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欧阳修

14、惊魂甫定叹数奇 允兮回到代

　　允兮回到代王府时，紫衣正在院子里来回徘徊，焦急的万分。允兮有些喘，却放松表情，嘿嘿一笑道：“天都快黑了，站在这里干吗？”
　　紫衣惊的抬起头，跑了过去，又急又喜道：“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
　　允兮也觉得尴尬，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又跑了回来，嘴上却道：“我出去两天，没什么事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紫衣唏嘘着说了两遍，仿佛是她也惊心动魄了一番。
　　允兮身心俱疲，还是问道：“你家殿下呢？”
　　紫衣道：“殿下从昨天上午发现你不在后，便一刻也未消停过，出动了几乎所有人去找你，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让人去找我？”允兮睁大了双眼问道。
　　“可不。”紫衣应道，“殿下说了，往南流民四起，很不安定，姑娘若是去了那里，会不安全的。”
　　允兮顿觉心里暖暖的，愣愣的站了片刻，嘴上笑道：“那你回头跟他说声，我多谢他的好意了。”双手负在身后，学着许多文人雅士的样子，往前走了。
　　“站住。”
　　后面的声音低沉悦耳，听来十分的熟悉，允兮马上意识到是萧子珩回来了，因为还想不清怎么跟他交代，便装作未曾听见，继续往前走。
　　“不是要一个人走吗，怎么又想起回来了。”萧子珩话中带刺，怎么听都不像是要找她回来，允兮转过头来，只见萧子珩的那张脸是怒亦笑，双目似睇如盼，还真觉得对他过意不去，于是憨憨笑道：“前路不通，只好回来了。”
　　萧子珩一步步走来，有意追问：“怎么个不通法？”
　　允兮道：“我遇上了一群流寇，好一番挫折，才脱得身。”
　　一听说流寇，紫衣大惊失色道：“姑娘真的遇上了流寇？”
　　萧子珩脸上却只静静的注视着允兮：“除了流寇，还有什么让你遇上了？”
　　允兮奇怪他的那双眼里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一样，却还要句句追问，思索片刻，索性把一切都说了：“我同那些流民进了城，后来赵王的军队过来屠城，我便挟持了他们的将领，把流民全都放走了。”
　　萧子珩的脸上再不复平静之色，额角的青筋跳了一跳，默然片刻，讶然笑道：“这么说，外面的百姓都是你带来的？”
　　允兮看他吃惊的神色，小心试探道：“你不信吗？”
　　萧子珩哭笑不得：“那些人真是你带来的？”
　　允兮点点头。
　　萧子珩骤然语塞，噎了那里半天，大大的皱眉道：“你厉害。”
　　允兮知这话是奚落，杵了半天，解释道：“他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穷苦百姓，被人逼得没有办法才落宼的，又听说你善待百姓，才过来的，你不妨好心收留他们吧。”
　　萧子珩吩咐紫衣道：“先带她好生歇息。”目光始终未离允兮片刻，语种似有警告之意，“所有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允兮的心猛的一颤，或许大事真的不妙了。

　　天才蒙蒙发亮，允兮便听到紫衣叫喊她的声音，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略带惊疑的问道：“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紫衣笑道：“殿下说了，今日带你出去，只能穿女装，不能再穿男装。”说着，从屏风后面款款走出来两名绿衣女子，手中捧着一色的，看来十分
　　允兮自然是喜欢穿女装的，可突然让穿这么漂亮的衣服，不禁有些不解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我这么穿？”
