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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书予君听(1) ...

  •   烷颜7年秋8月初
      大地迎秋色,叶色初褪、清风浅送。
      今时今朝富庶的大溪国在其年轻的君主烷颜帝的治理下尽显一片宁静祥和之态。
      国都暨城
      街头人潮济济,街边小贩吆喝比比皆是,各处院落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闹市最头光瓦深宫墙内隐隐传来一女娃哭闹之声,细闻,此哭是哭得停停断断、抽抽泣泣,听得人好生怜惜。
      女娃身旁扎堆着一圈的桃红宫装侍女费劲心思各种哄各种手舞足蹈欲将她逗得破涕为笑,何奈,女娃一点点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对她们搞笑的声音、动作置之不理,不仅置之不理,心里还想着:哎呀!你们好吵,这么点糊唬弄小孩的玩意儿还想笑逗我笑?
      跟前小娃的娘亲干脆放弃哄她只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得问着宫人:皇帝下朝了?怎么还没到?
      高墙间空旷的廊道里几个松花绿衣的宦官是一个接着一个来回跑,应得上气不接下气:皇上刚下朝、已经通知皇上了、皇上正急着往这边赶来……皇上到了!皇上到了!
      “终于来了!”一身锦绣衣衫的妇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安抚着女娃:“扶龄乖,不哭了!看,哪儿谁来了?”
      换作扶龄的女娃哭声终于渐渐小声了,只是还止不住气息'嗯哼嗯哼'地哽咽,听的娘亲唤她她抹抹眼前的一把泪往娘亲手指的方向看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抹明黄,这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皇帝舅舅还能是谁?女娃再也忍不住委屈,撇开一众宫绯奔向那身影,哽声哭喊:“舅舅!”
      这一声舅舅喊得那个叫人心抽疼,像是把平生受的委屈全数吐出来般,天晓得,这看起来不过10岁的女娃能有多大的委屈。
      那头一身朝服的‘舅舅'也就是当今溪国皇帝婴离也多半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只知他最疼爱的侄女哭丧着脸一路乘风向他奔来,就是要他给个怀抱给予慰藉的。于是展开双臂待她奔至跟前便将她一把抱起,轻轻伏拍她的小背脊,“怎么了?哭成这般,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他问着,怀里的女娃却是不回应,只埋头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得喊着‘舅舅、舅舅……'在他肩头摩挲,俨然是将他这身龙身之服当成了抹眼泪的锦帕,他已感觉有泪水浸湿了衣裳渗入肌肤。
      一路宫绯小跑跟来他跟前,扑通的一声齐齐跪地又齐齐高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被女娃突然哭得如此伤心伤神弄得既心疼又莫名,不解地问一帮奴仆:“小郡主这是怎么了,哭得如此厉害?”
      一众宫女面面相觑也回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后面缓缓上前的妇人忧心且无奈的一声:“皇弟!”此妇人是皇帝的胞姐映蔚长公主婴诺。
      “怎么了,这是?”
      “还不是这伴读惹得!”
      “伴读?”
      “就是柳员外家的千金!之前给扶龄伴读的。前些日子突然请了病回府里调养,可没过几日就传来过世的消息……唉,就是知道她会是这幅德行也就不敢与她直说,只说请了长假去探亲。没成想,不知是哪个混孩子走露了风声……”婴诺甚是疲惫地揉按着太阳穴,面露苦色,“都是给惯的!她这一哭就不知道停,非要来找舅舅,我只得给她带来!”
      皇帝闻言也是一脸无奈,只得继续安抚着小郡主:“好了,好了,不哭了!舅舅带你去花园里放风筝可好?不许哭了!”
      听到要去放风筝,小郡主暂是停了哽咽,娇稚道:“我要舅舅给我做的雕!”
      “好,好!都听扶龄的!”这便吩咐宫人去他殿里取风筝来,又转向婴诺,“给扶龄伴读的可有再找?”
