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微澜》辟雍

4、豺狼尽冠缨（四）

　　作为一片新开发的大陆和一个移民国家，梅里的建筑并非由历史奠基逐渐衍生而来，而是同时吸纳了多种风格，于是构成城市的建筑便显出一种奇异的杂乱，平顶、圆顶和尖顶，石砖、石膏与混凝土，简练质朴的方盒子与华美的复古建筑交相辉映，更有不少商场与办公大楼将现代的简约风与古典的繁复相融合成为新古典主义风格。
　　沈修篁穿过波顿警察署总部布满繁琐的精雕细琢的巴洛克式正门，通过循环往上的楼梯，到达其简练明朗的高层。在到达总警监的办公室之前，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与制服严谨的警察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有分毫觉察。
　　坐在办公桌前的总警监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亚裔年轻人让他不由皱起了眉头，但在他的叱骂与呼喝还没出口之前，便被夺去了意识。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一切如常，总警监似乎只是从一顿走神中拉回了注意力，重新聚集到文件上，除了在打开怀表时恍惚觉得时间过得比平常快一些之外，方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隐身于走廊中的沈修篁看了眼腕表，现下正是下午时分，距离入夜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虽已从总警监口中得知负责这连环奸杀案的警长，但警长不比总警监，白日里独处的时间并不多，不管是询问其人，还是翻阅案件相关资料，都得等待夜幕降临后再行动了，他只希望这位警长今夜没有出警任务。

　　翌日，沈修篁再度现身于沈鹤牢房之中，这比沈鹤预料的更快，且沈修篁调查完毕后没有采取行动，而是先告知于他，这也让沈鹤略感诧异。
　　“我与盟会脱节太久，有些事还得请教师父。”沈修篁说道。
　　沈鹤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奸杀案的证据并非警方伪造，而是门中成员暗中提交给警方的。”
　　门中有内奸这一点沈鹤也有想到，若非如此，警方这般大的动作在事先不可能全然瞒过他的耳目，但他没想到的是，连警方手中的证据也是内奸一手炮制的，这表示这件事彻头彻尾就是内奸策划的阴谋。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警察对沈鹤等人的态度还算客气，今时不同往日，中州人的势力已不容小觑，而被害者都是亚裔女性，在警方看来，等于是中州人的内部矛盾，他们没必要插手太多，至于后续如何处理，端看他们内部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你是想知道谁有嫌疑？”沈鹤口里这么问，心中也在盘算着。
　　沈修篁等了半晌，却没得到他直截了当的答案，只听他说道：“我逃往梅里时，一心想着离中州远一些，最好当地的中州人也少一些，因而决定到对中州人最不友好的东北部定居，当时是决计想不到有今日的。”
　　虽有些诧异，沈修篁仍没有打断他，耐心听他讲了下去。
　　“那时候不仅中州人在外备受歧视，中州街内部也是乱象频生。我终究是热血上头，实在无法冷眼旁观，便出手整治了一下。后来，他们建议效仿三藩的中州人成立盟会。我虽然无意出风头，但也实在无法就此撒手，放任不管，便同意了出任门主，并授与门人强筋健骨的功法。”
　　“现在盟会渐成气候，门人的想法也就多了起来。有人认为我们应当并入乾坤盟，他们的势力最大，堂口遍布世界各地，与中州联系不绝。但也有人不同意，说一旦合并后，盟会就不能自主，一切得听乾坤盟的。”他没有说下去，忽然问沈修篁道：“你觉得该如何呢？”
　　“就大局而言，当然是合并更好，”沈修篁如实说道，“但要是这样，师父更容易暴露身份……”
　　沈鹤不置可否，只说道：“我本有心退隐，连金盆洗手的仪式都已经准备好了。”
　　沈修篁略是讶然，但随即又觉这是理所当然，无论是否并入乾坤盟，三清门注定越来越引人注目，这对隐姓埋名，远渡重洋躲避追杀的沈鹤来说绝非一件好事。
　　“可惜门中双方分庭抗礼，都想取得我的支持，我一旦表态，另一方便不得不屈服。”沈鹤说道。
　　“既然如此，他们难道不该争相拉拢您吗？”沈修篁仍未想明白，莫名道，“即使想要除掉您，也不该用这种办法，我们的本事他们是看在眼里的，应当知道监狱根本困不住您。”
　　沈鹤盯着他犹是少年气的面容，笑了笑，说道：“你究竟还是年轻，看不出他们打的算盘。这起构陷，想必是投向乾坤盟一派干的好事。我一旦入狱，门中势必大乱，他们趁机引来乾坤盟的人稳定局势，打点关系，找出真凶，使我沉冤昭雪。我们便是不到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地步，也得认下这份人情。”
　　沈修篁不料盟会间的弯弯绕绕这般多，简直有些叹为观止。不仅这四年来，他对盟会不闻不问，便在这之前，沈鹤也并不让他多加插手盟会事务。凡俗事务，怎么比得上修炼重要？况且他自己对盟会也没有多大兴趣，有时间理事，还不如钻研学问。
　　“那师父打算怎么做？”他征询道。
　　“唉……”沈鹤叹息了一声，本是挺直的腰背终于微微弯曲下来，说道，“事情也未必如我猜测的那般……想来我不日就能洗清罪名了。”
　　他前一句说事情未必像他推测那样，后一句却肯定自己能被释放，这番前后矛盾的话沈修篁听在耳中便知晓了师父的矛盾和为难。沈鹤原是倾向于与乾坤盟合并的，这是为大局计，但有意投靠乾坤盟的门人，甚至乾坤盟中人，却使出这般的鬼蜮伎俩企图以恩情要挟他，这令他极为不齿，对乾坤盟也大失所望，因而一时难以决定。
　　沈鹤对自己的处境心中有数，反倒是那桩不明所以的奸杀案令他在意，便又问道：“你可查清奸杀案是怎么回事？”由于死者均为亚裔，其中两名又是中州人，他先前对此案亦有所耳闻，但仅是命门人配合警方办案，加紧中州街治安，完全料不到会有人将此案牵涉到自己身上。
　　沈修篁说道：“我问了负责此案的警长，又翻阅了案情材料。发现在与内奸合谋以此设计构陷您之前，他们已确定了一个疑凶。”
　　沈鹤眉头越皱越深：“必须要查清楚，我可以忍受栽赃嫁祸、挟恩以报，却无法容忍他们包庇凶犯，甚至酿造凶案。”

