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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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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事情发生在我二十三岁的夏天。
我失恋的第一天,在傍晚时分烦操地约了好哥们大象了去喝酒,果不其然在刚过十一点又接到我妈的电话。
“喂!”我走到pub门口,遮着喧闹的音乐声和人声接通了电话。
“几点了几点了知道吧!十一点了!少爷!大半夜了还不回家又在哪鬼混!”电话一接通,我妈的怒吼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我很烦躁,甚至想直接把手机掷到脚下坚硬的地板砖上!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狠狠地挂断了通话!
我跟我女朋友之所以分手,就是因为我妈频繁到过分的干预。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非要让我打单身汉才好么?我揉揉太阳穴和眼睛,感觉更烦躁了。
Pub里主唱忽然换了一首歌,唱的《夏洛特烦恼》主题曲,声音蛮像金志文的。我想起跟女朋友一起去看这场电影的情景,现在是前女友了,那天的电梯都是满的,好容易剪了票找到放映厅坐下,女朋友忽然趁着屏幕的萤光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于是关于那场电影的所有记忆,都停留在我右手流连她大腿处皮肤的细腻柔软,她的左手虚搭在我右手背上,缓缓地爬过她柔软韧性的大腿,爬到神秘诱人的根部。邻座有人很大声地咳嗽了一下,她便飞快地甩开了我手。
我还在回味,大象已经满身酒气地出来拉我进去说要拼酒。我们又点了一箱啤的,说实在的我酒量实在不怎么样。而且我不能喝的太醉,除了回家我想不到还有哪里能让我宿一宿。
“去窝假!”大象夹着舌头,扯着我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我敲了敲光滑的磨石桌面,推去一杯酒:“喝!”
“喝!”大象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想不起先前所言。
Pub里的人不很多,比较适合去想人,连干六七杯啤酒之后,我几乎是顺着陌生的歌声,又想起一个女生。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女生,光这样想着,我就有些心痒痒了。“蒋茵茵。”我下意识地呼了一声,大象立即凑过来,掰着我的下巴,犹疑道:“蒋茵茵是水?你布西跟林音好啊?”好嘛,一个不是也说不清,喝的够大。
谁?我又他妈知道是谁。喝!”我恶狠狠地推去一杯酒。
“喝!”大象反射性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呆愣愣地瞪向我,显然是又忘了想说什么。哈哈哈,这个傻逼,我笑的不行。
半夜两点,pub要关门了,一群酒气森森的夜猫子蹲在门口打车。大象突然发神经死死地拦着我:“去窝家——窝家!”麻烦,我他妈的只好不停地掰开这个醉鬼的手指:“去你麻痹,快放开,老子刚拦的车都让别人上了!艹!”
我恨不得转身给这个傻逼一拳,他还不是跟爸妈住。每次去他家都得接受他爹娘那正直严肃的目光扫视半天,跟我爸妈一样,他们也认为,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带回来准是猪朋狗友,就一个“不欢迎”。
我再次掰开大象的肥手,成功拦到一辆空车。
“布行!我布允许!”大象咬着舌头,双手并用地挣扎着不想上车。我们两个僵持不下,他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我只好摆摆手打发了这位急躁的的哥。大象满意地傍着我,一双肥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就是掏不出来。我烦躁地帮他拿了手机,一瞧来电,嘿,我妈的!
想也不想我接了电话:“在拦车,送完大象我就回去!”
“你回来是回来,别跟那个大象混在一起行吗?好好的交个正经朋友不好?看他那什么玩意儿,就混吧!妈是看不过去,跟那种人一起玩能得到什么好处,啊!”电话那头,我妈借着势就开始骂起大象,莫名其妙地战火被转移了。
“入不了眼您把手机号删了,联系个什么?顺便把我前女友的电话也删了,感谢您,我们分了!”我怒极反笑。
我实在没什么朋友,所以带大象回去吃饭的时候,虽然口上说很平常没什么。其实比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还要紧张一些。大象更好笑,拘谨地拎着从商场买来的大包保健品,肥脸崩的跟西施豆腐一样。当然我也没忘记一开门,我妈那种不满的不屑的目光。
哦!家里正好来了一位贵客。我妈站在门口瞪着我们,估计在想要不要放我们进去,那上不上下不下的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给,这是一百块钱,你们随便出去吃点!”她匆匆地塞了钱给我,大象像个无感的木头一样杵在那里,我也想变成一根木头。我的好朋友来我家,我妈却连门都不让进,太他妈尴尬了!
