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问过》木吉文刀

7、柚柚来了 孩子

　　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她们两住在蒲甘的一个偏远寺庙里，蒲甘游人多，交易方便，容易躲藏，两人护命一样的保护襁褓里的孩子，蒋之遥出动了几波掮客没能把她们找出来，最危险的一次，她们带着孩子从水上逃去老挝，南平一直母乳，孩子睡在怀里很安稳，徐青石中了枪，她为了引开她们独自一人从丛林里突围出来，并不顺利，南平眼神一直很坚定，她产后刚愈，却丝毫没有惧怕，大约有了孩子，她有了最脆弱的软肋，同时也有了最坚硬的盔甲。
　　逃到老挝后没几天，她们乔装成农妇又从友谊桥过了湄公河，躲在边境廊开，东南亚的这个小镇成了柚柚长大的地方，南平把徐青石带到医生那养伤，孩子托给了寺庙学校的住持，她一个人回到缅甸，大约半月，徐青石伤渐渐好转，南平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徐青石看着她亲手捆在肚子上的绑带已经通红，身材并未完全恢复，脸上却是平和模样，有了孩子，她变得更像一个女人。
　　那一刻，徐青石内心突然踏实了。
　　伤好后，南平让徐青石回到了学校，只有寒暑假，徐老师放假了会回到这个小镇看望他们。蒋之遥那边却是安静了，double没有再接任务，周深的名字在掮客里面响了起来。
　　Double就这样消失了。
　　“你说她。”何意顿了一下，意识到徐青石看着他。“蒋南平，她现在会在哪里？”
　　“你找了她五年，找到什么了？”
　　“她是蒋之遥的杀手。”何意找到了李一言，陈远被杀，他欠李一言的实在太多，没人比他们两人更想找到凶手，伪装，追踪，寻找，调查，蒋之遥的名字渐渐浮出水面，一个和政客商人勾结数年的掮客头子，有人要买，就有人卖，不管是金银珠宝，古玩文物，样样都是价值连城，掮客手里，满是人命和秘密。
　　用的起掮客的，和与掮客为敌的，政要也好，富贾也罢，一盘丝线缠着各方力量，他们也在这纠葛中越陷越深，直到老爷子病危，何成急于求成，何意找到机会，联手和李一言做了这出戏。
　　他没有想过，让这个女人就从生命里这么消失掉，他也没法忘记，她对他说，孩子已经没有了，她拿枪指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能忘记，他亲手打在她身上的伤。
　　“拉帮的差达出来了，她没想过回来。”徐青石清冷的声音此时听来无比的残忍。
　　“那她是要去送死吗？”先反应过来的是何阳，他急切的高声问道，他不知道double和何意之间究竟有多少纠葛，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对徐青石有多重要，这不像是徐青石的态度，放任且自暴自弃似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何意不敢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蒋之遥死了，总要有人把掮客的责任揽过来，这个人不是我就是她。”徐青石慢慢抬脚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已经安睡的柚柚，一张小脸红通通的，手指还紧紧捏着故事书的一角。“南平舍不得孩子，也放不下你。”
　　“但是她更不可能看着我死。”徐青石已经给坤叔打过电话了，差达出来了，蒋之遥的命得有人去还，南平原来真的早就知道真相，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提过一个字，她们是亲恩，却结了深仇。
　　“你杀了蒋之遥？”何意不敢置信的看着徐青石。眼前这个人比之蒋南平，没有那么多锋利棱角，没有狠厉的眼神，也没有周密的算计。
　　柚柚两岁时，南平和徐青石在英国见面了，这是第一次带柚柚离开小镇，孩子已经会走了，在街心的公园里欢快的跑来跑去。
　　“蒋之遥同意了吗？”徐青石眉间深锁，有无数担忧写在脸上。
　　“嗯，她是我妈，这是她唯一能证明我真是她亲生女儿的机会。”南平说完还挤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给她。
　　“何意呢？你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切？”
　　“好像我们这些年习惯了沉默，连真相都难以开口一样。”她无所谓的耸耸肩，脸上却又露出温暖微笑，“不管结婚证书上签的是哪个名字，在我心里，我就是何太太。”
