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之岛》euouio

3、困境

　　2.困境

　　天蒙蒙亮，上完夜班的程一真躺在床上，疲惫却毫无睡意。

　　昨天他失眠了。

　　前天夜晚，他在工作的地方救下了许源。那个在孤儿院里像小跟班一样紧紧跟在自己背后的少年，四年不见长高了不少，让人差点没认出来……而且，他为什么那样狼狈？虽然当年许源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瘦小孩，但也不至于如此面黄肌瘦——这也是他险些没认出许源的原因。

　　可是那天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被许源趁他愣怔时逃走了。当时小徐还追在后面叫骂了一阵，并表示出了相当的不满。

　　但是程一真已经管不着小徐不小徐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许源一副过得很惨的样子？还见了他就跑？许源认出自己是“许安”之后——那是程一真在孤儿院的时候被起的名字——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下一秒就挣脱了愣怔着的自己，拔腿跑了。

　　程一真决定要找到许源。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四处打听消息。经过一些摸索，他逐渐整理了一些线索。首先，许源的境况很糟糕，不然那个老老实实的小孩不至于出来偷东西；第二，根据打听来的一些线索加上程一真自己的推测，许源的活动范围就在兴港市的这一片区，而且白天没有人看到过他，他应该只在晚上还营业的地方出现；第三，上次自己遇到许源之后，他再没来过这条街附近。那么，附近的夜市或者红灯区就那么几块地方，那么程一真只要去这几个地方一一蹲守，就一定会有机会。

　　今天是程一真工作一个月的第一次轮休，趁此机会，他打算蹲守兴港市最大，也是最混乱的红灯区。

　　夜色渐沉，华灯初上。程一真到一家逼仄的面馆。这家面馆名副其实，就叫“小面馆”，它窝在一堆灯红酒绿的夜总会之间却毫不突兀。再高级的夜店，再华丽的酒吧，也避不开形形色色的人吃喝拉撒，便宜实惠的小面馆容不下那些花天酒地的客人，却总能接纳在不断为活下去挣扎的人们。程一真看也没看破了的桌角上发黑的颜色径直坐下，点了一碗销魂牛肉面。这会儿还早，店里就他一个客人，程一真大赞了几句面的味道，又跟老板侃了几句，老板话匣子便打开了。

　　“这附近可不得了。你看我这面馆虽小，”说着老板压低了声音，“什么人都来。再人模狗样的，不都来我这破面馆吃的满嘴流油。哈哈哈！”

　　“您这味道确实好！”

　　“那可不！你别说，就连那些鸡都喜欢吃。”说到这里，老板啧了一声，顿了顿，“不过我这店里可不让她们来，只送外卖。哈哈哈哈！”

　　程一真跟着哈哈了两声，又道：“这附近治安应该不太好吧？”

　　“是啊！听说最近老有贼。”

　　“这块儿也不兴什么监控。”

　　话音刚落，店里又进来一个人。

　　“老板，今天还有没有什么剩的……”

　　一听到这个声音，程一真立刻站起来。

　　许源也看见了程一真，拔腿转身就跑。

　　“站住！！！”程一真赶紧在后面追上。

　　面馆老板乐呵呵地吐了一口烟：“看不出来……这小伙子是个条子啊！”

　　“许源！你别跑！！”

　　俩人一前一后死命奔跑。许源身形瘦削，也很熟悉附近的路况，一个拐弯便拐进一条小路。程一真紧跟在后面，迅速拐过前面的弯——

　　“啊！！”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啊——”

　　视角的死角让程一真差点撞上一个女生，不过他也顾不上仔细道歉了，只赶紧去追许源。蹲了这么久才遇上许源，这次不抓住他，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

　　程一真跑远了，差点被他撞上的女生站在原地，似乎还有点懵，愣愣地望向程一真离开的方向。她拿在手里的手机也掉在了地上，上面装饰着的熊猫铃铛脱落下来，咕噜噜滚向了路边的排污口。

　　“许源——！！”

　　经过一番追逐，许源逐渐跑不动了，被程一真一把捉住。

　　程一真稳了一下气息，便拽着他：“哈……你说你跑什么跑？你什么时候跑得过我了？”

　　许源喘着气，“呼…哈……呼……确实……没有跑赢过你……”

　　程一真等他缓了一会。

　　“说吧，怎么回事。”