事后她也苦口婆心地解释过,那个客人是我爸单位的领导,怠慢不起之类的,我作为儿子不能为他们增光,至少也应当理解他们的一番苦心,毕竟他们到现在还在打拼都是为了我。我冷笑着不置可否,我爸正在看晚间新闻,间或嗯几声,表示赞成我妈的观点。
我跟大象是在技校认识的,我因为成绩差所以没考大学。这一直是我妈的耻辱,我想她甚至不太希望我在学校里交到朋友,所以不怎么看得起大象。我近些年越来越烦她,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好好交流。我想也许是她更年期到了也说不定。
自始自终,大象也没有多说什么。尴尬的是我,我知道他即使心存芥蒂也不大可能向我吐露,男人之间的很多事情,最多到心知肚明的程度,互诉衷肠是女人的专利,说的太露骨,那不是男人。
我尴尬了好一阵子,但因为朋友实在太少,不得不再次找到大象。我们和好如初,只是大象再没提过来我家。
我恨我妈吗?也许我应该恨我妈,但是那又怎样呢?我们还是得生活在一起,毕竟她是我妈。但这样每天每天的耗在一起也难熬,也许我应该搬出去。这个想法困扰我好久,我只好再次拨通了大象的电话,总得有个人商量商量吧。
其实在之前,我和我妈的关系一度相当不错,可以说是和谐有爱也不为过,就像万千普普通通的家庭中再普普通通不过的母子关系,有时候过分亲热,偶尔也开起玩笑来。
那正是我十七岁时候的夏天,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
那时候我高二,读的三中理科班。全班68个人,女的只有20个而且大多比男的还糙。
情窦初开的季节,天空飘满了肥皂泡的燥热夏天,我也恋爱了,跟楼上一个文科班的姑娘。那时候谈个恋爱也算很正常,况且我又属于那种斯文清秀的男生,还是有些受欢迎的。
我和文科班的姑娘迅速坠入爱河,我至今都没有办法忘记她好看的眉眼,以及她穿着红格子外套迎着阳光往楼上看的时候,我立刻像断翅的风筝一样飘下来。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等我。因为所在的班级不同,我们班老师又时不时地拖堂,以至于我们的约会总是要彼此等上一会。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她,她等的时候比较多,但是她从未埋怨过。
她就是那种美丽温又善解人意柔的姑娘,我再也找不到像她一样特别的姑娘。
我们谈天说地,整晚整晚地发短信。无论多么无聊的话题我们也能聊得兴高采烈,每天我都期待着第二天能快点跟她碰面或者说话。她那及肩的美丽长发,小鹿似得纯洁眼睛,以及微笑时露出的洁白牙齿,都让我更加喜爱她。
我的心好像生出了脚,它不听话地围绕着她转圈,我整个人都感到眩晕,这也许就是爱情。
也有那种灵光一闪的时候,信主的人形容是面见上帝,据说只有怀有一颗虔诚的心才能见到。当她出现的时候,我也终于化身虔诚的信徒,灵光从我面前闪过,在一片圣光中我顿悟我的爱意,这不仅仅是喜欢,而是爱。
也许我们以后会结婚,然后生两个孩子。但在之前,我们得先读书、毕业,然后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天各一方,用笔信或者电话倾诉衷肠,我们会熬过很多艰难的日子,然后我拖着行李走到她所在的城市,我们紧紧的拥抱。
她一定会哭的,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她有一颗柔软的心。而我是有幸住进她心里的那个人,每天都被温柔相待。
与恋爱的甜蜜截然相反,我的月考成绩单开始愁云惨淡节节败退。
这也没什么,反正才高二,而且我不认为是她妨碍了我的学习,毕竟她是那的样善解人意。只是我知道我妈一直对我的成绩十分在意,所以也开始有点紧张。也许是觉察到了我的这种紧张,她来找我的次数渐渐的变少了。我十分感激她的理解,苦战了一个月,终于在又一次月考的时候扳回一局。
于是我们的关系更加稳固,我甚至简易地规划了我们未来的婚礼、工作以及共同的家之类的。
