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欧阳修

11、苦恨阻从容 又过了数日

　　又过了数日，还是不听萧子珩动身前往长安的消息，允兮再次过来请辞。才到他的住处，还未进门，门口便迎来一个绿衣侍女将她挡住，笑盈盈的问道：“姑姑娘是来找我家殿下吗？”
　　允兮道：“我来找他辞行的。”
　　那女子道：“我家殿下沐浴去了。”
　　允兮又问：“那要多久？”
　　那女子道：“大概还要一个时辰吧。”
　　一个男人大清早洗澡，还洗个把时辰，允兮想了就觉得好笑，又问那女子：“你家谯丞相呢？”
　　那女子道：“谯丞相一早就走了，估计要很晚才能回来。”
　　又是个不在的，允兮只觉的今日来的不是时候，转念一笑自己又没欠这主仆二人什么，不辞行又有什么关系，便同那女子道：“麻烦你转告你们殿下，我等不了他们，要先走了。”
　　那女子一听，为难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姑娘您是殿下的贵客，不经殿下口准，我是不能让你走的。”
　　允兮见她难堪，好言道：“你只需要给你家殿下通禀一声，他是不会责备你的。”
　　“那可不一定。”那女子低着头喃喃一阵，突然扬声大喊道，“允姑娘要走了，快把门关了，好生看着，决计不能让她走了。”
　　允兮几乎声睁大眼睛听她把话说完，心想萧子珩那般死要面子的人，府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侍女，不禁捧腹大笑道：“我不走了，不走了，我等你家殿下出来便是。”
　　那女子马上就欢喜道：“姑娘如此说，那便再好不过，你且进去坐，我给你奉茶。”说着，一溜儿烟的去了。
　　萧子珩出来时，穿了件月白葛袍，面无表情的看着允兮：“来的这么早？”
　　允兮才不理会他是何表情：“你什么时候前往长安？”
　　萧子珩复打量她一眼，看的她有些发慌，最后直接冲他道：“走还是不走，你迟迟不说算是什么啊？”
　　萧子脸上没有一点急色，不慌不忙道：“快了，再迟个数日就会走的。”
　　又是数日，允兮耐着性子问道：“数日是多久？”
　　萧子珩脸上隐有笑意：“你便这么急着去长安？”
　　允兮笑着点点头，幽幽道：“我明白了，你说的数日大概也就是没准儿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说完就走。
　　“慢着。”萧子珩拦住她，“从这里到长安，千里迢迢的，就你一个人，能行吗？”
　　允兮一听便气：“什么叫能行吗，莫非你以为我到不了长安？”
　　萧子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不是说你不能，只是和我一起去，多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前往的好。”
　　允兮看着他脸上的笑，只觉让他轻看，别的不说，只道：“给我一匹好马，我今日就要走。”
　　“不行。”萧子珩一口坚决。
　　“你不给，我就自己牵去。”冰其看也不不看他，径直往外走。
　　才到门口，还未跨出门槛，天上便雷电交加，瓢泼大雨马上就下了起来，允兮悻悻止步，自言自语道：“一个时辰前，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下起雨来了。”
　　萧子珩走过来，看着外面的雨帘，笑道：“这大雨天的，就算是给你一匹马，怕是也走不了了。”
　　允兮一股羞恼，直接顶他道：“少说风凉话了。”
　　萧子珩摸摸鼻子，向外面的人喊道：“来人啊，备马。”
　　允兮没曾想他还真会这么说，心道他不怀好意，回头道：“你存心的吧。”
　　萧子珩见她光火，哂言道：“刚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转眼的功夫就退却了？”
　　允兮一时无奈，这大雨天的她还真不能就冲了出去，心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道：“你且把马牵来吧，等雨停了我就走。”
　　萧子珩心里欢喜起来，脸上却故作愁绪，轻轻叹道：“这雨一时半会恐怕是停不下了。”
　　允兮同他赌气道：“我看未必，这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说停就停。”
　　萧子珩和煦笑道：“那我们便走着瞧。”
　　允兮嗔怪看他走远，心道：“走着瞧什么，我又没欠你什么。”