　　以往的许源可能就交代了，但他这次只看了程一真一眼，便沉默了。程一真没等到他的回答，感到有点诧异，正要追问，却许源被甩开了手。程一真有些奇怪许源的态度，又怕他再跑了，正要拽住他，许源却说：“我不会跑的。”然后往回慢慢走了起来。程一真愣了一下，便也跟在他身边慢慢走。

　　程一真心里有很多疑惑，但也看得出此刻的许源并不像四年前那个星星眼望着他的小孩。迟疑了一下，程一真问道：“许源……这些年里，你怎么过的？”

　　听见程一真的问题，许源在他看不见的前方，默默咬紧了牙。

　　问了两次，许源都没有回答，程一真便也没再追问，也没有问目的地，只跟着他走。

　　一路上沉默。

　　程一真跟着许源来到一个老旧的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这里是许源的住所吧？而且许源应该还没有吃饭，在半路上还捎了一份营养粥回来。

　　许源带着程一真绕过老住宅弯弯绕绕的楼道，来到一处旧式铁门前。他站定，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就在程一真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许源却头也没回，径自打开了门。陈旧的门轴发出长长的嘎吱声。

　　“——小昕！看看我今天带谁回来啦？”

　　许源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而轻快，与刚才和程一真说话时的疲惫与抗拒完全不同。不过这并不是让程一真最惊讶的。

　　“小昕……？小昕跟你在一起？！”

　　和程一真的惊讶和高兴相反的是，许源的表情并不像他的语气那样轻快，他颇有警告意味地盯了程一真一眼，示意后者进去。

　　程一真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进了屋。

　　许昕是他和许源在孤儿院时候的小妹妹，程一真比许源大两岁，比许昕大三岁。四年前他离开孤儿院的时候，许昕才11岁，今年也该15了。虽然在孤儿院的时间不长，但当时最喜欢跟着自己的便是许源和许昕这两个大小孩，两个人喜欢围着他，赞叹安哥哥好厉害。想起这些，程一真嘴角露出了笑容。

　　不知道那个梳着小辫儿的小姑娘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可能会跟以前一样，笑着跟哥哥打招呼吧？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程一真适应了一下才看清里面的陈设。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中间用布帘隔开，外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简单的厨具，地上横躺着一个乱糟糟的简单地铺，应该是许源休息的地方，许源随便踢了两脚把地方让出来，然后往布帘里边走去。看来靠近里面的是许昕的休息的地方了。

　　程一真往里走了两步，却忽然闻到一丝奇怪的味道。可能是桌上的食物坏掉了吧，程一真一边想着，却也没有皱眉。他拉开帘子：“小昕？”

　　“她可能睡着了。”许源把带回来的粥轻轻放在小床边唯一的柜子上，摸了摸许昕的额头。

　　程一真看到许昕的模样，差点倒抽一口气。这个曾经额头饱满，笑起来脸上有酒窝的女孩，如今轮廓变得更加分明。本来应该是最漂亮的年纪，面色却透着发黄的苦气，泛白的嘴唇也让她看起来一副倦容，只五官还看得出是四年前那个可爱的小姑娘。

　　看上去像是病了……想到这里，程一真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程一真丢了个眼神示意许源出去。

　　“小昕她……这是怎么了？！”

　　许源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了摸，像是在找烟。没摸着的同时，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戒了。便干巴巴地甩甩手。

　　他又吐了一口气，仿佛是在模仿吐烟的动作。

　　“小昕……病了。为了给她治病，我借了高利贷。”许源的声音有点哑，表情却很木然，“最近催债的追得很紧，上次他们把我……浸了猪笼。这次……放话说要宰我的指头。要是还不还……再下次就是小昕。”

　　程一真心里咯噔一下：“要还多少？”

　　许源缓缓地看向他，眼睛里有不少血丝聚集：“还不上了……还不上了啊！他们就快找上这里了，我已经……已经没有办法了啊！”

　　“可是，如果我死了的话，小昕怎么办，她还要治病，她……”说到这里，许源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许源！没事，不要慌，不要慌！”程一真下意识地安慰道，虽然现在他自己的脑子也一片空白，没个头，“至少……还有我不是吗？小昕她……小昕是什么病？”

　　“医生说……是癌症，”许源的声音涩涩的，他干瘪地吞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唾沫，

　　“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