那年圣诞节,我永远记得这个节日。学校发了气球、彩灯和瓜子糖果,还放言将挪用三节晚自习来庆祝。于是各个班级都开始额外的筹集班费、布置班级。我早在之前就隐晦地问清了她想要什么礼物,她每次都是笑着岔开话题,似乎是不想让我破费。
“你只想要一个苹果吗?”我玩笑地一问再问。那个时候乔布斯的苹果还没出来,她说的当然是平安夜流行的互送苹果。
但是我决定给她一个大的惊喜。害怕钱不够,我就把存钱罐倒空了,家里能搜刮都搜刮了一边。揣上钱,我一个人打车到了市中心的金大福珠宝。要不怎么说送项链送戒指俗气呢?可能太喜欢一个人就忍不住想送这个,特别是戒指,象征着婚姻和忠贞的戒指,我挑了一个银的,净重50g,戒面简单大方。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
我揣着戒指盒,整个人都禁不住喜气洋洋。回到家,殷勤地帮我妈摘菜,我妈似乎有些意外。可能是我这段时间又要学习又要谈恋爱实在太忙了,也没跟她好好聊聊,更别提在厨房帮她打下手了。
吃完饭,我要回学校。临走前,我爸无意间问了一句:“看到我电视柜下的一百块了吗?”我妈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啦啦地冲着水,听着他没头没脑的问话,随口答了一句:“我怎么知道。”我轻呼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关上门。那钱是我拿的,我爸的钱总是随手搁,过后很多都不记得。电视柜下的一百块至少搁了快俩星期了,我一直警惕着,觉着拿了他应该也想不起来,谁知道他突然来这么一句。
在学校里我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下意识地去摸裤兜的时候,却发现裤兜是空的!顾不得上课我连忙跑去请假,说家里出急事了,飞也似得在一路上寻找。结果到家也没找到,到家了,我整个人都脱力了。意外的是爸妈都在,我妈的手里握着的,不正是我的戒指盒子。
“汪雨啊,我养你这么大,你竟然会偷家里的钱了?买这个东西是给谁的?还是哪个不成器的小姑娘逛你买的?盒子里头这个名儿是她的?蒋茵茵?你把她叫回来,我倒要看看,是多漂亮多会勾人的狐狸精!哼,小小年纪就会逛男的给买戒指,是你们学校的?能有这种骗子?”显然,她气的不行了,一秃噜的话像机关枪一样猝不及防地朝我射来。
我有点生气,这又关蒋茵茵什么事儿?这不过是我的一番心意,她为什么要这么蛮横武断地诋毁一个无辜者。
我冲上前去,一把躲过戒指盒。我妈像个泼妇一样来扯我T恤,我使劲搡了她一把。她带着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摔了个屁蹲,我爸终于看不过去,他没有过去拉我妈,反而冲上来一把扇在我脸上:“你敢推你妈!”
“她凭什么骂蒋茵茵!”我又气又怕,梗着脖子喊道。
“凭你偷了家里的钱去买这个东西!你为什么偷家里的钱?啊,你还有理了是吧!”我爸一脸的痛恨,似乎做出这种事情的我让他很无法接受,那样子就好像我是一个背叛者。
我捏着变形的戒指盒,心下一阵悲哀。想争辩,可是张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转身跑了出去,我冲出大门跑出巷子跑到大马路上,一路上没有风,我呼哧呼哧地跑着,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累一样。
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出乎意料的我爸妈竟然都在。我犹豫着走过去,就看见一群人包围着的不停给我妈鞠躬道歉的蒋茵茵。
我刚想走进,就听见一边倒的鄙夷声——“不要脸。”“知人知面不知心。”“太恶心了这女的!”“呸,都不想跟她一个班了!”
我恨得要命,受害者没得到上帝的眷顾,魔鬼的利爪又来加害它!
我一把抓住那个骂人的陌生女孩,怒吼道:“你说谁恶心!道歉!”
