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相逢一枝花》歆本木枘

4、第四枝：樱草花

　　孙女和自己的老公如同寻常夫妻那样，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
　　吵完后，孙女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她无意识地翻着一本四角被翻皱的相册，突然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进入了她的视线，手指捏着相册一角，可始终没有翻过这一页。
　　她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少女一脸娇羞地倚在男子的怀中，眼神里充斥着甜蜜的幸福。青年俊朗的脸上露出些许羞赧，不过更多的是得意。看着照片背后的那行字，孙女突然想起了老宅后面那片花田。
　　她记得阿公在西去之前，每年都会在那片花圃里种上一株樱草花，直到阿公逝世，他都不愿离开那里半步。母亲曾多次想邀请阿公和她们一起生活，但阿公每次只是一脸眷恋地看着窗外的花圃，并且毫不在意摆摆手，说道：“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也有自己的家庭，我为了照顾你已经几十年没陪她了，她一定又会胡思乱想的……好好过日子吧，不用在意我这个糟老头。记住，珍惜现的幸福，不是每个人都有\\\'能重新拥有\\\'的运气……”
　　等到阿公乘鹤西归，母亲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这张四角褶皱但却被十分珍惜地夹在书中的照片。上面是她那从未见过的阿婆，母亲含泪地抚摸着照片上的阿婆，缓缓开口讲述着阿公阿婆的往事。
　　年轻时候的阿公，身材挺拔，剑眉星目，穿着一身黑色学生装，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女。
　　谁也不知道看起来气度不凡的阿公竟然只是一个乡下的穷酸小子，也没有谁知道那个时候的阿公在乡下已经有了一位青梅竹马的贤妻和一个可爱的女儿。每次放假，阿公总是第一个赶着回家的，大家也因此喜欢调侃阿公，说是不是他家有美娇妻在等他，阿公就笑而不语。
　　毕业后的阿公选择留在了城市，但阿婆和他女儿却没有来到城市，而是留在了乡下。
　　以阿公的经商头脑，他们的家境也渐渐富裕了起来。可城市的诱惑很多，稍不注意就深陷无法自拔，不幸的是，阿公就陷进去了。
　　那个时候的阿公疯狂的迷恋上了一个轻浮的女人，也不知道那女人给阿公灌了什么迷魂汤，阿公竟然选择抛妻弃子，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阿婆是一个温婉又不失坚强的女子，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也许不是她不想哭，只是心底的寒冷，连同泪水也一起冻住，如果真的要哭的话，或许只有泣血吧……
　　虽然阿公十分惊讶阿婆的决绝，心中也有过一丝愧疚，不过那是微乎其微的愧疚在那轻浮女人的诱惑下，早就烟消云散了。
　　那女人挥金如土，很快就将阿公的家底挥霍一空，也许是阿公不甘心就这样放那女人离开，所有只能四处借钱，宁愿自己挨饿，也要供女人挥霍。但阿公同样也把女人一天天冷淡下来的态度看在眼里，阿公有些心寒。每当这时阿公就会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抛弃的糟糠之妻，妻子在自己迎娶她之前，她也是个甜美的可人，可终究在油烟的熏染下，变得人老珠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老母和孩子。
　　最终，女人还是毫不留恋地带着阿公仅有的家当离开了阿公，只留下一身负债累累的阿公。
　　阿公不知道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只是在他惊醒过来时才发现，他竟然走到了和阿婆第一次定情的地方。那时候湖光为镜，暮色为妆，垂柳做媒，夕颜作证，一双璧人对着上天说出了相伴一生的誓言，可最终还是负了美人。
　　突然，阿公听见有人在呼喊阿公的名字，他回头一看，阿婆就站在余晖下，伸出双手，微笑地看着阿公。那时候的阿公鼻头一酸，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当初没什么要头脑不清的为了一个轻浮的女人，而放弃了这样一位良人？
　　阿公满心愧疚的随阿婆回了家，此后的日子里，阿公拼命的对阿婆好，好像要将天底下所有的宝贝都给阿婆，每当这个时候，阿婆就默默不做声的微笑的收下了阿公送的东西。
　　阿公每次兴奋的将好东西递到阿婆面前，他以为阿婆会像从前那样，上去拥抱他，温声地叮嘱他，叫他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可阿公始终没等到那一幕，他看着阿婆默默收下东西后的一言不发，眼中的光有些暗淡了。
　　阿公一次次地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自己能重新拥有她，已是上天的恩赐，自己不要太贪心了。
　　多年劳苦的阿婆，终究还是病倒了。阿公每日悉心的照料着病床上的阿婆，看着阿婆日益单薄的身形，阿公这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爱这个温婉坚强的女人…
　　这天清晨，阿公如往常一样起床准备照顾病床上的阿婆，可当他看到阿婆一脸微笑地坐在床上看着他时，他兴奋地大叫起来，他以为阿婆的病好了，多天以来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这天，阿婆说她想再去一次他们第一次定情的那个湖泊，阿公有些一丝犹豫，可终究还是带着阿婆去了，他想着湖泊离这里也不是很远，阿婆的身体应该可以承受的住。
　　一路上，阿婆嘴角的弧度从未掉下去过，她不停地叮嘱阿公，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女儿和自己，阿公心里有些一丝异样，但阿公却选择了忽视。
　　晚上，阿婆临睡前对阿公说：“今天我真的好开心，好像我们又回到从前一样，你还是个单纯的学生，而我还是那个爱你的笨笨的乡下丫头，对了，明天你能不能在来之前，打开家里卧室里的抽屉，里面有个东西，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阿公怜爱的抚摸阿婆的头发，轻轻的在额头上印上一吻，并承诺明早一定会将东西拿过来，阿婆心满意足的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阿公打开了那个抽屉，抽屉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张照片，照片背后有这一行娟秀的字迹:

　　破镜终究是破的，一旦碎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无痕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重新拥有的好运。

　　阿公看完了那行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将照片一把扔在地上，转头就朝医院跑去，可当阿公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医院时，阿婆脸上的白布仿佛是压垮阿公的最后一根稻草，阿公颓然的坐在地上，他很想跟随阿婆的脚步，向阿婆忏悔，可他答应了阿婆会好好照顾女儿的，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随阿婆而去。
　　不过，此后每年阿婆的祭日，阿公都有在阿婆的墓旁种上一株樱草花，并悉心照料这些花，直到阿公逝世，被葬在阿婆的墓旁。
　　孙女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无意间踩死了几株花，当时她还小，根本不知道阿公的悲，从何而来，只知道阿公那段时间十分颓废，再也没有记忆中那个高大笔直的身形。
　　现在想想自己踩死的不仅仅是几株花，更是践踏了阿公对阿婆的深情与忏悔。
　　孙女当即打开了电脑，搜索了一下樱草花，这才发现樱草花的花语就如同阿公对阿婆的承诺：
　　此生除你之外，别无他爱…
　　孙女忍不住的拿起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像阿公一样，错过了自己最爱的人。电话接通了，她哽咽的对老公哭到：“老公，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就在她以为老公真的想离开她的时候，老公的声音从电话的那头传了出来：“傻丫头，我重来都没有想过离开你，开门吧，我在门外。”
　　多年后，一对垂垂迟暮的老人，相依望着一片花海。
　　幸好我没错过你，我愿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坚守这句诺言:除你之外，别无他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