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
自小，我便是一个安静听话的孩子。因为身体孱弱的原因，赋闲在家的妈妈更是对我照顾非常，无论大小事都尽心尽力。所以尽管我还是一个有些别扭和懵懂的一年级小学生，仍是对她充满了一往情深的感激和爱意，并且十分乐意听从她对我的一切吩咐。
妈妈是71年的，比我整整大了20岁，21年前因为经人介绍所以认识了做木匠的爸爸。两人约会仅仅两次便定下亲事，虽说草率但是妈妈却从未埋怨过这段婚姻。只不过爸爸虽然是木匠，却为人惰怠邋遢，在木工坊里人缘很差，前途更是暗淡无光。一年后生下我之后，原本过的拮据的家庭变得更加困难。妈妈心性柔软，虽然生活困难，却从没有消减她对我的爱，对这个家庭的爱。
在妈妈的坚持下，为了方便照顾幼小的我，她辞去了工作在家做专职妈妈。因为这个爸爸只好不分昼夜更努力地工作，是以我每个星期只能在星期二和星期四的白天能看到他的脸。长期空白的父女感情因为父亲的缺席显得更加荒凉，我甚至在父亲无意间靠近的时候会出现心慌气短的不适状态。每当这时，妈妈就会慈爱地将我扒拉到她的怀里，带着温柔的笑容调侃我的胆小。
奇怪的是，从小到大我因为胆小逃避过很多事情，妈妈却从未因此责怪我。似乎在她的世界里，我的一切行为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她太爱我了，甚至有时候这种爱让我感到有些窒息。但谁不喜欢被爱呢？那种温暖的被需要被在乎的感觉，像是射进潮湿角落的阳光不断烤炙着心灵的湿地。所以我一直不认为妈妈和我的相处模式有问题，也因为家中一般只有我和妈妈二人，我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别的可以一起生活的人，所以也没有办法在做判断的时候举出例子。
那是一个星期二，在此之前星期一、星期日、星期六一直都在下雨，星期二也是阴雨绵绵，妈妈在厨房烧菜，我则困兽般地在破烂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我很烦，我讨厌下雨天，黏黏嗒嗒的雨水爬满大地，像伺机攀上人小腿的软体水蛭一样令人恶心。
“玲玲，饭好了，准备吃饭了。”妈妈柔声呼唤着我。我置若罔闻、愤怒地冲回卧室，甩上所有窗户和门，妈妈还在继续催促：“快点哦，饿了吧。”我踢了踢脚边的窗帘，因为雨天的缘故幼小的身体内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妈妈觉察到我的情绪，走过来拍了拍我的门，十分关心道：“先出来吃饭好吗？我想你应该饿了，对吗，你早上十点的时候不是说了饿么？”
十点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现在我很烦，只想安静地窝在房间里，不想理会妈妈的啰嗦。但是妈妈仍旧在门外说个不停，她不停地用手掌拍打着我的房间门，发出砰砰的巨响。我扒拉一下头发，只好去开门。妈妈一脸惊慌地举着手，显然还要继续拍，如果我不给她开门的话。
“你饿了。”妈妈带着恳求目光看着我，我扒拉开她企图爬上我头顶的大手，闭紧嘴巴走回客厅。妈妈像只忠实的大狗一样跟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她欲言又止，但是我现在不想听。吃饭的时候，妈妈继续用那种期待而又不安的渴望眼神望着我，我知道她希望我主动和解。但是我烦透了这种固定模式，特别是在我最讨厌的下雨天。我甚至有些介意她的亲近，因为突然跃入脑中的隐私一词，让我觉得既陌生又跃跃欲试。我已经九岁了，不再是傻帽的一年级小学生了，过了春我将直升三年级，我突然意识到我也许是时候该需要隐私了，包括我卧室的进入权以及我是不是要吃什么菜或者我要在几点看哪个动画节目，我烦下雨天，我希望在卧室待着，或许这也应该是我的隐私之一。
妈妈还在用那种忐忑不安的目光注视着我，她一向如此，我也习惯了。这没什么，但我烦恼的是客厅外沥沥的雨声。很明显妈妈永远不能体会我的烦恼，她只是希望我按她设想的摆出甜美的微笑跟她和和美美的吃饭。
“爸爸呢？”我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总是我们两个吃饭，他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他忙呢，反正回不回都一样。”妈妈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带着一种奇异的鄙视和不屑。
我不高兴地扒拉了一下青菜：“你不想他回来，为什么？”
妈妈抬头，理所当然道：“他一回来你就不习惯，我当然不希望他回来。来，多吃点。”
答案似乎是意料之中，妈妈的所有事情都是以我的意志为先。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也就没再追问。反正我对于爸爸的事情又不感兴趣。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下雨天，其实说起来还跟爸爸有些渊源。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人们都说小孩子一般都该七岁记事，而事实上我除了八岁以后的记忆模模糊糊还有点印象之外，八岁前的一切完完全全都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情，很容易就开启了我童年记忆的按钮。只要轻轻地按下小手指，就会重现那天的场景——