接下来就是一出闹哄哄的闹剧。
怎么做都于事无补,反正这事算是没救了。蒋茵茵从头到尾都噙着泪忍受同学的议论和教务处的批评,我跟我爸妈闹翻了。
教务处主任一锤定音说要处分蒋茵茵,我难过极了,整个事情锣鼓喧天地结束了,我甚至什么都来不及辩解,所有人都用那种隐秘的不屑的、痛心的表情看着我。而蒋茵茵呢?她在这场闹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太敢回忆起。
如果整件事有个无辜受冤者,那一定是蒋茵茵了。
在我妈的推波助澜下,教务处最终做出了记一次大过的处分。
我妈喜滋滋地回家了,她觉得她赢了一句,甚至保卫了单纯受骗的我的立场。然而她并不知道我的立场原本就跟她预料的有所偏差,甚至整件事我都是心甘情愿的,蒋茵茵才是那个不知情者。她不知道这些,她也不问我,我悲哀地认识到:她并不好奇这个。
尽管她的行为以爱之名。
我整夜整夜地不能睡,家仿佛一夕变成了陌生的窟窖,阴冷而空洞。
隔天,我跟我爸妈冷战了,其实也不算冷战。我爸在等着我主动道歉,他身为老子总得维持在儿子面前的架子。我妈则看我吃饭学习都正常,不跟她说话她也不太介意。反正在她心中这不过日常生活中一个较特别的插曲。
浑浑噩噩地去学校,感觉每个人都在冲我指指点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直到午自习结束,我才听到同桌不经意间提起蒋茵茵被排挤的事情。我忐忑不安地走到蒋茵茵的班级,教室外她和她的书桌孤零零地被放在走廊上,我怒火中烧,冲上前去:“谁做的!”
蒋茵茵没有回答我,只是低着头。
很快,教室里出来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为首的一个斜着眼,讥讽道:“蒋茵茵姘头来了?怎么了,想多管闲事?我可告诉你,她得罪了我女朋友!我就要这么着!”
我铁着脸反驳:“蒋茵茵不是个惹事的人!”我转向蒋茵茵,期望她为自己辩解,可她依旧沉默着。一个男生见状,不坏好意地嗤笑一声:“啧,听说你偷家里的钱买了戒指,真是情深意重啊?蒋茵茵你不感动么?怎么都不理人家的。”
“闭嘴!”我又急又气,他们一群人都哄笑起来。我跟蒋茵茵孤立无援地站着,像被鬣狗群包围的兔子。最后,还是最开始的老大发话,要想把这事了了,放学后去小操场见。
小操场见就小操场见,我单刀赴会,做好了被群殴的准备。
事实上受伤也无所谓,反正现在蒋茵茵也不再理我了。她彻底变了一个人,像缩在壳里的牡蛎。每个人都在恶意地撬她的壳,她只好拼命地夹紧自己的壳。
可是很明显,我错估了所谓的青春期暴力。我被狠狠地揍了一顿,鼻子,脸,连牙都出血了。被好友送去医务室后,校医为我消毒伤口。浓重的碘酒味道让我有种离开全世界的荒唐感。
我突然觉得我很可笑,这一切都很可笑。我是个背叛者,为了蒋茵茵背叛了我的家人。蒋茵茵也是个背叛者,她不说话,她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甚至开始恨她!