　　紫衣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昨天晚上府里面来了个受伤的将军，自说是赵王麾下的，还说有个反贼进了府上，非要带人过来搜查，被殿下拦下了。那人记恨在心，扬言要把一切告知赵王，再过来搜查。”
　　允兮道：“你让我穿回女装，就是要躲避他搜查吧。”
　　紫衣嗯了一声。
　　允兮转念一想，又问道，“可赵国离这里少说也有一日的路程，赵王今日也不一定就能赶到啊？”
　　紫衣道：“赵王前天就来了，只和殿下见了一面，好像因为事情没有谈妥，所以并没有离去。所以，昨天夜里就派人在王府周围布满了眼线，时刻提防着姑娘逃走呢？”
　　允兮道：“这么说，今天赵王会亲自前来？”
　　紫衣道：“可不。”
　　允兮把衣服穿了，比紫衣身上穿的精美太多，不觉奇怪道：“我们两个穿的为什么不一样？”
　　紫衣笑着解释道：“这是殿下特意交代穿的，自然比我们好上许多。”

　　外面的天还有些黑，只有东边的天空放出朦胧的一点微光，本就昼长夜短，还让起这么早，允兮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嘴上懒懒的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紫衣脚步匆匆，已经甩开允兮好一段距离，不禁回首道：“姑娘快些吧，殿下让我们五更天到他门前等着，这怕是早过五更了。”
　　“五更天？”允兮惺忪睁不开的眼一下子便睁大了，“他让我们起这个早干吗？”
　　紫衣走回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要再问了，总之去了就知道了。”
　　允兮还未回过神来，便不听使唤的被紫衣拉着一溜烟往前去了。
　　到了萧子珩的住处，里面还是一团昏暗，好像还没起身，紫衣怕吵醒他，便站在外头，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起得早，加上昨日一路惊心动魄的奔波，允兮渐渐犯困，有时憋都憋不住，连两眼的泪都迸出来了，紫衣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安慰道：“姑娘先等着，殿下快起了。”
　　允兮忍不住往萧子珩的门上踹了一脚，口中道：“什么东西，早早把别人喊醒，自己却在里面睡懒觉。”
　　紫衣连忙便捂住了允兮的嘴，轻声道：“姑娘小声些，被殿下听到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
　　允兮支支吾吾的发不出声音，干干睁大了双眼，紫衣这才缓缓把手松了，吹着手指道：“姑娘静下来就好。”
　　允兮玩着腰吸了口气，嗓音依然很大：“紫衣，你想憋死我啊？”
　　紫衣带着歉意道：“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萧子珩从前面的院落里走进来，远远的，便笑道：“我还以为你起不来了？”
　　允兮吃惊不小，没想到他会起这么早，一脸的愣怔，紫衣从旁道：“其实殿下平日里起的就很早。”
　　允兮抬眼道：“说吧，叫我起这么早干什么？”
　　萧子珩走近，先看了眼她穿的衣服，点头道：“这件衣服是父皇赐下的，他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有了王妃，就先穿这件。”
　　允兮既难以置信，又有些羞恼：“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穿。”说着，就要脱下。
　　萧子珩突然捂住她的手，温润笑道：“早上露重，你就不怕再咳起来。”
　　允兮觉得也是，可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把人家的妃袍穿了，算怎么回事，不禁问道：“可我总该知道个理由吧。”
　　萧子珩转过身：“你以为昨天的事情就完了吗？”
　　允兮大惑不解：“我穿上这件衣服，就是为了昨天的事？”
　　萧子珩又把一块遮巾递给她，叮嘱道：“带上去，到时候看我行事。”

　　太阳升起，温煦的光从屋顶上斜射进来，照在光滑的青砖上，院子里光亮不少，允兮的睡意也不那么重了。
