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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书予君听(2) ...

  •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同样是碧云天、黄叶地,位于城南极好地段的延琪府就要相对宫里静谧许多,佣人们扫着院落里的枯叶都只发着唏唏嗦嗦轻轻的声响。
      视角转至一处庭院
      庭院里,沿着高高供起的波浪墙壁处立着一两层小楼阁,四周植着一排排永青松和错落有致的灌木与各式各样极为淡雅的花。
      二层阁楼上,朱红的窗扉开着,从高处望,清晰而见屋内素雅考究的家具摆设。离窗前半丈处,摆着一张楠木长桌,桌上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帮备齐全,桌心摊着一张牙白纸卷,由两块雕工细腻的桃花木制镇纸压平。
      一少女立于桌前,一身樱草色的裙衫印得她的脸灵动朝气。然而,这样一个看起来灵动可爱的女孩却有着令人观感突兀的娴静,执笔在纸卷中写着什么,字迹细柔。
      此人便是此座小庭院的主人,江秦念,延琪侯江佑之女。
      “叮呤叮呤……叮呤叮呤……”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串串轻铃脆音,秦念突地抬头,随手抛笔,朝只半丈的窗口窜去,那份娴静顿时支离破碎。
      窗外,是另一个院落,不大也不小,院中因有山有林,息鸟落燕;有亭有池,游鱼养莲,故名'鱼燕园',又有'鱼与燕分'之意,是一个精致的小花园。
      延琪府宅是先帝赐予延琪王爷的,设有前堂,位于东,主事待客之用,前堂以西是供家眷住的居苑,而整个居苑以这个园子为轴,两条廊道为线分出南北两个大院,秦念与她的父亲住在南边的院子里,北边住的则是她的伯父延琪王的家眷。
      鱼燕园里靠近着她的窗台处种着一棵白玉兰树,也不知在这座宅院里活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风雨兴衰又目睹多少任主子来了又走,最末梢的枝节都有少女手腕那么粗。而且不仅干支坚实,横向扩展的也极为广茂,及东顾西,更有不安分的长枝欲往她窗里探来。花开时,她只要稍稍探出点身子就能伸手触碰它枝上三三两两的玉兰花;结果时,她只要轻轻一拽就可以摘得它枝头的骨果。
      现已入秋,已过了开花的时节,树上葱葱绿叶间结着红红的果实,而窗前的那簇果子早被她摘了当摆设,所以树干上除了枝叶,有的也只剩她在枝头系上的铃了。那不是一般的铃,系法也别致,不若普通风铃般系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叮当作响,而是由一条红绳串进七八个圆滚滚的铃子避开枝叶紧紧地盘在枝干上,树摇才响。
      正常情况下若树干摇动,要么是狂风大作要么是有人登树。
      先前还是微风徐徐清爽拂来,就不可能一下子大作。
      “莫非是阿树来了?”
      秦念探身往窗外望,果然就在那根最粗的横杆上看见了她熟悉的身影。
      树上的人白衣裹身,悬腿坐在树干上,宽松柔软的衣裳垂下随风飘渺,腾云驾雾般仙气袅绕。又散发披肩,只将额上的那一束墨发盘于头顶再插上一只白玉簪子定牢,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更添仙仙之气。
      阿树名唤江树棠,府里人都喊她阿树,是她伯父江佐和一个小妾生的。她没见过伯父的小妾,据说是城西林乐府杏花楼里出了名的琴妓,名唤柳缨缨,有着倾城之姿,堪称当时五国第一美人。伯父离世之后柳缨缨便和自己的侍女抱着阿树搬进了最北边的一个院子里,通着侧门,平日里从侧门进出,和府上少有来往。
      记忆中她第一次见到她阿树是在她九岁那年,桂花的甘甜清香飘满暨城,她不知道哪里听来南院外有人在卖桂花糕,闻着香味寻去,却走到了北院的一个花园门前。望着园门牌匾上‘北香园'三个大字方后知后觉自己走错了方向,正想寻路回去便被一阵比桂花糕更加清香甘醇的味道所吸引,不假思索地推门进去,满园桂花别无他植。她之前就听人说起过她伯父因为柳缨缨喜欢桂花就在北院里开了一个花园专植桂树,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儿!