我决定不再去找她了。也许过段时间,我就会彻底忘记她。
我这样想着,每天都这样想着,结果到最后我也真的忘记了她,她融化在我学校生活最微小的背景里,如果不是我妈频繁地提起她的话,我甚至不会想起她。最近我妈总是这样对付我,假如我跟他们冷战的话。我爸是个男人,自然不会像我妈这样大大咧咧地提起我曾经的女同学,于是我妈每次叙述的时候,他都拿出不屑的神情来附合。
我偶尔会觉得很烦,甚至怀疑那锣鼓喧天的结尾只是我的幻觉,时间像老旧的磁带机卡了壳,我的裤兜里还装着那个红绒的戒指盒,只要不被他们发现,我就能找到蒋茵茵,将戒指送给她。
可是只要我回到学校,就会醒悟这事早已尘埃落定了。形影单只的我孤丁丁地站在人群里,裤兜里空空的。蒋茵茵彻底变成了一个透明人,一个隐晦的笑柄,为了自保我不得不和她拉开距离,我猜她也是这么想的。我希望自己能够患上失忆症,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回家的时候,半路上碰到我妈,她冲我喜气洋洋地打招呼,我没理。
晚上再次大吵了一架,其实也只是她单方面地吵闹,我根本不想参与。没什么意思,什么都没什么意思。我爸板着脸坐在一边,用威严的目光瞪着我。我没有道歉,我视若无睹,径直走回房间,砰地甩上门。我妈在外面闹得更凶了。
我跟好哥们发短信,商量商量一起出去喝酒。他问我爸妈放人吗,我说偷偷溜出去。他表示理解,我关了手机拉上窗帘,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去。
我们沿着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一直走,两个少年故作忧愁地拎着四瓶啤酒,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自顾自地响着。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灌着啤酒,仿佛青春数不清的愁苦都在里面,只要尽数喝尽就可以消灭它们。
当晚我宿在他们家,所以也不知道我爸妈一个劲地找我,找了一整晚急的差点报警。
第二天去学校,我打算重新开始。就让时间它当个磁带机,换盘新的歌带再按下开始。因为生活它就他妈的这样,就算你耿耿于怀,也改变不了谁,更别提什么力挽狂澜,过去的就是过去的,就算倒个带,除你自己也没人会听了。
那时候我才觉出一点孤单的意味。
毕竟这个世界也就他妈的这样,除你自己,没有谁能够设身处地理解你了。知音啊、共鸣啊、我懂你啊,你要是直抒胸臆,谁他妈能拍着胸脯说我透透地懂你意思!
走到班上的时候,我尚还不知我所谓的新开始马上就要被击溃。
蒋茵茵要自杀。
我飞奔到教学楼顶楼,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学生和老师。
我喊她:“蒋茵茵!”
她却头也不回了往围栏外翻,我感觉的我的心再次伸出脚坠在她后头,四周的人都在喊别做傻事,她却置若罔闻,潇洒利落地翻出围栏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砰——“别跳!蒋茵茵,别跳!”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晚了。
110也来的晚了,她还是没有说话,她已经变成了尸体。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对于这种涉及生死的话题总能让这群热血少年们燃起一种隐秘的兴奋。有的人在可惜,有的人说自找的,说话的人带着暗自的鄙夷,仿佛跟那个咎由自取的女孩相比,自己是多么高人一等,多么睿智聪慧。我站在后头静静地听着,好友冲他们使了个眼色,说话一群人看后头是我就都散尽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没,说真的,我就觉得那天的太阳太刺眼了。白茫茫的操场,白茫茫的教学楼,白茫茫的同学们,世界也是白的,像千年积雪一样寒冷。
是了,这就是我跟我妈的矛盾。我们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夹着蒋茵茵的尸体。她永远不再笑了,她不再穿那红格子外套,她柔软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了。
蒋茵茵已经死了,我的过去永远完了。
这事我没跟大象说过,说也没用,生活是滚动的车轮,不管下面是谁的尸体,照样轧上去。因为它是停不下来的,所以我只好再次按下磁带机的开始,听着陌生的歌带,结识别的女孩,尽量让自己过的开心一点。
但是我跟我妈的矛盾丝毫没有调解,我打算搬出去住。联系好房子,敲定时间就搬了,这样耗着实在太无趣了。想不到的是我妈又大发雷霆:“搬出去!又是哪个小蹄子要勾你?一个蒋茵茵还不够,现在又要来两个三个!你要谈恋爱就好好地找个人!你看看你找的那个不三不四的骗子!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别想搬家!要谈恋爱也要我跟你爸把关好的女孩!”