　　门外的男仆匆匆进来，在萧子珩的面前躬身道：“殿下，赵王带人来了。”
　　“知道了，我这就前去。”萧子珩神色凝重，回首又对允兮道，“来者不善，你呆会儿就在我身边跟着。”阳光照着他的脸，深邃的眼，白净的皮肤，有种说不出的冷静。

　　往前又穿过一个院落，很远便看见影壁的前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昨日里允兮得罪过的中年将领，允兮大惊，连忙止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萧子珩却道：“他旁边站着的那位就是赵王，到时，你什么都不要说，一切看我行事。”
　　允兮倒抽了一口凉气，镇定道：“我会的。”
　　萧子珩又往前走了几步，拱手一礼：“子珩见过赵王叔。”
　　赵王伦快步迎来，一团和气的把萧子珩虚手扶起：“子珩何必多礼。”
　　允兮趁这当口偷偷往上瞄了一眼，所谓的赵王伦大概四十出头，和她想象中的没什么两样，虽也唇红齿白，乌发如墨，但贪婪老态嘴脸却是表现的无疑。
　　赵王伦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眼里浮起探究之色，咦了声道，“这是哪个，脸上怎么还带了块遮巾？”
　　萧子珩笑道：“府里的侍女，染了风寒。”冲允兮递个眼色，“还不快见过赵王殿下。”
　　允兮十分大方，垂眼上前长揖，“见过赵王。”
　　赵王伦后退了几步，审视一番，眯眼喃喃，“我怎么如何看，都不像是个侍女。”
　　萧子珩道：“王叔果然好眼力，不瞒说，我正欲请旨父皇赐她为妃。”
　　赵王伦道：“能让你看上眼的女子，自然是与众不同了，不知是哪家的？。”
　　萧子珩道：“弘农谢氏。”
　　赵王伦边是惊叹，边是颔首道：“早就听说弘农谢氏是出了名的望族，子珩得此佳人，看来是良配啊。”
　　萧子珩淡淡笑了笑，开门见山道：“王叔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那帮流寇之事吧？”
　　赵王笑赞道：“不愧是子珩，一言便可中的。”
　　萧子珩道：“流寇的事情我已经妥善处置，除了无辜百姓，所有擅自为乱者，都已被我扣下，正欲交由王叔处置。”
　　赵王伦反倒客气道：“这是在你境内，能自己处置就自己处置，我是不会越俎代庖的。”话音一转，阴鸷的音显得十分低沉，“只是其中一个让我折了不少将士，听人说进了你府上，不知是否也在当中。”
　　萧子珩拍手唤人，吩咐道：“把所有的人都带上来。”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一大帮子人五花大绑的被侍卫押进来，允兮仔细去看，包括中年首领在内，足足的上百人，全都是那日里与赵王军队作战的人。
　　赵王伦对他身后的受伤将领说：“看看是哪个人伤了你的？”
　　那受伤将领上前，一一去看，瞧了大半天，也找不出他要找的人，无奈的走回来，低着头道：“没有一个是。”
　　赵王伦沉声责备道：“你不是亲眼看到了，怎么会没有？”
　　那将领迟迟道：“我想是不是被殿下给藏起来了。”
　　萧子珩转过头来，一眼盯视住他：“你说什么？”
　　那将领并不敢直视萧子珩，拿赵王当掩护，才壮起胆道：“殿下敢让我搜吗？”
　　萧子珩上前，一脚将他踢翻，破口骂道：“什么东西，我的府上，也是你搜的。”
　　那人捂着肚子，躺在地上，脸色都铁青了，终是不服。
　　赵王伦冷冷咳道：“子珩，打狗还须看主人呢。”
　　萧子珩这才想起顾及赵王伦的颜面，脸上的怒色却是丝毫未减：“王叔不会真的信了这家奴的鬼话了吧？”
　　赵王伦道：“皇上既然把代地也封给了我，你的代王府自然也就在我治下，今日看着你的情面，我可以不搜，可等我把这王府围了，等你走后，我也是一样要搜的。”
　　允兮没有想到皇上真的把代地也赐封给了赵王，这一层想明白也就不奇怪赵王的大军敢明火执仗的开进代国腹地，以及萧子珩为了不让人发现她，要如此的遮掩她。
　　萧子珩愤愤的点头：“王叔若是搜不出来，又该如何？”
　　赵王伦迟疑半天，看着跪在地上的受伤将领，毫不留情道：“果真那样，这人就交你处置了。”
　　萧子珩再不拦阻：“王叔请便。”
