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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骨寒昆仑雪(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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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清派,六合峰。
立于窗边的繁霜展开传讯符纸,尽管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接收到其中内容时仍是不禁眼瞳微缩,她垂下眼睑,遮住泪意。
秦齐景悠然坐在另一侧窗边的软椅上,手中一盏清茶,茶香袅袅,灵气幽幽,“如何?沈鹤死了?”
“师兄已去,”繁霜竭力抑制住喉头哽咽,说道,“沈修篁按他的吩咐将他的骨灰融入镜池。”
秦齐景手中茶盏“噔”的一声被他置于身侧几案上,漫声道:“称他道号则阳。”
“呵。”繁霜冷笑一声。秦齐景无法忍耐自己的血脉冠上曾经眼中钉肉中刺的姓氏,沈修篁却不愿改名,便退而求其次给自己取了个道号。
“我知道你们恨我,”秦齐景嘲讽说道,“然而血洗太虚宗的人难道是我?窃取筑基丹送与沈鹤的人又是谁?不过是你们不愿直面自身过失,将恨意转嫁与我罢了。”
繁霜心中冷笑不止,若他真的无辜,又岂会将致人癫狂之毒草炼入筑基丹中,难不成他还能给自己用不成?分明是他蓄谋已久,诱她为沈鹤盗取筑基丹。他一向工于心计,囚沈鹤于千寒洞,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只能依赖真元吊命。诱沈修篁入紫清派后,知其受沈鹤影响,对他心怀恨意,便设下这么一个局,要让沈鹤亲口告诉沈修篁,亲手屠杀太虚宗的人究竟是谁,让繁霜向沈修篁承认,是她盗窃秦齐景的筑基丹赠予沈鹤。至于丹药为何有毒,他大可谎称是一种让盗窃者自食其果的防盗手段。如此一来,不怕沈修篁不动摇。
他为沈修篁如此处心积虑,却不代表他对沈修篁如何爱重。他对筑基之前数度越阶战败他的沈鹤偏执成魔,但凡沈鹤看重之事物,非抢即毁。再者沈修篁年未及冠便筑基,天赋绝伦,且很可能身怀异宝,收拢他好处无数。若非如此,沈修篁身为她的亲子,又修炼他痛恨的剑道,以秦齐景之心狠手辣,说不得会设计让他们几个太虚宗遗留门人自相残杀。
“纵使你们恨我又如何,不过跳梁小丑罢了。”秦齐景蔑然笑道,站起身拂袖而去。
魏系来势汹汹,哀兵必胜,倪季同、杨明二人又是运筹帷幄、深谙民心之辈,以曾苦心经营的下邑为开口,长驱直入,连取鄂州十二城,所至之处,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秦系四面楚歌,腹背受敌,无法驱大军迎战,唯有请仙师降世,力挽狂澜。
沈修篁与薛湘灵两人本无襄助魏系之心,自然能拖就拖,排场怎么大怎么来。分明已到雒阳,却不赴战场,而先绕道至鄂州府城江城外,令魏系军队开路,豪车相迎,可谓风光无限。
秦齐景早已向秦氏传递过两人资料,是以秦安邦面见两人时,毫无异色,只对薛湘灵致歉说道:“当日秦某失礼,怠慢了薛仙师,承蒙仙师宽大为怀,不计前嫌襄助,在下惭愧。”
这番话诚恳无比,好话都被他说尽了,薛湘灵怎好再揪着往事不防,刁难于他,况且彼时他的言语也不算太过冒犯,秦家上下更是以礼相待。
薛湘灵似乎也不打算计较,笑眯眯地说道:“秦督军言重,督军于先前之言有悔,我却无悔,不论是拒绝督军之引荐,还是……‘今之从政者殆而’。”
当初的薛湘灵人轻言微,不被秦安邦看在眼里,如今他即便对此言依旧不屑,面上却不得不恭恭敬敬,无论真心假意都得说道:“仙师训诫,在下定当铭记于心。”
薛湘灵却不放过他,继续说道:“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魏系在豫州势如破竹,所据之地,百姓无不额手称庆,可见秦系治下失道,督军岂能不思反省?”
被一个小姑娘当着一众晚辈与属下这般训诫,秦安邦修养再好,也不免变色,讪然再道:“多谢仙师训诫。”
薛湘灵又问道:“五小姐可在?让我与她叙叙旧吧。”
秦安邦心中焦急,才欲请二人前往豫州,却又被薛湘灵打断,憋回一口气,说道:“在下这就让孙女出来拜见仙师,但豫州形势严峻,还请两位仙师速战速决,早去早回。”
“不急,不急,”薛湘灵依旧笑嘻嘻地说道,“难道秦系如此不堪,这一时半刻的魏系便要攻入鄂州?”
她偏不动身,秦安邦也无可奈何,只得遣人去唤秦叶蔓。
情知薛湘灵身份不同了,连秦安邦也要对她毕恭毕敬,秦叶蔓不敢将她视为寻常朋友,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地,不敢造次。
薛湘灵屏退众人,只留下秦叶蔓,一副故友叙旧的架势,真像是与她闲聊,问她道:“你与卫修齐可还有联系?”