蒋茵茵已经死了,我不想跟她争辩。缝隙里的那具尸体却永不化去,像是一片人形的荆棘,刺在我跟我妈这两个当事人的心上。我不承认我妈会为此难过,大概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我跟她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她心痛,我这个唯一的儿子跟她心有隔阂。
但是她不知道原因,她也不好奇原因,一切都是循环,她爱我,但是她不明白我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她只按她的母爱,霸道地在我的世界攻城掠地,除了自卫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能倒带回去在父母□□的时候递上安全套么?我能不出生在这世上么?不能。
趁他们都没在的时候我默不作声地搬完家,给前女友打了个电话,通话无法接通,我猜她多半将我拖入黑名单了。心里有些郁闷,叫大象带点饭来租房子这里,大象支支吾吾地问我是不是在新家,我说废话你赶快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才觉出有些不对味儿。
很快,我的新家便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听着门外熟悉到近乎憎恶的喊声,我恨不得将酒瓶从窗台上丢下去,砸死她!
“你不应该喝酒,但这不是主要的,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出乎意料的,我妈开始使用怀柔政策。
我用手指点着酒瓶轱辘来轱辘去,对于她接下来的千篇一律内容一点也不感兴趣:“没什么好谈的。”
“怎么没有!”她突然尖叫起来,十分暴躁地站起来,走来走去念念有词:“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蒋茵茵的事情?你记恨我!你真记恨我?我是你妈妈啊,比不过那个…那个骗子?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对我?”
“闭嘴!”我几乎是厌恶地瞪着她。
“我是你妈妈!”她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我。“你这么对我说话?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护着你的,你都忘记了?”
我大步跨到门口,颤抖着手打开门:“你回去!马上!”
“你怎么能这样?汪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如果不是那个蒋茵茵,那个骗子,那个神经病,你不会跟妈离心的!妈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妈妈的苦心呢?就因为一个妈妈戳穿了那个神经病,你还恨妈妈?”她追着我不停质问,我捂着头,疲惫地看着眼前自傲的女人。她一口一个神经病,将我记忆的按钮打开,我疑惑不解蒋茵茵到底犯什么错了,这到底他妈的还能找谁说理?因为这一切而抑郁选择自杀,凶手不仅毫无悔悟或是怜悯,反而以一种鄙夷的口气说着活该。
反正我也渐渐想不起蒋茵茵红着眼的样子,反正生活就是他妈的这么操蛋。反正没有理了,没有地方可以说理了,没有人在乎那个理了。谁在乎真相呢?谁想真正的抽丝剥茧呢?大家都在嘲笑那个受害者,说她竟然死的一颗茧里。
“那个蒋茵茵简直该死,简直应该早点死,死了死了还要让我们母子离心,简直恶毒。”突然,我妈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我回过头,气愤地瞪着她,感觉眼眶都要瞪裂了:“你说什么?”
我妈不屑地瞟了我一眼,仿佛在她眼里,我涉及的一切都是让她不屑的,除了我是她儿子这个身份偶尔可以逃避过这种蔑视之外,所以啊,我们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她走回屋中,兀自坐下,带着开心的神气:“我知道,你那喜欢她嘛。可她也太脆弱了,啧,多大点事啊,我看也是该,该死!”
“你说她该死?”我有种不妙的压抑感。
“跟你没关系,她自己找死,呵呵,她还来找过我呢。就是那天之前,还好你睡到同学家了,我把她狠狠骂了一通!”我盯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心里生出一种残忍的恨意。我抖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佯装平静道:“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我都帮你打发了。”我妈露出那种不屑的表情,带着点神气。“我把她骂的呦,我说你像你这样的女孩,别说我们小雨不会见你,没有人会喜欢你的,你父母到底是怎么教的哦。”
“然后第二天她就跳楼了。”我低下头,怒极反笑。
时间它像老旧的磁带机,再次卡了壳,记忆像一首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歌,我沿着它走,于是一切像回到蒋茵茵离开的那天一样。我还焦躁不安地大喊着她的名字,却不知她已心存死意。
她跳的那样坚决,那件我最喜欢的红格子外套几乎是一晃就飞到了楼下,深色的水泥地立刻流出一片刺眼的鲜血。
她死了。魔鬼偷走了她的生命,围观者无人为其鸣冤。
大象来找我的时候,我还窝在被子里发呆。他拎着塑料盒子装的饭菜,一个劲儿地奉劝我回去住。我知道肯定是我妈又跟他灌了迷魂汤,于是我心里的话又没有人可以说了。其实真的很憋闷,心里像是赌了一吨的熟火腿,想呼,呼不出来。肺里也没有空气,像离开水的鱼。我不想去想蒋茵茵,也不想去责怪我妈。
毕竟她生我养我,我能怎么恨她呢?