　　赵王伦举手一挥：“搜。”
　　等在外面的人，闻听赵王号令蜂拥而来，在那受伤将领的带领下，展眼间，便把整个代王府掀了个底朝天，可来回也不知搜了多少遍，也未找到他要找的人。
　　太阳越爬越高，快到正午时，那人满头大汗的回来，一脸的失望，一脸的犹疑。
　　赵王皱着眉头问道：“你要找的人呢？”
　　那人沉着脸道：“没有找到。”
　　赵王缓缓的闭上眼，再次问道：“怎么会没找到。”
　　那人反而不敢答话了。
　　“怎么会没找到？”赵王瞪大双眼，声音猛然高的有些嘶哑。
　　那人颤巍巍道：“大概是被殿下藏起来了吧。”
　　赵王伦也猛的踹他：“那藏哪儿了。”
　　那人被赵王的气势吓得痛哭流涕，迟疑的目光看着允兮：“我怀疑那人就是殿下身边的王妃。”
　　萧子珩岂容他这么说，大声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更怕赵王的目光，紧要关头，反不怎么畏惧萧子珩，依旧斩钉截铁道：“就是王妃。”
　　萧子珩看着赵王伦：“王妃偶感风寒，身子不好，要王叔说说，怎么可能会是他要找的人？”
　　赵王伦冷冷一笑：“是与不是，把王妃脸上的遮巾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萧子珩为难道：“王叔真的要看？”
　　赵王伦道：“这有什么真不真的？”
　　萧子珩未等他把话说完，便上前扯掉了允兮脸上的遮巾，回顾着赵王伦道：“那王叔看清楚了。”
　　那人只记得允兮之前是男子，而此刻眼前却是一位温淑貌美的女子，更兼施以粉黛，所以一时间并不敢确定。允兮只管从未见过那人，也毫无惧色的看着他，看得那人竟有些不自然来。
　　赵王伦继续催问：“是不是她？”
　　那人脸上的疑色变的渐渐肯定起来，萧子珩看在眼里，抢在他说话前，抽剑便杀了他。
　　周围的人无不骇然，赵王伦更是气的眉毛都直起来了，拿手指着萧子珩：“萧子珩，你放肆。”
　　萧子珩毫无介事道：“他不过是个成事不足的家奴，王叔一味听他谗言，只会坏了我们叔侄间的情谊，最后搞得谁都不愉快。”
　　赵王伦的手猛然放下，并不肯善罢甘休，大步走到那群被押着的流寇跟前，指着允兮，大喝道：“说，有谁认得她？”
　　那些人畏惧赵王伦的威势，也畏惧萧子珩刚才手段的残酷，但因了允兮曾对他们有些恩情，左右权衡下，都选择了沉默。
　　赵王伦气极，从身边将士的手中抽出刀，一口气便杀了三人，接着恫吓道：“有没有人说？”
　　经此一喝，马上就有人站起来指着允兮道：“我认得她。”
　　允兮抬眼去看，正是那中年首领，心想他对自己熟悉的厉害，若是被他指认了，自己铁定是要露馅了。
　　赵王伦脸上露出嗜血的微笑：“怎么个认得法？”
　　那人把头一仰，分毫不惧道：“我身上捆的不舒服，给我松解了再说。”
　　赵王伦最不喜欢别人同他讲条件，把刀直接架在他脖子上：“说，还是不说？”
　　萧子珩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你最好看清再说。”
　　赵王伦刀快，斩断他身上绳索，声色缓和道：“说吧。”
　　那中年首领一步步走到允兮跟前，只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来，虽则短暂，可允兮从他的眼神中已经明白，他认出了自己。
　　那中年首领又缓缓走回赵王伦身边，脚步沉重，万千杀意若有若无的跟着颠簸
　　赵王伦问道：“她是不是你们的人？”
　　那中年首领觑个空挡，卯足了力气，一拳击向赵王伦的喉头，嘴上骂道：“今日非杀了你个蛀虫不可。”
　　赵王伦登时头晕目眩，金星四冒，张大了口吐血，几乎就要把气给咽了去。
　　那中年首领又疾步向前，抓住他衣领，夺刀要砍的功夫，身后一个侍卫猛的挥戈过去，正锄向他的肩背，他猝不及防，手上的力气顿时就松了大半。
　　赵王伦吓的魂都丢了，趁机滚出老远，但口中喃喃，空有口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那中年首领没了气力，更多的侍卫冲向前去，萧子珩立即出身制止，稳住了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