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欧阳修

2、将军百战身名裂 夕阳残缺处

　　夕阳残缺处，有一只大雁，赫连可汗拉开弓弦，放手，那只大雁应声落在了地上。旁边的赫连人连声欢呼。欢动声过后，十余个汉人马奔去。赫连可汗对旁边的欧阳谦说：“说，你能救下几个？”弓弦上扣满了三支箭，赫连可汗松开手，射死了三个。
　　欧阳谦推下一个赫连骑士，翻上他的马，向着那几个汉人追去，耳边三支利箭飞过，又死了三个。两边都是赫连的铁骑，全都满怀嘲意的看着。欧阳谦夺过一副弓箭，勒转马头，赫连可汗满弓在手看着他。欧阳谦放开弓箭，赫连可汗也放开弓箭，赫连可汗的箭穿透了他的箭，射死了他的马，然后是一箭挨着一箭，那些汉人一个不剩的被射死在马上。
　　赫连人精于骑射不是赫连人的定论，是汉人的公论。
　　允兮说：“那些汉人全是背后中箭，他们明知逃不掉，却还是要逃。”贺兰阙说：“不是有一个没逃吗？”
　　火光辉映中，欧阳谦侧脸完美的弧度，使他方才刚毅的面庞多出了些许柔和，允兮想起了什么，她母亲常常就是这样的，她恨恨，汉人人的面庞和秉性何以如此相像？允兮走过去，拦在赫连可汗面前：“父汗杀不了他吗？”赫连可汗执拗着说：“你以为他逃得过赫连人的利箭吗，我若要杀他，就不会等到现在。”

　　允兮来到母亲的营帐，汉人的绸缎不大般配的搭配着火盆上冷暗的色调。从她的脸上，允兮读到的一直都是惆怅。允兮说：“今天我见到了一个汉人。”母亲平静道：“你不是已经见过很多汉人了吗？”允兮说：“他不同，他身上有你的影子。”
　　允兮的母亲是汉人的公主，可又不是。从开始和亲以来，南朝人陆陆续续的嫁来了四位女子，或是皇室远支，或是近亲，但都是被皇室册封为公主之后，才来到北漠草原的。南朝立国后，开国的功勋权贵就一直把持朝堂，长久以来便兹衍出几大门阀世家。历代争斗当中，有一个渐趋没落的世族，把允兮的母亲远嫁到了赫连，借以维持家族的地位。
　　允兮的母亲淡淡道：“我的影子？“允兮道：“母亲的冷淡可不就是为了维持自己作为一名汉人的尊严吗？”迟了一会儿，母亲又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给我说这些吗？”允兮的眼角闪着泪光：“我还要告诉你，依靠女人，汉人的脊梁永远都撑不起来。你的家族和国家给不了你什么。”母亲平静的脸色变的苍白：“求你父汗杀了那个男人吧，他只会给汉人带去更多的屈辱。”允兮摇着头：“女儿不会劳动可汗的手，女儿要亲手杀了他，让母亲的影子彻底幻灭。”
　　允兮有一把锋利的匕首，佩戴在身上，很少出鞘，更没有割杀过任何的生物。可今天，她决定亲手杀掉欧阳谦。看守欧阳谦的侍卫告诉他，欧阳谦已经被带到了可汗那里。
　　赫连可汗冷冷的目光投向下面坐着的欧阳谦，允兮看着父汗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明所以。允兮说：“父汗不是打算杀掉这个汉人吗，为何又把他奉为座上宾？”她和欧阳谦只有一面之缘，本来就素不相识，嘴上更无须丝毫留情。
　　左贤王是赫连可汗的兄弟，猛拍一下欧阳谦的肩膀：“他要自杀，赫连人可没这个规矩。”
　　贺兰阙的眼眸深处有一汪水，明净而又清澈，此刻正洞若观火，允兮看他，他才说：“可汗觉得他还有血性，不同于一般的汉族男子，所以决定留下他的性命。”允兮说：“父汗从不相信一个汉人，是你劝父汗保全他性命的。”贺兰阙微笑道：“可汗还没有说不杀他。”允兮说：“可我现在只想杀了这个汉人。”
　　赫连可汗递过去一杯酒：“允兮，你敢喝下这杯酒吗？”那酒具是用上一代可汗的头颅制成的，每一代可汗都以此为荣，允兮自小就对那支酒具怀有畏惧，从没有想过会去饮下当中的酒水。
　　允兮的性情生冷：“我不会喝下令人作呕的东西，但不代表我不会杀掉这个汉人。”那支匕首闪亮出鞘，陡然间指向了欧阳谦。赫连可汗把酒一口口饮下：“允兮，把你的刀放下。”允兮道：“反正父汗早晚要杀了这个人，允兮就替父汗行个方便。”
　　离得近，允兮更清楚的看清了欧阳谦，迷离的眼神中朦胧着一层苦涩。允兮看着，心和手一起松动。欧阳谦看着允兮略显颤抖的手，苦笑道：“你前番为我求情是做戏吧？”倏忽间，身子已经贴住了匕首，允兮想要收回，他的一只手已经握住匕首，捅向了自己胸前。允兮冷冷道：“你不是要自杀吗，动手啊？”欧阳谦手中用足了力，鲜血从他的手腕和胸前同时溅出。
　　“哐当——”一声，匕首和赫连可汗的弯刀同时掉落在地上，弯刀割伤了欧阳谦的手腕，匕首才刺入寸许就被抛了出来。欧阳谦去捡拾匕首，允兮拦道：“我母亲嫁到赫连十六年，都没想过要死，你又有什么轻生的。她常对我说，人死了容易，活着难。司马迁的史记中不是也说吗，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你这样死了，莫说泰山，便是鸿毛也不值。”欧阳谦的脸上挣扎出一丝笑意：“你不是赫连人，你也是汉人。”赫连可汗彻底动怒：“汉人，你敢说我的女儿是汉人。我要拿你祭天。”
　　贺兰阙连忙起了身道：“可汗，赫连的长生天见不得沾了血污的人，还是等他的伤好了，再行祭天也不迟。”左贤王也道：“说的对，反正他早晚要死，也不在乎他多活几天。”赫连可汗看着允兮：“父汗这次杀定他了。”允兮一直看着他离去，没有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