      婴诺回:“有的,这事儿驸马在办!只是适龄的少,扶龄她又挑喜欢的才处,正在想着要不干脆找个大点的,懂点学道,带在身边还能时刻看着点扶龄!这种事交给阿夕,我倒用不得操心,就是这孩子……”想想又扶了扶额头,“她是除了你的话谁也不听的,我怎么哄都不好,你一来就好了!我都想将她直接扔在你宫里养着,我好和阿夕过上一段逍遥日子……”突觉这话说的有些不妥,看了一眼她皇弟,她皇弟俊美的脸上倒没有什么神色。
      也是,她这个皇弟向来都是一脸淡淡,从没有过什么神色起伏,连笑也吝啬给人三分,也就扶龄在跟前缠着时方能在他脸上看得一丝笑意。她从来就觉得她这个弟弟生得比任何人都俊逸,面若刀刻、薄唇若荷,笑起来就算只是嘴角勾起的一丝笑意,也让人如沐春风,她每次无意瞟到皇帝嘴角勾笑,就总想着皇帝要能多笑笑……
      对哦!有扶龄这个开心果在,多惹皇帝笑笑,下面的朝臣不用对着他一张冰块脸惶恐不安,上朝的时候不就能缓和缓和肃穆气氛,她的公公也能少忧心几分,把扶龄扔给他简直是一剑双雕、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这样想想顿时觉得方才那个念头也没有什么不妥,反而是件功德事儿,随而沾沾自喜。
      “皇弟你意下如何?”
      这还没等皇帝回应,她心里就开始盘算着空下来这么一段时间要与驸马干些什么好。
      “到时我就可以带着阿夕往东边海域走走,体验体验平常人家的日子,唔…可以海边围个院子,钓钓鱼、杀杀棋,再种几个果子吃吃……还能学学民间手艺,也算自给自足!”婴诺很是佩服自己能想出这么一个好点子出来,又扑闪着大眼睛,朝她弟弟道:“怎么样啊?皇弟!驸马在朝里本来就没什么事,扶龄交给你我也放心!我与阿夕成亲没几个月就有了扶龄,两口子甜蜜日子都没享够几天……”
      长公主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啊!
      一旁服侍皇帝的宦官晏喜替自家皇上唏嘘起来。
      长公主您都满心欢喜地盘算好了要和驸马去哪里哪里、干些什么什么,这样就要把刁蛮小郡主往皇帝身上扔,还晓得个动之以情……皇上哪能不允啊!扶龄小郡主这刁蛮多变的性子跟了谁,宫里伺候久了的人心里自是明了的,皇上这要不允,长公主你一个不高兴,回家蔫一蔫,苦了驸马、苦了丞相,顺道还把我们皇上也苦了进去……
      唉,就抓着皇上心底子软啊!
      那厢,以英挺之姿矗着的皇上云淡的脸上倒不见什么勉强,“可以!把扶龄乳娘一并带进宫里,我让小盘带着!”
      “好嘞!这样甚好,甚好!”映蔚长公主喜不自胜,继续打着算盘,“扶龄爷爷奶奶什么时候想见扶龄就让乳娘带去右相府,扶龄也不用天天公主府宗学里来回跑!等阿夕一把伴读的事儿办完,就让乳娘带着扶龄住进宫里。”
      长公主带夫逍遥的计划就这么一锤定音,婴诺飞扬喜色挂上脸庞,面如生花,“我这就将此时与阿夕说去,再商讨商讨在东边哪处安营扎寨!”
      ……
      ……
      ……
      晏喜张着嘴巴眼睁睁地望着长公主飘逸身影扬长而去,下巴就要狠狠嗑进地里。
      长公主!您的女……儿…
      刘锦踏进暨善宫门后见得就是这幅场景,还没等她俯身行礼,长公主抬也没抬一眼望她,五指一挡就算是免了她的礼,匆匆擦过她肩,拐出了宫墙。
      小喜子像是受到了十几年来从未受到过的惊吓般,眼睛睁大如铜铃,小脸蛋儿白了一顺。
      她替他合上下巴:“早上食的是粥吧?沾上酸菜叶了!”
      小喜子回过神,忙捂住嘴,翘起舌头舔舔白牙。
      “还有吗?”
      “没有了!”
      再看向婴离,他这一身朝服打扮,看来是刚刚下朝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长公主母女叨扰在这儿。
      来的路上就听见有宫女在说小郡主在他这儿哭个不停,现在看来,小郡主这么安生的趴在他怀里,是哭累了,睡着了!