　　却如萧子珩所说，雨下了大半天，虽然后来的雨势稍弱，但却丝毫没有停歇下的意思，允兮眼瞅今日是走不成了。外面的雨声响亮入耳，空气鲜透的沁人肺腑，突然的恬静让她有种平日里难以企盼的舒适感，身心也变得愉悦轻松，想着这样的天气里闲着无事，读书或许是再好不过，于是回了自己房子，找到带着的几卷《山海经》，不胜欢喜的读起来。
　　读到共工怒触不周山时，便好生奇怪，心想这共工有天生神力，能将不周山撞断，却为何会被颛顼打败，莫非又是一个西楚霸王般的人物，从不顾惜民力，只是一味穷兵黩武，才到了大怒撞山的地步。又想着共工的样子，人首蛇身，满头赤发，不禁骇然，马上把这节越过去了。
　　雨中读书，情趣越浓，伴随而来的倦意也浓了起来，她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渐渐便有不支，趴在案上睡着了。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美美的梦里，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意识里有一阵冷风吹了过来，顿觉胸口有种被抽空的感觉，连连咳嗽了起来，脸色也差到了极点，她知道自己受不得寒的病又犯了，边咳边把一件襦袍披了。
　　外面的侍女听到咳声，敲门道：“姑娘怎么了？”
　　允兮道：“我……没事。”
　　外面的人只以为她咳得太厉害了，急声道：“姑娘要是有什么事，吩咐我就是。”
　　允兮径直走到门口，开了门，廊檐下站着的正是早上同她说话的那名侍女，身子单薄，模样清秀，同她几乎是相仿的年纪，廊檐外的雨水往里飘洒，几乎要打落在她身上。
　　允兮自身怕冷，便也以为她怕冷，拉着她的手往里去：“这天气，谁让你站在这里的？”说着，又微微咳嗽了两声。
　　那侍女原还拘谨，见允兮盛情，便跟着进了屋子，边走边笑道：“是殿下让我帮忙照顾姑娘的生活的，只是想着姑娘进了这屋子许久不曾出来，便赶过来看看，碰巧听见姑娘在里面咳着，所以就问问有没有什么吩咐的。”
　　允兮听她把话麻溜溜的说完，解释道：“我没什么不好的，都是小时候落下的病症，见不得风寒，拿件厚实的衣服捂捂就好了。”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稍稍心安，回道：“我叫紫衣。”
　　允兮点头记下，又问道：“你家殿下呢？“
　　“姑娘要见我家殿下吗？”紫衣站起来，“我这就带你去。”
　　允兮原是随口问问，却不想这侍女会有如此反应，拉回她的手，尴尬的笑道：“我不是要见他，随口说的。”
　　紫衣恍惚半天：“原来是这样。”
　　允兮又笑道：“你家殿下人怎么样？”
　　紫衣又要站起，允兮马上喊道：“不要动。”，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无奈的笑道，“我问你什么，你可以自己说，为什么非要去见你家殿下。”
　　紫衣一脸无辜，吞吞吐吐道：“姑娘是要我说说我家殿下的人品嘛？”
　　总算开窍了，允兮满意的松开她，坐回原处：“对，你就简单说说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对你又是怎么样的？”
　　“这我可不敢妄言，毕竟我家殿下人对下人挺好的，吃穿用度从来没有怠慢过我们，平时待人的态度也是好的没有二话，只是若我们触犯了他所定下的家规，可就惨了。”紫衣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
　　允兮皱着眉头道：“触犯了家法会怎么样，是不是会打你们？”
　　紫衣小心翼翼道：“男的会被杖责，女的则会罚饿，个别出格的还会被赶出王府，永不再用。”
　　允兮颔首道：“那也够狠的。”
　　“这倒没什么。”紫衣似乎并不介意这些，把话接着说下去，“他在军营里治军可比这严多了，前些日子，府中的阿五随他去军营，没过几日，便不知什么缘故被他处死了。想着那阿五也真可怜的，跟殿下好些年了，偏要去军营干什么，这要是在府中，怎么也不至于被杀头啊。”
　　允兮总结道：“这么说来，你家殿下也并没有你开始说的那么好了。”
　　紫衣摆摆手：“姑娘可不能这么说。”
　　允兮安慰她道：“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
　　紫衣憨憨笑道：“姑娘还有什么问的吗？”
　　允兮道：“那你觉得你家殿下什么时候会动身前往长安呢？”
　　紫衣道：“我家殿下最近有事。”
　　“有事，什么事？”允兮双手支颐。
　　紫衣悄悄的说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赵王纶觊觎着我家殿下那点兵马，趁着我家殿下被皇上废除封号，便妄想着将封地和兵马都接掌到自己的手中，我家殿下如何肯答应，所以这些天里都在想着如何安置这些兵马呢？”
　　允兮道：“他的王位都被夺去了，王府的兵不也都收回去了吗？”
　　紫衣道：“按理说如此，可朝廷的旨意当中并没有安置这些兵的意思，等到我家殿下一走，这些人就等于是没人养了，哪里还有人愿意干，正巧赵王纶的使臣过来，要收编这些兵马，我家殿下这才犯起难来。”
　　允兮道：“自己都走了，回不回的来都没准儿，还惦记着自己的兵干什么？”
　　紫衣不以为然道：“这兵都是我家殿下自己带出来的，是有感情的，赵王纶为人苛刻，对士兵更是如此，我家殿下哪里愿意自己的兵跟着这样一个人。”
　　允兮反问道：“这么说你家殿下倒是有情有义了。”
　　紫衣对萧子珩敬重有加的感情又表现出来：“那是，他自己要走，王府也就形同虚设了，所以几乎是散尽了所有的积蓄打发我们这些下人。”
　　允兮寻思着萧子珩几日内是不会走了，独自先走的冲动又上来，打听道：“你家殿下今早承诺与我的马呢，在吗？”
　　紫衣不好意思道：“府中其实只有一匹马，殿下今日大概只是随口说说吧。”
　　“一匹马？”允兮几乎不愿相信，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会只有一匹马。
　　“真的只有一匹。”紫衣道解释道，“再就是丞相公署里有几匹，其余的军马都养在了兵营里。”
　　允兮总算见识了这个王子的厉害，又想起自己的那匹汗血宝马，马上问道：“我的那匹汗血宝马呢，也被送到军营了吗？”
　　紫衣道：“那倒是没有，正是府中马厩里的那匹。”
　　允兮道：“那就好，你告诉我马厩在什么地方。”
　　紫衣小心问道：“姑娘不会是真的要自己走吗？”
　　允兮笑道：“不会，我只是看看我那匹马怎么样了。”
　　紫衣半信半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