,怎么有余钱买书,索性两眼一闭,沉浸入自己的识海中。唐妤斜睨了一上车就闭眼瞌睡的邻座一眼,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视线又移回到手中的书上。
直到中午饭点,各人自觉肚子空空,相互约了前往餐车,唐妤才碰了碰犹在沉眠的薛湘灵,说道:“薛同学,我们要去餐车了。”
薛湘灵睁开眼睛,双眸清润明亮,竟毫无睡意朦胧之色,说道:“你们去吧,我一会儿停站时下车买点儿东西就行。”
她的容貌殊丽,可谓清若芙蕖,灿如朝霞,三个男生虽已然见识过,但每一正视,仍有惊艳之感。念着自己比她虚长七八岁,又自恃绅士君子,便不免想在她面前出头表现一二。
“一起去吧,我们仨商量好了,这几天就由我们轮流请客,”姓李的男生笑嘻嘻地说道,“请两位密斯赏光啊。”三个男生都出身有一定家底的人家,否则也供不起他们到平京上学,请两位小姐用餐不算什么。
薛湘灵还没发话,便闻唐妤硬气地说道:“当今都提倡男女平等,我倒不劳几位破费了。”
这话一说,若薛湘灵答应他们的请客,就仿佛是承认作为女子低了男人一头似的,因此她只能说道:“既然唐同学不用,那我也不用了。”
各人家境如何,单在衣饰上就看得出来,他们四人虽衣衫并不华丽,但用的都是上乘的布料、精良的绣工所成,而薛湘灵的则是最糙硬的粗布。
话已至此,三个男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略是怨怪唐妤不合时宜的清高,弄得气氛尴尬,让他们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