暴雨哗啦哗啦地洗刷着门前的水泥石板，一群半湿着毛的小孩子聚在对门大湖家宽阔的走廊下。我羡慕地扒在窗户上，透过雨幕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屋内爸爸津津有味地观看着军事节目，妈妈则在厨房忙碌着午饭。本来这只是一家三口的平凡日常，妈妈端着炸小鱼走出厨房，爸爸大声地喊了喊我。我其实是想跑到大湖家走廊去的，但是碍于我的脸皮薄所以不好意思贸然出门。趴在窗台上出神的我并没有意识到爸爸正在呼唤我，没有得到回应的爸爸忽然就恼了。
“我喊你你没听到？”他走过来不爽地搡了我一把，我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蹲坐在潮湿的地上。我不吭声，就那么直盯盯地瞪着他，瞪到他突然发毛，冲上来不管不顾地扇了我一巴掌。“瞪你老子！”他吭哧吭哧地喘着气，硕大的手掌还要落下。他不满意，他想我认错低头，我知道，但我还是不吭声，并且就地打了滚飞快地钻进了饭桌下面。
他被气笑了，一边大步走来一边粗声粗气道：“我还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我的膝盖不停地抖动着相互碰撞，他用蛮力挪动着桌子，他既陌生又粗鲁的行为让我想起噩梦中隐秘可怖的大怪兽，霎时间，我的心像沸水里青蛙一样拼命扑腾，只求妈妈能快点过来拯救我。
龟缩在桌子下的我很快被拽出来，爸爸扇着大巴掌狠狠地揍了我一顿，而我自始自终都颤抖着，腿是软的，双眼惊恐地瞪着这个自称为我爸爸的男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只是不停地抖着。接着就看到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她先是愣了一下，也许是被我少有的可怜相刺激到了，她像一颗炮弹一样不管不顾地朝着爸爸和我冲过来。
爸爸被她突然发难，惊的连揍我都忘记了。仿佛他从不认识面前这个勇敢的女人一样，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和我一样的惊慌失措。但他是个粗壮有力的男人，而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所以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激烈地争吵起来，他气的要命，反过来指我是个白眼狼、丧门星、倒霉蛋、赔钱货，并且再次试图动手揍我，被妈妈挡下无果之后，他又扬言如果他得手一定不会手软，不打死我绝不住手。愤怒的妈妈跟他扭打在一起，她无法忍受我强忍着颤抖流泪的样子，事实上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哭过了。
因为接下来我亲眼看到妈妈抄起保温杯砸在爸爸的脑袋上，冷金属色泽的银色保温杯上下淌出暗红的血浆，爸爸似乎疼得脱力了，他没想到妈妈会这么用力。我想上前阻止，但是我不敢，我小声叫妈妈。妈妈回头，她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表情。她甚至温声安抚了我，然后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保温杯又狠狠地砸上爸爸的头部。
那天的暴雨一直下，我懵懂地跟着众人后头目送着被抬上急救车的爸爸。妈妈在我身边，自始自终她都无比冷静地捏着我的手。混乱中作为凶器被遗弃在地的保温杯被踢到雨中，一块暗红色血痂被血水泡发，像花一样盛开在污秽的水洼里，随即被随车护士走的飞快的白鞋踏的四散凋零。我呆呆地盯着那红缕缕的水洼，又拍了拍我身上肆意淋虐的雨水，突然产生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感慨，甚至因为载走爸爸的急救车，变得悲伤起来。
妈妈心疼地抱着我，她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脊，将我的头轻轻地放在她心脏的位置。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她爱我，一直都是，比任何人都更爱。
爸爸只住了两个星期的医院，就回到了家中。从那以后，我们一家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不止是我跟爸爸的关系，还有爸爸和妈妈的关系。我能敏锐地感觉到假如不是我一再强调想要个完整的家庭，他们一定会飞快地跑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然后分道扬镳。
所以现在就算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妈妈和我也毫不奇怪。有时候我很不理解妈妈，爸爸之所以远离这个家庭的原因都是在我的问题上，妈妈在涉及我的问题上总是过分夸大甚至对爸爸步步紧逼。她太爱我了，永远无条件地偏袒我，这种偏袒有点像信徒的虔诚，不做作且坦坦然。有时候我也会想，也许我根本没这么脆弱，只不过妈妈总觉得我是全世界最需要照顾的女孩。她甚至受不了我有任何心结，假如我不开心，她会比我难过十万倍。