可这一切就像毒蛇的芯子,不停地舔着我的心尖尖,轻轻地撩拨着。我屏住呼吸,不禁心跳加快,我不停自责又想忘记,一边回忆一边痛恨回忆。
第二天来的是我爸,他先是给我妈道歉,说她嘴碎乱说让我不要放在心上。我祈祷他不要说出蒋茵茵,但是上帝显然是个聋子,没能将我的意愿传达。
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人,抑郁症也是她自己太金贵。这种人,就算没出那事,说不定也会寻死觅活的,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我爸轻描淡写道,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一根烟,开始吞云吐雾。
吸完烟,我没有留他,他就走了。我在空房间里待了一会,又跳上床疯狂地脱光衣服,我跑来跑去,甚至拉开窗帘,蒋茵茵仿佛还穿着红格子外套站在阳光里冲我笑,我猛地关上窗帘,回到床上飞快地套上衣服。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你们都不知道,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一边哭,一边在床上坐起又躺下。我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皮,我太愧疚了。
我吸了吸鼻子,颤抖着再次拨打了前女友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是个陌生的女孩:“你好?”
“你好,我找林音。”我有些恍惚道,那边电话被转手,前女友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了?”
“我想见你,小音,我想你。”电话那头似乎是笑了,很轻,我打了个颤。
“行啊,什么时候呢?”她问。
“明天下午4点,大爱咖啡屋。”
那到时候见了,她这么说,并且主动挂断了电话。我坐在床前,捶了捶额头,然后打了另一个电话……
“妈,中午过来吃饭吧?——嗯,不想吃外面的——你过来帮我做呗——好,等着你。”
这次我不能再跟我妈吵起来了,等她来了,我一定好好招待她。飞快地准备好困绳和砍刀,并且将它们小心地塞在床底下,我感觉心里有了底。从小卖部搬来了两箱啤酒,摆在破旧的客厅里。就这样,我饿着肚子像捕食者等着猎物送上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十点半的时候,我的门响了。我拉开门,我妈拎着菜神气地站在门外。我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接着她进厨房做饭,我帮忙打下手。吃饭的时候我提议喝点酒,并提出和解的要求。我妈高兴的不得了,攥着酒杯得意洋洋地仰头干了。很快,不胜酒力的她便醉晕在一边。我撸出困绳将她捆绑严实,过程中她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干什么?”她埋怨地看着我。嘿,这个愚蠢的女人,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从柜子里掏出美工刀,这是屋主遗留的东西,我上网查了查,这种刀放血特别方便。我拿着刀挨近她的颈部,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比划,这个蠢货,我犹豫一下又将刀移到她的手腕。我得下手!我要切开她的脉搏,放出暗红色的血液,我要为蒋茵茵偿命!
美工刀划开的皮肤露出鲜艳的血珠,她终于清醒过来,开始奋力挣扎并大声呼叫。我随手捞过一件待洗的T恤塞进她的嘴巴里。
她浑身的肉都在颤抖,我知道她害怕了。我的手也在颤抖,可是我必须这么做!我还要使用砍刀,将她分尸!我必须这么做!我继续握住美工刀,狠狠地往她腕上划去。她抖得越发厉害了,拼命挣扎着想逃开,可是我不会给她机会。
血终于出来了,是那种浓重的暗红色的粘稠不已的血,我觉得我快成功了。夏天的出租房里闷热不已,我放下刀子去开吊扇。手机却在此时铃声大作,是大象的电话,约我去网吧开黑。我当然说没时间,他问我有什么事吗,我说跟前女友约好喝咖啡,在准备洗澡。
等我回过头的时候,赫然发现她的半张脸已经倒在血泊里了。看来已经快死了,接下来就剩分尸,然后丢到菜市场的垃圾场了,哪里多的是不新鲜的动物尸体,应该不会被发现。我慢慢从床下掏出大砍刀……
下午四点,大爱咖啡厅,我的前女友坐在我对面点了杯玫瑰奶泡,我落落大方地求复合。她很快答应了,随即又心有余悸地问:“假如你妈妈不同意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她永远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