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百合慎入 二 庄生晓梦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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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捃江湖上，凝冷烟，荡画舫。
黄花梨方角桌台，
微弱的烛光被水上凉风撩了几着，灭了。
透那窗牖，一眼便能瞧见半弯月笼着雾挂在黑幕上……
狻猊提钮铜炉里的香燃尽，几丝几缕挥散……
床上一人掀起老皱的眼皮,
渐渐有了知觉，
烫，
身体不停地升温发烫，
烫烧了指尖，烫沸了皮肉……
头脑异常沉重，
不习惯，不适应。
怔了几息，
黑暗中，他感到一双手搭在他枯皱的胸膛上，那双手像是簇燃的火苗，烧的那片皮肤几乎发焦……
然而它们又腻软得像是一滩春水……
让生机在他的体内四窜……
他面无表情。
一股温热的吐息缓缓地搔刮着他的耳廓，鬓角上细细的绒毛也颤地发酥……
他肌肉萎缩的手臂抵着一团绵软，陷入馨香的梦……
他试着挪动自己异常僵硬的脖颈……
——接着那双浑浊昏花的眼里便映入了一个女人。
一个三千银白丝乱散，两瓣珠樱红唇微润，一身丰肤滑腻的女人……
她圆润的膝盖骨压着他干瘪的腹部，
尖尖的下颌抵在他削片儿似得肩上，
柔和的脸部线条渐融进了夜……
只是…
看不清她的眼……
那么近……也看不清她的眼……
一干涩喑哑的声音在他心底细密地盘旋……
‘你爱她’
‘你爱她’
‘你爱她’
我爱她吗？
他想。
那声音缥缈虚幻，一点点勾起蛰伏在他骨血里的欲望……
我爱她的…吧？
模糊地瞥见女人姣好的唇在动……
红艳的舌尖濡湿了…唇角…
他喉咙一动，渴。
“………”
她说了甚么？
啊，不管了，抱紧她吧…
我爱她。
他艰难地翻身，探臂——枯竭的身体里猛地爆发出绝望的力道将她紧紧地箍住……
离他那么近，对他那么乖巧的女人……
“……”
又是一段幻觉似得声响，
她说了甚么？
啊，不管了，吻她吧……
我爱她。
他蠕动，向她凑上自己皲裂的唇……
忽地，他本就滚灼的体温骤然上升，几近沸腾。
从皮肤毛孔里渗出的密密汗珠在瞬间化作轻烟……
他猛地顿了下来。
她…是谁？
她…是谁…？
我…爱她？
他向身体提出质疑，两具躯体的体温在交相侵蚀……
宛如攀纠的两簇火焰……
太烫了。
身体异常沉重，
不习惯，不适应。
兀地，他昏沉的头脑里划过一片明黄的薄纱……
一双清泉落银辉的杏仁眸……
一条细细地，挂在耳上的长辫子……
一支小巧沁凉的手掌……
鲤鱼精。
他阖上眼皮，
感受女人与自己紧缠的四肢，像两条相互盘绕的，滑溜的赤焰鳞蛇……
蛇，吐着细长红信子的巨大的蛇……
黄豆粒大小的孤尖的眼……
还有什么……
黄沙，漫天肆略的黄沙，干燥粗砺的风……
藏漠。
这两个字像是什么咒语,
他本就模糊的视野中：
眼前的女人，身下的床，
送过窗牗的湖上风，
荡在捃江边陲湖上的画舫，
一切都愈加隐隐绰绰，朦朦胧胧……
所有能见物上泛起碧波涟漪，
每漾开一圈，色彩便淡上一分……
直至彻底溶解，消退……
她再睁开眼，
身上发起一阵凉，
她蜷紧手指，感受蓬勃在肢体间的力量，
手指滑过腰腹，感受柔软有弹性的皮肤……
她的背脊传给大脑一阵撕裂的痛苦，
但她却异样安详。
支肘，撑起半边身体，倚靠在石壁上，身体虚软无力。
但她知道，她的敌人比她更无力。
她阖上眼帘，
半晌，终于产生了实感。
她睁眼，
看着三步远处，虬盘的巨蛇。
它要死了，
就像那个男人。
离人白沉默了一会儿，忽道：“吾不杀你。”
巨蛇颤晃着它丑恶的头颅，带地洞窟也震颤了两下，“我本也要死了。”
它的声音嘶哑，宛如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你若不施那梦寐之术，尚有百年可活。”
“百年又如何？那人早至元婴……我、我不过一误打误撞开了神智的野蛇。”
洞口呼啸过一阵刚劲的风，剐烂了几具腐尸，恶臭翻涌着溢出……
巨蛇的呼吸已经逐渐微弱了，
带着它的痴妄一同微弱……
无需太久，它便也会变作那被风剐碎的腐尸……
昏暗的洞间，
忽地，一点亮芒转瞬即逝。
离人白起身，
从巨蛇干僵的腹下捡起一支捻金雪柳……
思虑半晌，收入乾坤袋中。
梦寐之术的载体一般都会对梦境记忆模糊，
离人白却清晰地记下了那女人的脸，艳丽不似人间之色。
也许以后会遇见呢，她想。
该回弘宿天了。
·
·
次年，三月暮春，
离人白在捃江陪她的小姑娘。
依旧是绵软无力的雨丝，
依旧是轻缈薄透的鹤雾，
捃江、捃江。
两人沿湖而下，
愈是往边陲方向，人烟愈加稀少。
离人白瞧着身边的小姑娘木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道：“莫不如，吾带你去南山？”
“南山？”
“嗯。”
“为何？”
“那里好看。”
“那便去吧。”
小姑娘说话永远都是那平平的调子，
也不知究竟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离人白弯腰，一手将小姑娘环住，一手把上腰间的长钩——
眼角余光忽然出现一人自雾中走出。
那是个女人。
白发，挺鼻，樱唇的女人。
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却不显喜悦。
身姿绰约，凹凸有致。
她高束发髻，左右各三支胭脂色宝石长簪片，眉间一点嫣红。
——一圈黑带蒙着眼。
“怎么了？”
离人白虽面无异色，相处已久的池梨却仍能发觉她已然失了神。
“……阿白？”
“嗯！”
离人白蓦地从晃神中回复知觉，心下冒出那支捻金雪柳……
金丹后期的她感知到那女人远在她之上的修远——元婴之境。
“阿白！”
小姑娘生气了，
离人白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好啦，走，我们去南山。”
腰间长钩一落，抱着小姑娘，翻身一跃其上。
长钩立时化作一道流光，闪逝天际……
高空之上，罡风肆虐。
离人白把小姑娘按在怀里，冷声道：“缩着，别动。”
只一眼，她便想通了那巨蛇的绝望。
那样的女人，永远只能是它的奢求。
莫不如让那支捻金雪柳，且同它的尸骨，一齐葬在黄沙大漠之中罢……
“阿白，唔，你刚刚看那个女人入迷了！”
“吾没有。”
“你有！”
“吾没有。”
“你有！”
“吾没有。”
“唔，那好吧，你没有，诶！对了，南山有什么稀珍的灵草吗？”
“有。”
就算没有，也得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百合慎入 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