可能天下的妈妈都是这样吧，仿佛子女是垂在炸弹外的火芯，一点燃不管不顾地爆炸，连生命也心甘情愿地付出，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子女。所以我默许了她的态度，就这样一直到如今。爸爸一直隐晦地预言，我迟早变成一个嚣张跋扈的坏孩子。可是到最后，我仍旧是个安静而乖巧的女孩，反而愈加嚣张跋扈的是他，他说什么也要跟妈妈离婚，并且闹得人尽皆知。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独自一人路过巷口，那些八婆和小毛孩的议论像是最邪恶的魔鬼施下的法术，令幼小的我深深地感怀深受。于是妈妈每天更加地爱护我，她严厉地跟随我上下学，用谴责的目光对待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令我倍感安心。
我不太希望他们离婚，可是形势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爸爸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带着女儿的离异女人，两人处的好极了。他着急忙慌地要离婚，大概也是要跟那个女人办理结婚手续。真想不通，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他怎么就那么愿意。每当我忿忿不平的时候，妈妈都会反过来安慰我。每每她怜爱地抱着我，用最轻柔的声音和语言在我耳边说话，我也只好放弃计较。直到很久之后，我才隐隐约约觉察到其中的诡异，但显然为时已晚。即便我后悔不已，但我始终没有任何办法和立场去阻止爸爸和妈妈的离异，甚至在我幼小的心里隐秘地将自己定义为一切祸根的源。这是个邪恶的想法，我谁也没说。
离婚后，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样子。只不过妈妈眼中的焦虑日渐增多，我猜想是因为爸爸不再供应钱的原因，妈妈不得不重新开始寻找工作好支撑我们的日常。顺便说一句，我跟房子都判给了妈妈，爸爸则拥有每月支付300元赡养费的义务。但是他没有这么做，我很清楚的知道他不大喜欢我这个亲生女儿，因为我也不大喜欢他。我们彼此像陌生人一样，所谓的血缘冲动也没有激起丝毫亲情的感觉。为了避免尴尬，他甚至一离婚就带着那个女人和拖油瓶女儿离开了镇上。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我并没有多感伤。
又是下雨天，我下了校车在巷子口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妈妈的身影，只好跟大湖他们一起淋着雨湿榻榻地往回跑。跑到锁着的大门前，摸出破旧褪色的红色门毯下的钥匙，我打开门将书包狠狠地扔在沙发上。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七次了，妈妈没有来接我，放学回家没有热腾腾的饭菜，我饿了！我忍着满腔饿意，打开电视节目，忍不住又在心里将妈妈埋怨一遍。
等到八九点的时候，离我已经等待了三个多小时，妈妈才匆匆地推开门，将挎包重重地往旧茶几上一放。“饿了吧，玲玲？”妈妈摇醒已经饿晕的我，心疼地搓了搓我的小脸。我哼哼唧唧的就是不回答她，她实在太过分了，每晚都是这样，就不能找个早点下班的工作吗？
妈妈心疼地抱了抱我，似乎还抽泣了一下。真是的，我都没哭她哭什么，虐待孩子的大人还有理了？我最近刚刚学会这个词，虐待，我坚持认为每晚拖到九点多才吃饭是受到了虐待。
妈妈哭哭唧唧地跑去做饭了，我呆在沙发上听着电视声音里的雨声，听了半响才恍觉是外面的雨还没停。哐当哐——砰，沉闷的像是电饭煲之类的物体跌宕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烦闷更盛。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还在跟妈妈冷战。她的眼睛红红的，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这么大的人还没我这个十岁的孩子坚强，我扔了筷子，跑回卧室。继续冷战也没有意思，可能连妈妈自己也觉得自己有错，那她为什么不能每天早点下班呢？我不解地想着，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妈妈的接近。
我从没想到的是，妈妈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狰狞表情，就像她跟我讲过的凶恶的水猴子一样狰狞可怖。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枕头按在我的鼻子和嘴巴上面，我甚至来不及挣扎，很快我开始呼吸困难。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我发誓，如果她现在放手一切都好商量。可是缺氧的我一直都没搞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鼻子、眼睛、和耳朵以及脑浆都快被憋爆了，妈妈还是没有放手，她一边痛哭流涕着一边死命捂着我的呼吸：“你太受罪了，玲玲，妈妈爱你。妈妈不允许你这样，妈妈舍不得。”就这样，她不停地重复着，直到枕头下的我满脸青紫失去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