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马蹄朝儿西》贺圣朝

6、从前的齐天大圣 若是遇见从

　　闹剧落幕，一地狼藉。横尸遍野，孩童哭啼。猛虎成群，不辫唐僧真迹。
　　八戒盯着虎群发愁：“奎星君说的那句什么意思，什么有心自会认得？这么多老虎，哪个是师父？老沙，你分辨的出来么？”沙僧辨认了一会，也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江流目睹了奎星君与侍香女的悲剧，心里也是沉重无奈，见到奎星君被天界的人带走，心中都要绝望了。话说那奎星君为何偏生跟自己过不去？就为了让他也体验一下那种滋味？好歹让自己变回来啊！虽他与侍香的爱情路却是悲惨，但怎么看都不是唐僧的错吧。
　　奎星君已走，江流也只能拼命的使着眼色，企图让徒弟们认出他来，虽说在外人看来根本毫无区别。
　　孙悟空仍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收起了金箍棒回耳，扫视了虎群一眼后，把目光落在了江流虎躯上，正与江流对上了视线。
　　江流见他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自己，按理说唐僧最不喜悟空，应是和悟空感情最浅，连八戒和沙僧都认不出自己，更别提悟空了。
　　悟空眼里没有丝毫的犹豫迷惑，一步一步坚定的朝着江流走来，江流眼看着悟空离自己愈来愈近，在自己跟前蹲下，用只有江流听得见有些耳熟的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

　　“师父。”

　　像是破解了某种诅咒般，江流周遭的那群猛虎幻象接二连三的破灭，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起了变化，四肢退化手脚长了回来，虎脸也慢慢的变成了人脸，不一会儿，江流便完全脱离了猛虎的外壳，恢复了唐僧的面貌。
　　八戒和沙僧面带惊讶和喜色的围上来嘘寒问暖，检查有无少了什么部位。八戒更是激动的孩子般的抱住了他，嘴里楠楠道：“师父啊，我以为再不能见到你了，都怪我老猪没有保护好你，让那妖怪把你变成了那副模样。”
　　江流被他们俩的情绪感染，一时也有些恍若隔世，来到这个西游世界步步惊心，此时却是感到了一股暖意，眼前的三个徒弟与前世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隐隐的有些重叠。
　　悟空则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上演着久别重逢的戏码，当真和沙僧他们说的一样不爱说话，自始至终江流也只听到他叫了一声师父，那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细想又没了印象。
　　江流放开了八戒，走到悟空面前与他对视，面对眼前这个如天神般降临拯救了他的人，这个他从小到大的英雄，江流一时喜难自制，像八戒抱住自己一般一把抱住了他，拍着他的后背欣慰的笑道：“悟空，多亏了你了！话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明明八戒他们说没什么区别的。”
　　江流没有得到回应，只感到悟空被抱住的身体变得有些僵，一下子挣开了他，江流一时有些愣住，随后又反应过来悟空大概是不喜与人接触的，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八戒凑上来道：“师父，你胆子真大，连猴哥都敢碰。换做是别人，早被一棍子打得头骨碎裂了，也就是你才打杀不得。”
　　江流想着悟空拿了先前唐僧给的贬书，生怕他此行只是救场，又要回花果山去，便问道：“悟空，我先前给你的贬书呢？让我看一眼。”
　　悟空不疑有他，拿出那纸贬书递给江流。江流当着悟空的面，把那贬书撕了个粉碎，连八戒和沙僧都有些惊了，悟空冷冰冰的眸子也闪过一丝讶然，随后又恢复了漠然。
　　江流尽量用听上去真挚非常的语气道：“悟空，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师父跟你道歉。念了紧箍咒害你头疼是师父的不对，贬你回花果山也是师父的不对，千错万错在我，为师只希望你能回来，继续和我们走完这西天之路，师父保证必不会再赶你了”
　　八戒躲在江流后面悄声道：“师父好样的，敢于认错知错能改，我都要快被感动了。”然而感动了八戒沙僧没有用，眼前的悟空仍是一副置若未闻的样子，眼中波澜不动。
　　江流以为他不相信，着急道：“为师可以发誓.......”
　　“不必。”悟空总算是说了第二句话，而后又没了下文。
　　江流追问道：“那你是应下了么？不会再回花果山了吧。”
　　孙悟空一抬眼就对上了江流期待的眼神，顿了一下，半响之后才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换来的当然就是江流的眉开眼笑和安心。

