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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乃将身世作仇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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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有父母,毕竟父母人皆有之,但她已经不记得上一回设想父母模样是什么时候了,是三岁,还是五岁?和所有幼失怙恃的小孩儿一样,她也曾问过外祖母父母之事,但外祖母只告诉她,她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关于她父亲却未尝有过只言片语。
秦齐景言下将自己指摘得干干净净,是沈鹤导致他与薛采璇分离,是繁霜害得薛氏家破人亡。他若真的对薛采璇爱重,为何不在与她相识之际便和离?而选择与她无媒苟合,让她未婚先孕?在薛家覆亡之后,不说竭力挽回局势,便连流落在外的薛采璇都未曾寻回,薄情寡义至此。
她恍惚又想起《锁麟囊》里薛小姐的唱词:“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恍然明悟,为何她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岂非薛采璇与外祖母的共同祈愿。可惜外祖母走出了过往,即便是死,也死得其所,重于泰山,而薛采璇却死在了前尘里,再也没有了改情自新的机会。
住处外禁制传来波动,提示她有客上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来访者不是沈修篁,而是繁霜。想必她已得知,薛湘灵是秦齐景子嗣之事,但此刻她来意为何,薛湘灵还一时捉摸不透。
“前辈上门,是为何事?”她问道。
“你难道没有事想问我么?”繁霜不答反问道。
薛湘灵点头说道:“关于家母死因,我想听一听前辈的说法。”
她嘴角掀起一抹笑,眼中却殊无笑意,神态犹然冷漠,说道:“我可以料想,秦齐景是如何与你说的。我也可以告诉你,他所言不假,你的母族,确实是我假传秦齐景之命,令秦系毁去的。”
薛湘灵肃容直视她,说道:“如此说来,前辈确实是我的仇人了。前辈为何要对薛氏下手?难道还不知秦齐景乃薄情寡义之人,他怎会为薛氏悲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薛氏实在无辜!”
“我自知他薄情寡义,却不知薄情寡义至此。我以为他至少会分出一部分精力找寻情人,为她重振薛氏,从而放松对师兄的追杀,没想到他根本不管不顾,大概他对十个情人的情意也比不上对一个沈鹤的怨恨。”繁霜讽然笑道,“如何?你可是想报仇?”
“说实话,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薛湘灵说道,“但是她在那样艰难的境况下还坚持让我降生于世,于我有生恩。而且我的外祖母或许也希望我为母亲、为薛氏一族报仇。”
“我自有我的倚仗,你要杀我,并不容易,”繁霜扬起一抹古怪笑意,“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
“愿闻其详。”薛湘灵蹙眉说道。
“你助我杀秦齐景,我便引颈受戮。”死生之大,她一句话竟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谈论天气一般。
薛湘灵受她此言愕了一瞬,脑中转了几道,才说道:“要杀前辈很难,但要杀秦齐景难道不是更难吗?”
“要杀我的只有你一个,而想让秦齐景死的却不止我一人,”繁霜继续游说道,“况且,我不认为你能轻易放下与秦系的仇怨。无论秦齐景许给你什么条件,只要他在一日,秦系便一日屹然不倒。”
“前辈所言十分有道理,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薛湘灵摸了摸下巴,权衡一番后说道,“但前辈在这六合峰与我谈论报仇大计,就不怕秦齐景探听得知?”
“他在紫清派一手遮天,要探听任何一人的动向轻而易举,但同为筑基,只要你我有心提防,他便也难以得知所谈详细。”繁霜得到想要的答复,心情似乎不错,“因此他仅知我来找过你,却不会知道我们具体说了什么。若他问起,你大可随意发挥。”
繁霜前脚刚走出薛湘灵的住处,抬眼但见沈修篁直向此处而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对视一眼,繁霜口唇微动,便将方才与薛湘灵所议之事悉数传音告知,沈修篁面不改色,径自入内。
方才还想着找机会去见他,但这时见他上门,薛湘灵不知怎地心中竟又莫名负气,歪在软塌上,懒洋洋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沈修篁不请自坐,说道:“繁霜已然告诉我你们方才所谈。”
她“唔”了一声,说道,“难道你对此有意见?”