“自平京那场游行示威之后便没有了,”提及此事,她不由眼神一黯,说道,“他是进步青年,也参加了示威,这么多老师同学死在他面前,他不恨我就不错了……”
薛湘灵其实是知道的,与卫修齐发小儿的梁晗云也死在秦系枪炮口下,对他的冲击何其之大,他用满腔悲愤写下一出以梁晗云为原型的话剧,全国巡演后,便投笔从戎转学军校去了。
秦叶蔓对卫修齐并非假意,借话剧社接近薛湘灵只是顺带,如今她空有朱丽叶之心,对方却无罗密欧之意,如何不黯然伤神。
薛湘灵肆意讽刺秦安邦,对秦叶蔓倒没什么恶意,当初秦叶蔓与她交好动机不纯,但也只是不值得做朋友罢了,还没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她当下也不再提此事,又问道:“秦三少如今可好?”
“三哥他……”秦叶蔓不自在地觑她一眼,踌躇了一秒,嗫嚅说道,“一切尚好。”
海派作家张小姐在不久前出版的小说中写道:“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所言者,秦三少之谓也,他得不到的,才会视为真爱,如今他依旧流连花丛,却失魂落魄,辗转反侧。
但这种事秦叶蔓不敢拿到薛湘灵面前说,只说道:“他已经交过几个女朋友了,叔伯们正考虑为他挑选一门亲事。”
“希望他痛改前非,与日后的妻子举案齐眉。”薛湘灵随口说道。
与秦叶蔓的叙话到此为止了,秦安邦再度催促两人动身,还是沈修篁“明事理”,说道:“秦督军所言不无道理,不如我先前往豫州。”
薛湘灵说道:“怎好让则阳道友独自前往,我一心想同故友叙旧,才耽误了这些时候,真是惭愧。”转而又对秦安邦说道:“自昆仑到鄂州不远万里,我们实在人困力乏,又恐耽误战事,劳烦秦督军安排专列,送我们至豫州前线罢。”
秦安邦只怕她拖延不去,安排专列又有什么要紧,也不过耽误一天半日罢了,他一口应承道:“这是应当的,在下这就去安排。”
薛湘灵坐火车的次数不算少,每次至少也是二等车厢,但纵然是一等车厢,也还比不上这秦督军专列,其中豪奢俨然一座移动别墅。
四下打量后,她啧啧赞叹道:“真是舍不得下车了。”又意犹未尽地说道:“若不是想拖延时间,真想让他给我们安排专机。”
沈修篁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说道:“从昆仑到雒阳,你还嫌飞得不够?”
御风得耗费灵力,坐飞机不费劲还舒服,他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薛湘灵不应他,转而说道:“这秦安邦的态度不对劲儿。”
沈修篁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秦安邦与秦齐景是亲兄弟,即使他只是个凡人,也不该对我这般忍声吞气,”她说道,“而我如今修为、势力远不及秦齐景,他为何不搬出秦齐景压我一头?”
沈修篁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只能揣测道:“或许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是秦齐景之子,还是筑基修士,在秦齐景眼里自然比凡人兄弟更金贵。
目前也只有这个理由说得通,薛湘灵便未再纠结此事。
专列不停站,且有优先行使权,不到三个小时,便到达汝宁的临时车站。督军专列,前线军队司令到车站亲迎。秦系二十余年来无往不利,紫清派功劳不小,这司令也是秦氏族人,即使薛湘灵两人看上去不过少年模样,司令也不敢怠慢。
如今,魏系已然进驻隐阳城,秦系退守汝宁,得知仙师助阵,节节败退的秦司令大喜过望,口中忙不迭地恭维着二人,仿佛明日便能夺回许都,后日则豫州重回囊中。
“好说,好说。”薛湘灵也笑哈哈地应着。
两人一改先前拖延之态,马不停蹄地往隐阳而去,秦司令瞧着两人骤然消失的身影,笑得合不拢嘴。
光天化日之下,隐阳城外,却悄寂无声,紧闭的城门仿佛能将城内外彻底隔绝开来似的。
两人相视一眼,心知拖延之策见成效,长青派来人已至魏系军中,且手笔不小,竟在城外布下禁制法阵。
假扮魏建章时,沈修篁基本上摸清了长青派的势力。表面上,长青派筑基修士不过十人,仅是太虚宗的一半,但实际上,长青派近数十年以来一直韬光养晦,轻易不涉凡俗纷争,一心敦促门人弟子修炼,至如今,其门中又晋了两位筑基修士,而原本筑基的长老境界都有所提升,尤其是其掌门华池,已晋阶筑基五层,修为比之明光不过堪堪低一层罢了。
如今魏系势头正劲,长青派自忖实力大增,未必不能从紫清派手底下讨到便宜,必然不肯退让。
沈修篁扬手起剑气,直冲禁制而去,他深谙符阵之术,剑气一拥而上,看似粗放随意,实则每一道都正击中法阵薄弱之处,一击之下,这禁制竟摇摇欲坠。
“小辈本事不小!”一道声音遥隔数十米迎风送来,稳稳传入两人耳中,“我却不知紫清派何时有剑道传承!”
不惑之年的男子,一袭青色道袍,三缕如墨长髯。
饶是沈修篁也没想到,长青派竟隆重至此,令华掌门亲临!
随即于华掌门身侧又现出二人身形,身着代表长青派的青色道袍,俱是筑基二层修为。
“我二人竟叫贵派如临大敌,”沈修篁回道,“真是承蒙华掌门看得起了。”
华掌门嗤笑一声,说道:“两个小辈还是回山好好修炼,唤明光掌门前来与我论道罢。”
他二人本无战意,原本还想着若长青派来人不敌,便暗中与倪季同、杨明密谈,劝其主动退兵,以免伤及无辜,如今换做他们不敌,可谓皆大欢喜,两人当即痛快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