　　“他会接受吗？”徐青石还是不放心，柚柚已经跑累了，超她们奔过来，短发在头上，发尖有些汗湿了，胖胖的小手伸过来寻求拥抱，一张漂亮的小脸和何意如出一辙。
　　“就累了呀，来，妈妈抱抱，等我们见到爸爸了，让爸爸背着你跑好吗？”南平已经蹲下身去，打开双臂把柚柚紧紧的抱在胸前，“爸爸，爸爸”柚柚说话说的不好，国语只会两个字两个字的说，也说不出几个完整词语，但是这句爸爸，却喊得清晰而洪亮。
　　大概不需要什么答案，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好的回答，她爱过，孩子能证明。
　　“蒋之遥。。。”
　　“她应该是爱过我的，在她决定生我出来那一刻。”南平穿着件羊绒大衣，抱着孩子站在英国街道旁，天空是灰暗的，她站着那块地方却像有希望的光，如果可以，徐青石希望时间在这时能停留的更久一点，她们两个，一个是学校的讲师，一个是已嫁作人妇的妻子，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相逢于这个异国的街头，孩子在闹，她们在笑。
　　关于爱，南平觉得自己想错了，是在受伤之后，回到港城的她在机场就看见八卦记者们堵在出口围着个身姿窈窕的美女穷追不舍，有那么一刻，南平希望自己听不懂粤语。
　　“订婚宴您父亲会来吗？”
　　女人拧着大牌限量版包包，语笑嫣然，“会的会的。”时不时还会心情好的回答记者的问题，一堆保镖和助理，谁也没法忽视这场动静。
　　“何意的公司据说出现大问题，请问你知不知道？”
　　“很好，没有问题，如果我这个未婚妻都不知道有问题，那你的消息来源就更加不可靠。”女人对想抓点爆点新闻的狗仔并无好语气，姿态依然迷人，气场足够强大。
　　不远处的南平正抱着柚柚在哄睡，她嘴里轻轻地哼着泰语的简单民谣，柚柚很快睡着，徐青石也拿了行李和她们汇合，南平看了一眼女人离开的方向。
　　回到酒店，徐青石问她什么时候去见何意，南平打开电视，果然有何家的新闻，闹得满城轰轰烈烈的喜事占据了八卦新闻的主要版面，何意将在下个星期与赵如订婚。
　　徐青石死死的盯着新闻，没敢出声。
　　南平摊了摊手，好似无可奈何一样，开口道：“前夫再婚，怎么也得送点大礼。”“南平，他或许。。。”徐青石想说什么却无法说出来。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我从来都没明白过这个道理。”南平眼眶有些红了。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
　　“我们搏命久了，就有种武断的自负。他像对岸的火，我想靠近，却渡不了河。”南平轻叹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抓紧了自己的手心，上面有手枪磨出的薄茧，“我想过去，那是另一种人生，可我忘了，那把火明明是我点燃的。”
　　她一把火把何意烧个干干净净，又怎么能期望他还能留个齐全等她归来。
　　一周后，订婚宴如期举行，她们从北方的买家手里拿到了那块帝王绿观音，经手拍卖行，当天的新闻报纸大肆的报道赵家出手阔绰，这块价值不菲的观音放在嫁妆里更衬得何赵两家的声势浩大。
　　订婚喜宴的当天，南平驾驶的车子因为失控坠入海港，接到杀手任务的周深潜入海里将她救起。
　　“出去容易，回头难。”蒋之遥的七个字就这么一直盘旋在徐青石心底。
　　夜深露重，徐青石带着柚柚和何阳兄弟两回到了何家老宅。老爷子病逝，何家的一切已经顺其自然的落在何阳身上，外界揣测和猜疑都失去了意义。就算何阳不想，也不得不坐上这个位置。
　　她给柚柚洗完澡，让何意带着孩子睡觉，她走到露台上，看着外面的幽幽灯火，意识迷茫，每一步都在南平的设计里，却又不得不挣扎，她知道南平肯定有什么留给她，又下意识的不敢去找，她害怕她会怨恨自己，或者说她知道她不会，但却还是害怕。
　　何阳拿了一件大衣走近她也没发觉，直到肩头一沉。
　　“从我在学校第一次看到你，你就知道我是谁，是不是？”何阳说话。
　　“嗯。”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个傻子？”何阳放弃般的自嘲了一下，想想这几个月以来，从他接近她，她就知道他是谁，所有的刻意她都看在眼里。
　　“没有。”徐青石认真的回答，她记得自己并不想伤害他的心情，却看不透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只记得南平曾经热烈的想要痛快的活过，最后也是失望。