      阿树当时就坐在园心池旁那棵大桂花树的树干上,也像今日这般白衣飘飘,衣上的白与桂花的金交相辉映,光彩照人。
      不过,她还是更喜欢那之后某一次见到阿树的样子,在鱼燕园,三四月份,玉兰树上开满了白玉兰,两白相融,无言语可以描绘那种娴静无违和的美。
      阿树听她一唤,抬头看她,一抹笑浮上脸颊。
      不愧是第一美人的女儿,阿树这张脸也是生的俊俏,线条流畅分明而又柔美,一双眼睛眸中带波,鼻挺唇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挂起两轮弯月,眼下一对卧蚕如雨后白莲喝饱了般光泽水嫩,双唇中皓月明齿间光润的粉红色就要探出脑袋,秀色可餐。
      阿树朝她招招手,她喜笑颜开,抓起裙子就往楼下跑,一溜烟,站定在玉兰树下,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看你跑的,这么急作甚?”阿树从树上伸下一只手,秦念抓上,借力一跃稳稳地落在阿树身边。
      “阿树可记得有多少个月没来找我了?”秦念顺势抓着阿树的手不放,嘟囔着嘴作委屈状道。指腹摩挲着阿树的手,“阿树这手上怎么又厚了一层的茧,想来又在剑术上下功夫了吧?就知道练剑,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阿树抽出手点了点秦念额头,笑嗔:“你呀!”又不知能再说些什么好,“我手头上可有好多事情要忙,躲过禾姑姑过来看你那有那么容易。”
      “总是那禾姑姑作挡箭牌。”不开心,还是作了罢,“禾姑姑又在准备着酿桂花酒了吧?去年酿的也该开窖了!阿树到时候可要帮我偷拿几瓶过来,禾姑姑酿的桂花酿和桂花糕最好吃了!”
      “ 好好好!”宠溺地摸了摸秦念的脑袋,“小小年纪就贪杯,小心以后喝成酒鬼。”
      “无碍,无碍!不是有阿树你的解酒丸和清香片嘛?”秦念拿出随身携带的两个绣包晃了晃,“一包解酒丸,食下解酒晕。一包清香片,入口掩酒气。” 沾沾自喜着突然怏怏不乐起来,阿树是个自由身,打小就可以随意出府,不像她,大门不能出二门迈不得。最令她羡慕的是阿树在外面拜不少师,学了不少本事,就拿这个解酒丸和清香片来说,它们都是阿树在外面拜了一个神医作师傅之后学到的,按着解酒和去口气的方子自己研制出来的东西。
      “怎么了,刚还兴高采烈的?”
      “额,没有没有!”秦念忙吐舌头笑笑,“咦!阿树,这个是什么啊?”她指着离阿树不远处一枝树头上挂着的布袋问。
      “啊!这个,我都忘了!”阿树取下枝头上的布袋,又从里面取出两个看上去有些破旧的筒状布袋,“给,这是我上次去平江那儿时寻得的,想着给你,今日才记起来。”
      秦念接过那两个袋子,一轻一沉,轻的里面似乎装的是木筒,沉的是竹简。袋口的束带上都系挂着一块木签,她拿起沉的那块,细看,那有些年代的古旧木签上一笔一划、横长直短的刻着四个小字'高山流水',另一块则是行云流水般的'青源三弄'。
      “是琴谱!”秦念惊呼。
      “嗯!”阿树的声音清朗静脆,“青源三弄里收着《乐别》、《铜川》、《清源》三曲,因为清原在前朝是禁曲,连带着另外的都被禁了。原本和很多手抄版本都被销毁了,幸而被我找到了这一份,我学了半月,记得差不多了,也抄了备份,这一份就给你。还有高山流水,虽然你已经学了,还是带给你,有空看看多熟练熟练。”
      “啊!太好了!谢谢阿树!”秦念激动得都要语无伦次了,抓着布袋直直往阿树身上扑,“阿树你真的太好了!”
      阿树自然没想到秦念会如此激动,一个重心不稳,两人双双往地上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惊起一片尘土。
      “哎呦~哎呦!”秦念自是不疼的,她整个人以一个反‘片’的姿势完完全全盖在阿树这块白色肉垫上,舒服都来不及,可她就是忍不住的要喊一声才爽快,喊完揉了揉额头,从阿树身上滚下来,等阿树艰难支撑着爬起来坐着,秦念顿感意犹未尽,又围着阿树的腰抱了上去。
      阿树身子一震,随即拍拍她脑袋:“我疼!”
      秦念吧唧吧唧嘴松开,轻声嘟囔出一句:“阿树怀里舒服是舒服的,不过有种‘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的感觉!”
