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夜梦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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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喜欢将情绪浮于水面之上，情感藏之于水下。因此，口中说的，不一定是心中的，而心中的，又未必是所做的。
长安桃李满街，五陵年少骏马游，多少春花争缠流。
殿试三月，出榜四月。正是花开时节，状元打马游街，春风得意。唯有那一日，那位年轻秀逸的状元郎，无悲无喜，漠然如一个精致的偶人。
他名顾如晦。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是十五年前，名满江南的伶女，云胡的儿子。
像是顾如晦这样的人，是君王最爱的棋子。偏执、野心勃勃，却又有着抹不开的污点。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如顾如晦这般，透着对权力的无限野心？
他与容华不和，准确地说，他单方面厌憎着容华。彼时，容华犹在宴席之上，时人问起他对顾如晦的看法，容华说：“小丑焉。”众人哄笑。容华拈酒垂帘而笑。
顾如晦厌容华，只因他是容华的反面。
站在容华的身边，只让人觉得更污秽。
顾如晦是这样一个，污秽缠身的人。
容华说他是小丑，其实并不是讥嘲。只不过容华向来不把话说全。如容华这般人，高傲到一定程度，便只愿把话说给听得懂的人。
不懂的人，于他无关紧要。
但顾如晦当然是不懂，所以他恨死容华。
顾如晦是草包吗？
当然不是。不然也不会是状元了。但他的一身学问，却仅仅止于这一场名利之中而已。顾如晦拜李甫为师。而李甫，是有名的奸相。顾如晦毫不介意。他只关心自己能够得到什么，以及，皇帝想要什么。
很奇怪，这样的人，居然会忠于皇帝。正因忠于皇帝，他才是一枚棋子，至关重要的棋子。皇帝用他，使李相下台。人人拍手庆贺。奇怪的是，他却依旧被看不起着——欺师灭祖的家伙。
而那些跟着李相的门生，大半被赦免。然后，在后来，这些人参了顾如晦，说他贪污受贿道德败坏。
凡是世家大族出仕的子弟，都会被告知：帝不可近，只可敬。
臣子和君主是有距离的。
这一点，其实是当久了臣子也应该知道的。但顾如晦放佛从来没有察觉，他一直向上，向上，向上。
他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记得。而这些人中，有多少才是他自己得罪的，他也不记得的了。不过，对于他而言，差别也不大：反正都得罪了。
顾如晦仅活了二十七岁。二十二岁中状元。这五年时间，位极人臣，留宿宫门是家常便饭，被人察举的折子可上青云。
他说，这是他活得最好的年岁。
他收了那么多的银子，死了却买不起一尊棺材。最后还是容华为他扶棺下敛。
容华给外人做这种事不多，这个世界上也就十个人。顾如晦是其中一个。以致他死了，还出了一把名。
皇帝问他为何。容华说：“小丑唱完了。”停了一下，饮了一杯茶，说：“大概同病相怜罢。”
顾如晦生的很美。他不怕得罪人。便一直这样。人们觉得他蠢，可他其实只是再走自己的路。
顾如晦甘愿当一局小丑，被皇帝扔做棋子。
顾如晦是一个无情但忠诚的人。他的忠臣不为人，不为事，不为名，只为利，又不仅仅为利。
他忠诚的，仅仅是皇帝，仅仅是皇帝。
所以容华觉得他可笑。
明明这么大一个人，竟如此好笑，最后只能算一个小丑。
但是，人是十分奇异的动物，即使顾如晦可笑，也不妨碍容华为他扶棺。即使他可笑，也不妨碍他种下的因发芽，最后在皇帝身上，成了抹不开的刺。
人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笑着看戏的人成了哭都哭不出的，入戏的人。
入戏不自知，犹笑。
醒了不堪醒，哭之奈何。
顾如晦一直都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我这一生，应当只算一个笑话吧。”顾如晦说。窗外是雨，昏天暗地，帘下只有一星如豆的灯。他拈酒吃吃笑着说。说着，又饮了一口酒。是大碗的酒。酒渍沾衣，湿了一大片，正扩大着。他的眼极亮，犹如黑的星，一点灯倒映在他的眼中，灼灼。唇极白，而人，也极瘦。
油尽灯枯，莫过如是。
那是他临行前的一日。
“你是为什么而来？”
“送行。”
他沉默了一下，忽又笑了。
“我这一生，真只是个笑话。求不得还是求，求着也总是求不得。哈哈，最后仍是求不得。”
顾如晦也一直知道，他在求求不得。
所以，他其实清楚，他是一个小丑。
他和容华不一样。他没有骄傲那种东西，他与整个朝堂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恰证明了他是一个天才。但他不在乎，无人在乎。
天才又如何，能当饭吃吗？骄傲又如何，能暖身驱寒吗？顾如晦早就扔了这些了，扔了弃了，不捡了，不回头了。
这世间多残忍，顾如晦早就知道。这世间对他尤为残忍，顾如晦也知道。
他只是在博。
明知是输，仍要去争，仍要去博。偏偏又只看到了一个人，偏偏又执拗地也只看一个人。赌上自己所有的筹码，输得一败涂地。
顾如晦不是天生的赌徒。但他，一定会输。顾如晦不是天生的小丑，但他最后只能沦为小丑。看不懂的人会笑，看得懂的人也笑。看不懂的人小榻一事无成，半生荒唐，结局悲惨。看得懂的笑，笑他偏拗。最清楚的人，一笑便止，唯有一声叹息。
皇帝在顾如晦死后的某一年，曾问容华，为什么给顾如晦扶棺。
他忘了这个问题他早就问过了。
而容华说：“难道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皇帝说他梦到顾如晦了。
梦到他小时候流浪的时候，梦到他少年求学甚至是乞学，梦到他年少成名，梦到他骑马游京洛，梦到他将死的漫天风雪，梦到他长眠于青冢。
皇帝说，他已经十年来未曾想起顾如晦，为何，忽然就做了这么一个长梦呢？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不止一次地抿茶，直直盯着容华。
他已经在修饰他的话，但仍旧令人吃惊。皇帝梦到了一个臣子，一个长梦。
容华沉默。他从不说谎，所以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他说：“你不是做了一个长梦，你是梦醒了。”
有的时候，情感被理智掩埋太深，就找不回来了。而找回来的时候，又将是如何之痛呢？
容华说了那句话，皇帝整整三天不见任何人。是不见任何人。无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不过是三天而已。
再见到皇帝，容华说，他快疯了。然后又说，不过也是无关紧要的疯。
因为他是皇帝，他藏了十年的爱情。现在他的情人早死了，他的爱情却复活了，可是他找不到他的爱人。最后，也只能再次掩埋。
但撕裂的谎言再也抹不过去，浮上水面的情感再也不会沉，他不会失德，不会疯狂。他只是，不会再自欺欺人。
长梦已醒，满目苍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夜梦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