　　金阶突地又热闹起来，许是国王和大臣们察觉到事态已经稳定下来，奎星君也已被收服不再作乱。国王一改方才落荒而逃的窘态，又恢复那副帝王之相，喝令左右清理了一地血迹尸体，见到自家三女儿还昏迷在地，身边还躺着两个小孩，也顾不上先和江流他们道谢，派了御医查看女儿身子无大碍后，安排她到了内间休息，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那两个孩子本是哭昏过去，人群躁动又被吵醒，不见了爹爹和娘亲，难过的又要哭起来，无奈嗓子早已哭哑，只是懵懵的看着众人。
　　国王一见他们与自家女儿三分相似的眉目，便知这就是那掠走女儿妖怪的孩子，眼中杀意四起，从侍卫身上抽出刀，狠下了心就要当场斩杀了这两个妖孽。
　　两个孩子尚未明事理，见一个生人持刀砍来也不知闪躲，吓得闭上了眼睛，连救命也不晓得喊一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四周突然变得静悄悄的无人说话，两个孩子心有余悸的睁开了眼，原是有人徒手半空截住了那一刀，此时正鲜血直流，滴滴答的落在两个孩子脸上，配合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表情，甚是触目惊心。
　　截住刀的正是江流，他没想到国王这一刀下手这么恨，手上吃痛但仍是没有放开，悟空眼疾手快的上前打掉了刀，八戒和沙僧惊呼了一声，差点就要一脚踹飞那个让师父受伤的罪魁祸首，被江流及时拦住了。
　　国王也没想到他会上来挡住，愣愣的问道：“长老为何拦我？他们可是那个妖孽的孩子啊，难道不该杀吗？”
　　江流不顾疼痛双手合十，劝道：“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有罪的不过是奎星君，孩子又有何错呢？再者他们两个是三公主所出，也是您的亲骨肉，国王不如就看在贫僧的薄面上，饶了他们两个。若是能好生抚养他们长大成人，又何尝不是功德一件呢？”
　　国王沉寂了许久，看着两个孩子无辜的眼神，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既是长老你这么开口，我自然也无话可说。既是我女儿回来了，这两个孩子我自会好生抚养。”
　　江流松了一口气，疼痛感姗姗来迟，疼的他呲了一下。国王忙召回御医替他上药包扎了一下，又安顿好了两个孩子，吩咐左右备下了酒席打算好好谢谢他们。
　　八戒还心有余悸地道：“师父，你也太拼命了，幸得那国王不是个练家子，要不你这手恐怕就废了。你没法力就不要学着人家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以后这种挡刀的事就交给我老猪，反正我皮厚。”
　　江流举起绑着绷带的手挥了挥表示无碍，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笑道：“没甚么好大惊小怪的，一点小伤而已，伤不了你们师父的。”
　　八戒和沙僧均是一副“真拿你没方法”的表情，悟空则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愚蠢。”
　　江流发现悟空的性子真是那类少说话多干活的类型，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往往第一个冲上来，又总是一副打死不承认的模样，唐僧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喜他的吧，不过却很对江流的胃口。