      然后,阿树就直接僵掉了。
      秦念还想说些什么,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小姐!”
      抬头,抹晴探出一颗脑袋,粉嫩的脸上有些潮红,像是刚从哪儿跑过来一样,正诧异的望着她。
      秦念忙回头看了一眼阿树,发现阿树已经侧过身,一手扶起广袖挡住了全脸,吐了口气,重新看向楼上的抹晴,问道:“怎么了?”
      “有人来府上找您!”
      “找我?那你先下楼等着我!”秦念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等等,先帮我准备一身换的衣服。”
      “好的,小姐。我先去准备了!”
      “好!”
      秦念进自个儿屋换衣服,刚进屋就听抹晴在那儿念叨:“小姐,我都找你半天了!这儿看看没有,那儿看看没有,要不是窗前枝头铃儿响了,我差点出动府里上下去找你!”
      秦念无辜的努努嘴:“你不在我敢去哪儿?自然是院周围转转,哪敢走远,不就在园子里么,担心个啥?”
      “小姐你走远了的时候还少?”抹晴摇头叹气,她这个小姐,说笨吧,人家四岁就能成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得了诗谱得了曲还赢了自家师父得了个女神童称号。说不笨吧,这东南西北都拎不清,别说外面走一圈,自个儿府上走一圈都可能丢,怎么能不担心?
      “好了!走了!”穿戴整齐,理了理头饰,秦念推搡抹晴出门,“对了!是何人来找我啊?”
      “我与您说一个名字,你就晓得了!”抹晴故弄玄虚领着秦念大堂方向走,过了几个路口拐弯进了去中厅的雨廊,到了雨廊连接中厅的小门才转身吐出谜底——“小姐你看,此人刘锦!”
      刘锦!
      确实是一个名字,她就晓得了!
      刘锦,字织潇,溪国左相大人刘汉千金。曾作为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入宫,与皇帝甚交,尊称她爹爹一声师父。
      爹爹禁止她出府,她也不擅于交际,府外的一些事或是接待来访的各家小姐的茶话会上或是在抹晴、别的丫鬟口中得知的,虽也称个‘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却也不是什么三姑六婆都认识的。能单凭两字就了解此人生平,全凭这个名字的主人实在盛名远扬、家喻户晓。
      刘锦刘织潇,文之巾帼、歌之圣者,逍遥洒脱,行遍四国两荒域,乃溪国第一女墨客,皇帝亲赐‘潇洒居士’。
      没想到这么一个名人,今日居然来找她?
      再顺着抹晴手指方向抬眼望去,看见正立在厅中央等待她的人,秦念差一点儿扭了脚脖子。
      这人……锦袍束高冠,完全就是男子打扮呀!
      定眼细看,此人身型姣好,一身款如男装的青袍,袍身却细细绣着点点腊梅,柔和了青袍一贯的锐利感觉,发与冠上银丝勾勒出的也是一幅冬日腊梅不屈绽放的美丽画卷,冠顶随意垂下两条青色丝带,为其青袍之下添了几分女儿家柔美气质。
      确是个女子!
      方才乍一看没有看仔细,现在看来所谓的高冠束发不过是梳了个较密实的朝天髻而已。
      再往那人脸上看去,穿得起这一身袍服的人家里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千金哪一个不是冰雪桃肌、面如皓月的?而面前此人,杏眼挺鼻樱桃嘴,精致面容下却是一张麦色的脸,与她府上那些挑水浇树的小厮并无两别。难怪她方才会将她误人为男子!
      秦念这边在细细端详,刘锦那边也是同样饶有兴趣的在她身上游走,犹如在观赏一幅极美极丰富的画卷。
      虽说这些年她走南串北,自由逍遥,见的人多了,记着的事物面孔也多了,定神想来,江秦念儿时的样子她还是记忆犹新的。
      如今一见,果然是变了许多,且不说越发亭亭玉立起来,软糯细嫩的脸蛋儿也是越发沉鱼落雁。
      目光流连她的脸,原来额前短短一簇小眉毛现在是纹理细腻、浅淡有致,如雾如烟般的青黛柳叶眉;原就突出明显、清澈闪亮的一双桃花眼如今似山涧一潭湖水,烟波荡漾;原粉润可爱的鼻子突然巧夺天工般被刻的挺拔娇柔;原色泽诱人的唇此刻更画得个柔软香甜。
      视线再放至全身,光泽细柔墨染的青丝披散,元宝髻上制作精良的发饰点缀,额前抹过一排叮呤作响的眉心坠。一袭丁香长裙灵动飘逸,娴静温婉的步伐,恍惚间依稀浮现另一个吐气如兰的身影来。
      眼睛里突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就要凝结成珠夺眶而出,刘锦忙不迭的别过脸吸鼻一会儿。
      这细微的动作自然没能逃过秦念的眼,不过几步就走到刘锦跟前,微微鞠礼:“小女江秦念,见过居士!居士可是被风迷了眼?”
