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走西顾》木星合月

56、55

　　吴皇后本还想再辩解些什么，可不知何时醒过来的项知渊已经伸出了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衣角。

　　项知渊病后的身子虚弱得很，手腕也是虚浮无力，连日常的奏折批阅也做不到，不然也不会轻易让项初直接监国。可眼下这明明很容易就能挣脱的力气，吴皇后却像是被毒蛇紧紧缠住一般，浑身僵硬。

　　“你还漏算了一件事，她今天让项延过来，一是为了借他的手让我直截了当的离开，而是为了将来项延继位，留下这样一个杀君弑父的把柄在她手上，更好掌控。”项知渊的手丝毫不放松，心里显然是极明白的，“至于项初，他确实比项礼更适合做这个太子之位，大昭若是到了他手里，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这样的太子确实吴家不敢要也不能要的。”

　　季修柏听到这里笑了笑，也不辩驳自己方才不提这一段是为了什么，只开口：“从来外戚干政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当年的唐家是这样，如今的吴家也是这样，我父亲也算是当机立断，还请——”

　　一个人影从正殿慢慢走了出来，仪容端正，脸色略有些发白。
　　“还请太子殿下看在今日的份上，放我季家一条生路。”

　　季丛川坐在人声鼎沸的听江楼里，依旧是一身蓝色衣袍，季修柏由远及近地一路看着他，倒发觉自己这个弟弟，比起一年多前突然回京的时候，足足高了半个头。

　　这个发现倒是一时之间让他颇有些感慨，从方才大殿上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绝望的氛围里抽身出来，到了现下吵吵嚷嚷有如市井一样的听江楼里面，饶是早就在刑部见惯了这些事情的季修柏也不由得长呼一口气，觉得心里的抑郁之情减轻了许多。

　　季丛川适时的递上一盏茶，温凉性暖，很是贴心。

　　“还以为你见多了，就不会这样了。”

　　季修柏捧着茶盏，勉强笑了笑：“怎么会习惯，这样的事情，哪怕看了再多的卷宗，也只会唏嘘，比不得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上演这样荒谬的把戏。”

　　季丛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面上还带着些担忧，又被心里的坚定慢慢的压上去，显露出几分早有预料的姿态：“等顾瓒明日进京，荆明江的口供一呈上去，这件事情就此才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别人也就罢了，项家一家子除了太子都是疯子，我只问你，项延你打算怎么处置，”季修柏压低了声音，哪怕是在这样隐秘的角落犹自谨慎，“毕竟他是——”

　　季丛川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他果断的回答，“我要是早些时候发现他被皇后引得懂了这样的心思，也就不会有今天图穷匕见的局面，自然谈不上处置不处置的，可他偏偏有了这样的心思，又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全盘托出，我只能说，我也看不懂他。”

　　“那就不必再问，我们如今这样做，已然算是仁至义尽，丛川你要明白，不管是季家还是项家，对我们而言既是束缚也是责任，可这并不意味着你这一生都要为他所累，为此奔走。”

　　“纵然权势在侧，声名所迫，但从此心而已。”季丛川点头应了一声。

　　“一年多以前，你寄了封书信给我，说是浮生一场大梦，不得不提前回京，现在万事都已尘埃落定，”季修柏方才正襟危坐，此时却突然垮下脸来，“你说的但从此心，就是项初？”

　　荆明江回到京城的那一日，正好是新帝登基，夏末的天气仍有些闷热，靠近京城的地界适时的下了一场细雨，烟雾蒙蒙，十里柳堤还是旧时模样，长亭里新人旧人走马灯般来来去去，顾瓒陪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只素白发簪，等唐安青和人寒暄完过来。

　　大殿上，项知渊强自撑着一口气，在高不可攀的帝座旁成了一个装饰一般的太上皇，项延站在下首第一人的位置，和季松鹤遥遥相对。

　　季蕖前些日子去了，项延，项知渊，谁都没有见她最后一面，季修柏得到消息后在门外踌躇了半刻钟，终究没有踏进去一步。只季松鹤当机立断求了项初，进去送了她最后一程，出来后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岁，却又有了些从前没有的放松和从容。对难得有些愧疚的二儿子也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将季蕖留下的一个拨浪鼓塞给了他。

　　吴皇后一大早就梳妆齐整，穿上正装，却在昭阳殿门口被季丛川带着禁军拦下来，剑拔弩张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不甘心的退回去，没看到另一边被挡的严严实实的吴家女眷。

　　身为当今的母家，吴家人兴致冲冲的进了宫，却按照品级待在三品官的位置上，前后是惯于察言观色的京官和不苟言笑的封疆大吏，还没开口就被一个个笑容或是眼神堵了回去，整场典礼走下来已是如坐针毡。

　　项初走在汉白玉的浮雕上，分明万里晴空，却恍惚间还是能想起十多年前的深夜，自己一身太子服饰，跌跌撞撞的走上大殿的情形。

　　只是现如今，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旧，人不如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