　　是夜，国王设下宴席款待师徒四人，大臣们推杯换盏，一片欢歌燕舞，歌舞升平，全然无了白日里那副人间地狱般萧条的模样，仿佛从不曾发生过斗争般。江流突然想到一句话：“政治家最擅长的就是掩饰。”果真是一点不假。
　　宴席上江流又见到了三公主，不同于波月洞被囚禁时的愁苦和金阶上忆起奎星君的悲痛，此时的她显得有些茫然却是一脸笑意。江流不知她失去了记忆是好是坏，或许对于侍香女和奎星君来说不公平的，抛弃了神仙的身份只换来这样一个不算结果的结果。但转念又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的事情呢，至少如今的三公主不再为情爱所扰，奎星君也回了本位，姑且当作是皆大欢喜吧。
　　八戒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唤他回神，神秘的靠近他说道：“师父，你看猴哥，宴席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也不曾喝过一口酒，也不曾动过一下筷，存心要饿死自己吗？”说罢配着一口酒又猛啃了一下手上的鸡腿，吃相极其不优雅。
　　其实江流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悟空只是端正着，面前的酒菜一点没动，大臣们上来敬酒也是置若未闻，想活在另一个世界般。烛光的照耀下，江流甚至清楚的看到他眼中无波无澜，眨也不眨，火眼金睛果真是厉害，不知他神不守舍的在想些什么。
　　江流向沙僧问了缘由，毕竟是他去了花果山请了悟空。至于白天那二十七位宿君，江流猜想着也是沙僧报上天庭的，他识人一向很准，沙僧在西行的队伍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大抵也猜到了，他也不想深究，谁都有道不出口的苦衷的原则。
　　沙僧看了一眼悟空，叹道：“那日我到了花果山，险些认不出道来。听闻花果山洞天福地，山中有珍禽奇兽，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但我见到的却全然不是那副模样，山上寸草不生，林树焦枯，不见了飞禽走兽，只剩了满山灰烬。我问了一只躲在涧内的小猴，那小猴道原是大师兄闹了天宫被如来降了之后，天将二郎神对往日被大师兄打败之事怀恨在心，率领了一众天兵天将烧了花果山，四万七千群妖也打杀了大半所剩无几，加之山下的猎户趁火打劫，屡次上山捉了小猴，或是食用或是用来耍着玩，那小猴还说本想着大王回来了能够一雪前耻的，谁知大王也抛弃了他们了。”
　　“小猴给我带路找到了大师兄，那时他坐在高高的山头上发愣，小猴说大师兄已在那山头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坐了几个日夜了，那神态就和你们现在看到的一样。”
　　八戒猛地咬了一口肉发出嘎嘎的声音，试图掩饰因沙僧一番话带来的沉默。
　　江流盯着悟空那张依旧漠然的脸，心中不知作何滋味，终是物不是人也非，他实在是不敢想象在被师父贬了之后，回到花果山看到那番景象，悟空该是怎样的绝望，山头上冥想的那几日又想了些什么。江流统统无从得知，脑中只余下虎群中他蹲在自己面前喊的那一声“师父”。
　　八戒道：“师父，人不吃东西是会饿的，饿了的话就没有力气打妖怪了，去吧。”
　　没头没脑的一番话，江流却隐约察觉了八戒话里关心的成分。环视了桌上一圈，挑了个最大的桃子起身就往悟空走去。
　　“悟空。”江流叫了一声，悟空没有反应，眼中无波无澜，许是听到了不想回应。
　　“悟空。”江流又叫了一声，索性直接把那个桃子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悟空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桃子，总算是有了反应，转过头来看着他，却没有接过桃子。
　　江流眉开眼笑道：“悟空，吃桃子吗？很甜的，我帮你擦擦。”说完直接上手，卷起袖子使劲的擦了一下桃子，不料忘了右手刀伤未愈，这一下触动了伤口，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右手又是被染得鲜红，并不是很痛。
　　悟空夺过了桃子，帮他拆了绷带止血后重新缠上绷带，虽仍是漠然的神情，动作却是关心之举。
　　江流在他身边坐下，垂着脸道：“悟空，你看为师为了让你吃个桃子，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就吃了这桃子吧，否则为师这血不就白流了，悟空你就赏个脸，当是弥补为师受的伤吧......”
　　“啰嗦。”悟空打断了他的念念叨叨，终是抵不住他的死缠烂打，拿起桃子咬了一口。
　　江流苦肉计一朝得逞又乘胜追击，碍着右手有伤，只用左手把那些菜都往悟空推了推，嘴里道：“悟空啊，为师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绝食是不好的，多吃点东西才会有力气，你看八戒沙僧他们吃的多欢，这宫廷里的菜可都是极品，等我们离开宝象国就吃不着了，趁现在要多吃一点，你看这个菜......”
　　悟空一个桃子还没啃完，江流已经把自己桌的菜也搬了过来，生怕他饿着似的一个劲地劝着他吃，看的八戒直呼师父偏心。
　　悟空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见他一脸戒心的看着自己，笑笑道：“为师只是不想你饿着，听沙僧说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悟空漠然道：“我五百年不吃饮食也饿不死，何况只是几日。”
　　江流道：“那时不一样，如今不是有为师吗，自然不会叫你饿着，快些吃吧，吃完了我再抢八戒他的过来，反正他吃的够多的了。不吃？再使性子的话为师可就要喂你吃了！”江流作势端起碗送到他嘴边，这招是江流自创的，在部队里对付闹绝食的战友屡试不爽，一般都会被恶心到而放弃了抵抗。
　　悟空许是真被恶心到了，真真吓了一跳，忽视掉了那张在眼前晃的脸，端起了碗筷不情愿的吃了起来，突然说了一句：“沙僧说师父如今性情大变，果真是不一样了。”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说这种话呢？江流实在是不想再解释一遍，难道要说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师父，而是来自21世纪的特种兵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八戒凑过来道：“那是自然，师父现在非但不神神叨叨的说一堆佛语了，见了妖怪也不胆怯，还教了我不少东西呢！要我说，这就是老天爷开眼，赐了我们一个不一样的师父。”
　　江流笑骂道：“就你嘴贫！”悟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嬉闹，并无意愿要加入他们的谈话，默然的吃着东西。
　　国王带着三公主走了过来，向女儿道：“这便是救了你的几位长老，快快谢过他们。”
　　三公主道了个万福，道：“多谢几位长老救我出来，使我免再遭那妖怪魔爪。”
　　看来三公主果真是想不起侍香的事情了，江流道：“本就应下了公主之求，不必客气，当日里承蒙公主指路才逃出生天，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众人又是一阵寒暄，江流不喜这种场合，上来敬酒的大部分被八戒挡下了，这种事情八戒很是得心应手。悟空则是在原位上不曾动弹，对比其他人的热络朝天，他显得有些落寞。
　　江流心想，他也曾是这样与群妖称兄道弟，夜夜笙歌的吧，不料世事无常，他再也不是那个齐天大圣了，五百年真久，久到可以让一个人全然变了模样，久到五百年后再不同于五百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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