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之岛》euouio

2、故人

　　1.故人

　　【2018年9月16日】

　　九月的晚风还带着残夏的最后一丝暑气。夜晚的海风裹着海水的咸腥，拂在少女的光泽黯淡的发丝上。

　　她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是不是又一个浅眠，她轻轻的呼吸被吞没在一层层的潮起潮落间。

　　瘦削的少年抿直了唇线，不断地瞄着他们开来的方向。凉爽的海风吹干了被汗水浸透了无数次的脏衣裳，仿佛连那些痛苦也一起蒸发掉了。少年站得久违的笔直，摔伤的手心混着血与汗，却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紧紧地握住船舷。

　　之前还紧紧追在后面的船只不知什么时候被甩开了，那些难听的叫骂也被海风一挥而去。灯塔那指引着船只回家的光芒，也在小船的深深浅浅中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看不见的远方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口，扑面而来的是夜晚裹挟着深海的晦暗。明亮的月光似是女神最后的怜悯，注视着这只跌跌撞撞的小船，却又被起伏的潮水碎成数瓣。

　　比起瘦削少年的紧张，程一真却显得更加冷静。他紧紧地握着船舵，小心翼翼地驾驶着。他的衣着虽也有些脏乱，却并没有瘦削少年那么狼狈。他望着前方的黑暗，反常地有些安静。

　　“有人追上来吗？”程一真问瘦削少年。

　　“……嗯？啊……没有。”

　　又不知过了多久，灯塔的光芒逐渐缩小成一个点，直至看不见。

　　“怪了，应该在这附近啊……”程一真看了看指南针，方向应该不会偏。“我们已经开了很久了……”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那，那要怎么办啊？”瘦削少年有些慌乱，这是程一真跟他一起研究过的计划，如果有问题的话，他们……也没有退路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望向程一真。

　　程一真背对着船舱，没有回答。

　　“你说啊！怎么办啊？！如果找不到的话，我们去哪里啊！我们怎么办啊？！……你说话啊！这可是你想的办法！！”

　　“嘘……别说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二人屏住呼吸一听，右前方似乎传来了断续而微弱的……什么东西的嚎叫？

　　“好像是动物的声音……”

　　“那前面应该就是了！我们快到了！”瘦削少年兴奋的叫着，催促着程一真赶紧往前开。

　　他的声音惊醒了浅眠的少女。瘦削少年听到她的动静，赶紧赶到她身边。少女微微眯着眼，问蹲在跟前的少年：“啊……我们在哪里了？”

　　“我们马上就到了……”瘦削少年紧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蛹之岛……”

　　程一真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面前逐渐变大的黑影面前显得那样渺小。暗夜中的孤岛，就像一只卧在海面的蛹，静静地伺机潜伏着，等待捕获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而不速之客们不得不造访的原因，还要从五个月前说起。

　　【2018年4月6日】

　　程一真非常郁闷。

　　他最近十分倒霉，不仅丢了工作，还差点蹲了大狱。

　　虽然一直听说老板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从没想过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实男人竟然敢偷偷运毒。

　　那个神经病！疯子！

　　想到前老板，程一真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竟然敢让毫不知情的人帮他运毒！

　　他蹲大狱是活该，枪毙了这厮都不为过，可自己就差点背锅了啊！还是一口要命的大锅！

　　一阵后怕。

　　程一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感谢警察叔叔秉公执法，还他清白，否则就不只是配合调查而被羁押一阵了。

　　他不禁又想起来前些日子被审讯的时候，被关在小黑屋的经历。那样的日子虽然令人有些焦急，但好像也并不是十分难以忍受。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一些细节，比如来审他的除了警察，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像普通知识分子的小白脸。现在随便哪来一个小白脸都可以随意围观了吗？？被冤枉的正直市民还有没有人权。

　　谢天谢地，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需要操心的不过只是找工作而已，比起半个多月前的提心吊胆，找工作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之所以仍然是小巫，是因为生计问题还是迫在眉睫的。他本来就捉襟见肘的钱包，在前些日子的风雨后更加经不起考验了。