　　她不允许自己也经历这样的失望，可面对何阳的时候，心里总是涌起一阵阵的温热，他的喜悦悲伤和心机并不深沉，你能从他脸上看到对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
　　“我要去帮她，柚柚交给你们两个，你要找一个好人，对他好点。”徐青石第一次对他把内心的话说出来。
　　何阳意识到这个好人是什么意思，他急忙开口道：“不。”
　　没有多余的话，他不能，不想，不愿意，和眼前这个女人说再见。
　　“我和你一起帮她，你不能一个人去。”他一字一句的解释着。
　　“你们帮不了我们的，还有柚柚，他总得有人照顾。”徐青石说话很坦然，从多年前她们第一次手染鲜血的时候她就想过今天，南平比她想的命大，而她自己也比自己想的更强。
　　“你都想好了吗？”何阳看着她脸上波澜不起的淡定，知道她大约自己心里也有了主意。
　　“嗯，她可以原谅我，我不能原谅自己，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她去担。”
　　“她去，不是因为她要原谅你，而是她从来没有认为你错，所以她才会把孩子交给你。”何阳不了解double，但是这几日，他知道了她做过的一切，她和徐青石没有嫌隙过，所以她们两才能这么多年被当成一个人。
　　徐青石听见这话才真正抬起头看何阳，已是深夜，头顶的星光并不十分璀璨，她抬眼看着这个男人，顺着夜色下的微光，他善良又温柔的脸显得格外动人。
　　“如果你能回来，请你，让我等你。”何阳对着徐青石的眼睛认真的说。
　　他知道自己只是太平凡普通的人，他也清楚徐青石这一生经过的世界，是他所不能去的世界，他不能去她的世界，只能等她来自己的世界。
　　“好。”
　　这是徐青石此生，唯一的承诺。
　　第二天醒来，她脑海里已经清明许多，大约是听了何阳的那句话。决意已定，她要去找南平留下的东西，下楼发现何意请了可靠的保姆，正在喂柚柚吃早餐，她假装生气的说他“多大的人了，手在哪里呢？”
　　“小姨，我手忙着看IPAD呢。”小孩子落落大方回答她的问题，一点也不怯，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大约很好的遗传自南平。
　　她轻笑走到孩子面前，跟他道别：“我出门一趟，你好好和爸爸还有叔叔一起玩。”
　　“嗯，好的，叔叔说你会带托马斯的火车头给我。”柚柚眯着眼睛奸笑一样的对她说。
　　“好的，我去找，是上次你说的那一款对吧。”徐青石微笑回答他，好似出个差两三天就回来的语气。
　　何阳开了车在门口等着，徐青石出门前和柚柚挥手，屋子里的气氛很融洽，何意把柚柚放在肩上，柚柚张着口，保姆乘机伸长了手塞了一口鸡蛋给他。
　　她回头上了车。
　　“就送到车站吧。”徐青石盯着窗户外面的街道，清晨的港城朝气蓬勃，路边的早餐车正在卖着热气腾腾的肠粉，她看了两眼，何阳把车靠边了，跑下去排着队，不一会端回来一份肠粉，一杯豆浆。
　　“吃完再上车。”他把豆浆打开插上吸管，肠粉也递给她。
　　“好的。”徐青石拿着早餐埋头吃起来，就是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南平所向往的那个对岸，像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生活。这是风雨里来去的她们两，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何阳饶了一个小圈才在车站找到停车位，他把车稳稳停好，看见身边徐青石已经解了安全带，她随意扎了个头发，还是穿着保守的衬衫和长裤，背着一个书包样的双肩背包，像是出去旅行的大学生，脸上的表情冷淡里又带点羞涩，何阳定定的看了一会，才开口：“自己的命要紧，我相信你，也相信二哥。”徐青石不知道他的这句相信是什么意思，是相信自己会回来，还是相信自己能把南平救出来。
　　“何意准备怎么做？”徐青石当然知道何意不会就这么袖手旁观。
　　“我也不知道，二哥不会告诉我，他和李一言有过约定。”何阳继续说道：“我要照顾柚柚，我会的。”徐青石抬头看他，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并不是废物，看来他们两兄弟也互相承诺了什么，南平一开始把柚柚交给他们，可是已经算到了这个稳妥的归宿？
　　徐青石不知道，她不愿意看着何阳此刻的表情，她懂他现在的无能为力感“你替我转告何意，我欠他的，一定还。”徐青石说完就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