　　连环奸杀案的受害者一共有五人，皆是亚裔女子，两名中州人，其余三人分别是东瀛、高丽、苏禄人，年龄皆不超过三十。死因均为机械性窒息，三人死于呼吸孔道受堵，两人死于颈项部被扼。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各不相同，但俱是比较寂静的街道与荒僻的郊区。
　　警方在现场并未发现什么明显证据，根据附近居民和路人的口述，只能确定凶手以汽车运载尸体并抛尸。而在调查死者的社会背景和人际关系时，警方发现，死者表面上的职业是赌场荷官、戏院旦角、酒店和餐馆的服务员，实际暗地里都有从事性服务。而死者工作所在的酒店、餐馆、地下赌场和戏院，均隶属于三清门。
　　事实上，这并没有加重沈鹤的嫌疑，反而是有悖常理的。作为在三清门中说一不二的门主，要想掩盖这几人受害的事再简单不过了，完全不必抛尸，徒惹人怀疑。而警方拿到的“证据”主要是内贼的证词，以及在沈鹤房间里搜查到的死者遗物。
　　在此之前，根据死者遗体上残留的性关系及性虐待痕迹，警方推测凶手很可能是死者的恩客。经过盘查，他们确定的嫌疑人是一个名叫魏建章的中州男子。
　　魏建章这个人，与中州街这些背井离乡仰人鼻息的中州人不同，家世显赫，是为中州晋冀齐三省督军的长子，四年前进入梅里国防大学就读，如今已经毕业，在这次旅行之后即要返回中州继承家业。
　　梅里各大党派向来有交好的中州军阀派系，向其出口供应以军火为主的物资，魏系军阀也不例外。一方面顾忌于此，另一方面由于死者俱是不受重视的亚裔女子，且很可能是偷渡客，更兼违反了佩吉法案，本就令人不齿，警方并未对魏建章严加盘问，更遑论申请搜查令，或对其进行扣押。
　　看来警方将这桩案件作为逮捕沈鹤的由头，并非是没有理由的。中州街“藏污纳垢”之处不在少数，如地下赌场、戏院、妓馆、烟馆，甚至没有行医资质的中医药馆，都有悖当地律法。在排中法案之下，大多中州人的活动被限制在特定区域内，只能从事底层职业，或经营特定的产业为生，于是这些地下产业便应运而生，且细究起来，当地从基层执法者到高层当权者与此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警方当然不会以此作为沈鹤之罪名。而这桩奸杀案却是恰到好处，待日后沈鹤洗清了嫌疑，沉冤昭雪，那位他们不想追究的真正嫌疑人已经回归中州，鞭长莫及，就此结案也不会落人口实。
　　沈修篁暗自思忖着，向魏建章在波顿留宿的公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