　　于是，被天降大锅折腾了数十日的程一真在曾经的技校同窗胡天翎的邀请下，决定先去后者推荐的KTV混口饭吃，再做下一步打算。

　　虽然对于这件事，他的哥们儿李铭成表示了一定程度的不赞同，认为这位胡天翎不太靠谱，并由衷地建议他来自己的酒吧打工。程一真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这倒并不是他觉得不满意，而是李铭成的酒吧刚刚起步，还未盈利，实在不缺他这样一个浪费资源的闲人。于是他由衷地感谢了李铭成并诚挚地陪老哥们吃酒撸串后，前往了胡天翎所说的“丽音KTV”。

　　在程一真的印象中，胡天翎性格圆滑，但人不算太坏。他原名胡富贵，因深觉此名太接地气，自取名胡天翎。本以为他的圆滑应该能使他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然而却似乎并不是这样。

　　再见胡天翎时，他的模样着实让程一真吃了一惊。仅仅时隔一年，他的外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整体气质却与学生时相去甚远。许是没有刮干净的胡子，抑或是眼睛里的红血丝，加上从未熄灭过的香烟，让曾经鼻孔朝天的胡天翎看上去一副被社会狠狠蹉跎过的样子。他的眼神有些飘，气质明显比当年颓丧。

　　大概是看出了程一真的惊讶，胡天翎状似不经意地聊起了之前工作的不顺，说现在也没有什么大追求，就在亲戚开的这家KTV打点小工。正好亲戚招人，又听说老同学找工作，就顺便推荐了。

　　他说话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只有偶尔眼中流露出一丝精明，还残留着几分学生时期的模样。

　　在他的一番忽悠下，程一真当晚便在这家KTV报道了。

　　数日后，程一真逐渐适应了夜班，并发现这份工作也没有想象的轻松。不过自己也算是进过局子，在前老板的案子定罪之前别的工作恐怕也没那么好找，就姑且感激胡天翎吧。虽说是打小工，不过胡天翎却像是半个老板，偶尔监监工，时常见不到人影。

　　这天半夜，不少客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只有两个刷夜的包房还热火朝天。

　　程一真收拾完一个包间，心道终于可以轻松一会儿了。然而还没等他松下这口气，吧台处又传来一阵喧哗。程一真叹了口气，埋怨着怎么这个点还有人来，又打起精神往吧台走。走近些却发现，似乎并不是有新客人来了，而是吧台的工作人员小徐与什么人起了争执。

　　“竟敢偷客人的东西！别以为你跑得掉！”

　　程一真一望，呦！好像是抓着小偷了。这小KTV还有人来偷鸡摸狗呢？也许是仗着没有监控吧。

　　稍微走近些一看，一个瘦小的青年缩成一团，蹲在吧台前方。他的双手被颇有些胖实的小徐用力拧到背后。从身形来看，此人可以说是骨瘦嶙峋了，衣服也明显十分破旧，甚至邋遢。也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

　　“小程！来得正好！来，帮我抓着他！”

　　程一真本来只是看个热闹，这下只好上前去压住这个青年。吧台灯光昏暗，依稀可以看到他瘦削的手上还有一层黑垢。

　　“可他妈的臭死我了，”小徐啧了几声，还不忘甩甩手，“给我把他压好了。我来报警！”

　　程一真是觉得觉得这青年骨瘦如柴地样子有点可怜，也没用太大力气压他，万一把人胳膊折断了就不好了。然而没想到，听见小徐的话后，那个一直任由人制服，沉默而顺从的青年却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这一个猝不及防，程一真差点没压住他。

　　“不……不要报警！”再次被程一真制住后，青年放弃了抵抗。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水。

　　“不要报警……我，钱都还给你们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求……求求你们……”

　　这句恳求带上了哭腔。

　　程一真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要不算了吧小徐……钱已经还了的话，就放他走吧。”

　　“什么——！！”

　　小徐明显非常不满。程一真正打算继续劝说一下小徐，却感到被他扭住的人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青年转过头来，打量着程一真。

　　“许安……？你是……你是许安！！”

　　听见这个称呼，程一真也是一震。

　　他低头仔细打量了这个瘦削的青年……或者说，其实是一位狼狈而落魄的少年——

　　“你是……许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