他垂下眼,并未答话,只说道:“我师父临死前告诉我,太虚宗满门弟子确实是死在他的剑下。”
他语气平淡,却令薛湘灵蓦然惊得坐直了身体,只听他又说道:“但这是他服用了繁霜送来的筑基丹的缘故,他料想,这筑基丹被秦齐景动过手脚。”
她的神色肃然起来,先前与沈鹤死别时,沈修篁并未对她提起此事,直到现在才突然说起,这让她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
他继续说道:“后来我回到紫清派,同繁霜言及此事,她说那筑基丹是她自秦齐景处盗走,送与师父的。”
“可是秦齐景不可能无缘无故在筑基丹里动手脚。”薛湘灵闻言立即说道,即便是炼废了的筑基丹,也绝不会让人服用后陷入魔障。
他微微颔首,说道:“我去问秦齐景,他却说那是一种防盗手段。筑基丹何其珍贵,觊觎者不少,为防盗窃,他命炼丹师在其外加上一层无色无味的药衣,服用前须以特殊药水浸泡去除,否则连药衣一道服下,便会致人疯魔。”
“这……”她一怔,眉心紧蹙,虽然她先入为主,已很难相信秦齐景,但他此言确实有理有据。倘若他所言为真,太虚宗灭门之祸起于繁霜之贪念、沈鹤之疏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沈修篁按了按额间,说道:“如果秦齐景真的与太虚宗灭门无关,师父的恨意只是受繁霜蒙蔽,你还会杀他吗?”
薛湘灵不知道,他这是在问她,还是在问他自己,她心中叹了一声,诚实说道:“我答应繁霜助你们杀秦齐景,一来因他致使太虚宗灭门,死有余辜;二来他一日不倒,秦系便得以张狂一日。但是如果他并未犯下血案,我下不了杀手。”
他复抬起眼来,苦笑说道:“此事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双方各执一词,又从何判断真相。”
见他陷入迷惘,薛湘灵低眉沉思半晌,说道:“我倒是觉得事有蹊跷。”她捋了捋思路,从头说道:“秦齐景以沈掌门为诱,引你自投紫清派,你当时对他定然没有好脸色,否则不会拒绝秦姓,自起道号,留居明光门下。繁霜却叫你对沈掌门处境置之不理,与秦齐景虚与委蛇,父慈子孝,她难道真的觉得你能够做到?秦齐景又真的会相信你与沈掌门师徒情谊淡薄至此?”
“繁霜自千寒洞救沈掌门,说救便救出来了,即使她以傀儡代替沈掌门尸身留于千寒洞中,但从始至终紫清派竟无人察觉异常。”
“沈掌门临终前才告诉你太虚宗灭门真相,而你对繁霜说起后,她又诚实相告,筑基丹是她偷来的,最后秦齐景一句解释便能推脱得一干二净,”薛湘灵疑惑说道,“沈掌门和繁霜这般举动,到底还想不想叫你报仇了?”
她所说的沈修篁怎会想不明白,只不过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一时没有细思罢了。
薛湘灵又说道:“方才秦齐景对我说起生母之事……”她冷笑一下,复述了他的说法,“他可算是无辜了。”
“但繁霜也承认了不是吗,”沈修篁说道,“他虽为人虚伪、薄情寡义,但其所言不一定不是事实。”
薛湘灵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你到底更愿意相信谁啊?如若繁霜为杀秦齐景已不择手段,那么她为了叫我助她,顺水推舟认下此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确实如此,尊驾高见,多谢赐教。”沈修篁诚心诚意地拱手道。
惹得薛湘灵再度瞪他,气笑道:“那你有何想法?”
“在下以为,俱是一面之词,不足取信。”他自谦道。
“废话。”薛湘灵说道。
他默然静坐,目光凝固,显然陷入了沉思。薛湘灵也不好打扰,半晌后,只闻他说道:“取证之法我只是略有眉目,待完备后再同你商量。”
抛下这句话,他便告辞离去。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薛湘灵才忽而念及,他来时自己究竟为何郁气,方才竟完全忘记了此事。然而她转念又想,便是记起来又如何,他反正是若无其事了……心下一时不是滋味,手痒痒的想揍人。
不得清静几日,她又收到有客拜访的“门铃”。和上回的情形相同,沈修篁一进门便自觉地寻了椅子坐下,说道:“我曾对你说过,那处并非秘境,而是供弟子修炼的幻境,它是可控的。”
薛湘灵凉凉说道:“幻境可控之事你未曾对我提及。”
这话倒引得他诧异地瞥她一眼,状似调侃地说道:“你将我的话记得这样清楚。”
她想反驳说自己并未刻意留心,但那样言外之意岂非是自己即便不留意也能记得他说的话,纠结之下便呈现出了一副被噎到的模样,半晌后才挤出了辩驳之辞:“我只是记忆力好罢了。”
他未必猜到她的心思,只是瞧着她的模样顿觉有趣,忍俊不禁。她一边铆劲儿压下逼上脸颊的血色,一边抬眼瞪他,他将手虚握拳置于唇上掩饰自己的笑意,说道:“我已知晓幻境的中枢所在,以及如何修改中枢法阵、改变幻境。”
她思维一向敏捷,立即猜到他意欲何为,“你想专门为秦齐景设一个幻境,以窥探他当年想法与行事?”
“此事还须你相助。”他点头说道,“我先前对外人声称,秘境为你所有。你找机会向他漏出口风,将他引入秘境。”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痛快答应道:“区区小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