      “确实确实!”刘锦讪讪一笑,“何必如此拘礼,我俩还是以姐妹相称罢!”
      “姐姐?”一来便如此随意?难不成她与她之前见过?
      目光投向刘锦,只见她略微有些惊讶,“你……不记得我了?”
      你……不认得我了?
      得!
      秦念心中大呼不妙,果然是认识她的人,可她无论怎么努力回忆搜寻都没办法在记忆里找到这个人的脸,这该如何是好?秦念陷入为难。
      想来,眼前人阔达潇洒,断不会是小肚鸡肠之人,不妨报以愧色实话实说。
      其实她七八年前生过一场大病,醒来之后就对很多人与事物都记不起了。又加上她平时容易沉迷上某一件事物,且沉迷在其中之后就会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见过的人都无太多印象。
      就比如九岁迷上围棋便终日与师父学棋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后她看到抹晴在房间打理她的衣物时新奇地问抹晴:‘咦!你是新来的丫鬟吧?我都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啊?’弄的抹晴委屈的两行热泪崩盘掉下‘小姐!哇啊啊啊……我已经在你身边跟了快半年了哇啊啊啊!’
      原来,抹晴是她刚迷上围棋那一会儿招进府里作书童陪她的,她娘带抹晴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和师父研究一盘残棋,就随意哦了一声……
      所以,刘锦说认识她,或许是在大病之前又或者正好赶上她正沉迷某件事物中。
      正欲开口解释,便听刘锦爽朗一声笑:“罢了罢了!我离开暨城时你不过七八岁,你记得也是情有可原!我今日来只为赠你一花签,兑现当你与你许下的诺言!”
      “花签?”恍若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般,眼珠扩大又收缩,来回几轮才恢复平静。
      花签,故名不过是以花名为题作的诗签。
      刘锦是有一个癖好,传言在她云游四海的六年里,她见哪家姑娘面若桃花、哪家公子貌若潘安便会为其写下一首以花草为名的诗签。不若占卜抽签所得的花签那般有预言总括之意,不过是她一时兴起将那人容貌气质比作某种花草再作以诗句相赠罢了!
      全因了她刘锦四海文墨的盛名,受她诗签之人里姿色尚且的沾了美名也就昙花一现,貌符其实的便是顺水行舟在四国两域闻名遐迩。
      可举的例子也是满天星斗,就比如岩国花街里有一个名叫唐婉兮的,就是得了刘锦一句'月初皎兮,灵若玉兰,酥俏江南,共舞醉心'比作月下玉兰,成了当年烟柳花魁,名省岩国第一美,不远千里只为一睹芳容的财官显贵不计其数。与她一样幸运的还有吴国的吴女,原只是一个浣衣女工,现在一跃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吴国贵妃。
      “我四海云游数年,回暨都也不过一两载,回来的时日里也大多在茶馆与那些文词墨客饮茶对诗、品酒赏艺。今日来找师傅有事才记起这茬,便托师娘无论如何都要许我见上你一面。还望念妹妹不要怪罪才好!”
      刘锦一声念妹妹叫的亲切,秦念已是羞愧不已。
      有什么好怪罪的,她都不记得自己有索要过花签之事。
      她之羞愧,刘锦权当她是听了这席话后期待又矜持的羞涩,自顾自地开始上下重新打量秦念一番,双手付于身后,神态颇有些像算命仙翁眯眼思索等待灵光乍现。
      “比之桃花虽不为过,却少了你如兰气质、如莺灵动……啊!有了!”眼轱辘转转果然灵光乍现,“叶薿薿,蕊与珠,雨露恩,燕香韵,润肌绮冰姿,素馨月盘香,宝珠茉莉也!宝珠茉莉清新淡雅又不失甜美灵动,用你身上最合适不过了!我先将此事记下,改日在命人将签送于妹妹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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