      “你怎么来了?”婴离将睡着了的小郡主带回他的云隹殿,置于龙塌,盖上褥被,瞟一眼很是随意坐在圆凳上的刘锦。
      刘锦漫不经心,手里把玩一只琉璃杯,道:“想皇帝你了咯!”一扭脸转向婴离,见婴离坐于龙塌一角,皙白大掌轻拍小郡主胸脯,手法轻柔娴熟,小郡主在他哄慰下‘嗯嗯'梦语,睡得香甜,如此这般的小郡主倒也不若平日刁蛮任性,竟有几分粉糯可爱。
      “刚刚我进宫见着的,想来是长公主又合计着把扶龄扔给你自己快活去了吧?唉,不是我说!你们婴家惯女儿的路数也是高深,上至长公主下至小郡主,都给惯出一副惟我独行的架势。看你这块料,也是惯女儿的……”
      ‘能手’两字还未出口,就给婴离生生截断了。
      “再没个正经,朕就收了你牌子!”
      呵!收我牌子?
      这还真的唬住她了,忙撇撇嘴,作认怂装道:“我确是没有什么事的,不过是来你宫里晃悠,难得有这么一块随意出入宫围的牌子,不随意出入一下不可惜了么?”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块金牌把玩,“不过,刚刚见着长公主殿下和小郡主殿下,倒突然想起前几日我在爹爹书房听得的事儿,想想与你说说也无妨!”
      “喔?什么事?”婴离起身站在架着金丝绣纹龙身玄衣的檀木架子前,开始解鞶取蔽膝。
      那厢刘锦作为一介女流却毫无避讳之意,直直看着那英挺俊拔身姿褪去一身黄栌,长臂一挥,衣如轻叶飘飞、鞶如燕展云翅,皆稳稳落于木架。再长臂一提,一反手,一弘展,金龙于玄色夜空仰天长啸一声乖乖盘上他伟岸之躯。
      刘锦咳了咳,“喏,就是与你塌上小郡主伴读有关的!前些日子溪国第一大闲人蒲夕驸马来我左相府与我爹闲谈,正好董院事也在,三人话语间提到郡主伴读一事,驸马爷是黯然伤神……唉~想想蒲夕驸马青年才俊,却摊上个蛮横长公主,担不得朝中职位,成了溪国第一大闲人,还得为区区伴读费心劳神……”抹上辛酸泪,狠狠替驸马惋惜一把。
      婴离黑了她一眼。
      刘锦磕巴磕巴嘴继续道:“我爹一武将,门下也是一群舞刀弄枪的,给不了他建议,倒是董院事向驸马爷推荐了一个人,说那小女年方十五,三岁才语,四岁就能吟诗作对,九岁迷上围棋,十岁便赢其师棋仙柳闻墨,有女神童之称……”顿了顿,似有意似无意的瞟眼向皇帝,婴离云淡风轻的脸上并无变化,眼神专注挑着该用哪条腰带,听她叨叨那么多倒像只是听坊间八卦一般。然而,白指扫过一条条花花绿绿的带子时却顿了那么一瞬,正好被她眼尖地捕捉。
      能符合以上条件的,溪国上下唯有前任御史大夫,她与婴离的师父,延棋侯江佑江老爷的小女儿了!
      婴离怔住的那一瞬,为的是他的师父还是什么呢?
      “选这条!”刘锦指了指一条雅青底的玉盘带,为他作了决定,“师父教养出来的女儿自是不会差的,又担着神童的称号,董院事会将她提出来也是无可厚非。只是,我听董院事说,他也是有私心的!”
      刘锦顿了顿,又顿了顿,再顿了顿,终于听得皇帝开口,“哦?什么私心?”
      “咳咳~”刘锦算是心满意足,“这私心有二,其一是为了他徒弟,也就是咱师父的长子江虞。董院事有一手木匠手艺,江兄也痴迷木工,才与他有了师徒之缘。董院事看中他徒弟才华,觉得他这个徒弟满腹经纶本应该在官场大展宏图,却只在学林里担着个区区小官实在想不通是为何。想想他爹曾也是朝廷重臣,虽现在辞了官也有候爵傍身,在朝中威望极高,理应不该无人提点他升官的啊!董院事思来想去,觉得秦如此不争不抢定是因他无欲无求的爹对朝廷有所忌惮,他孝顺,顾他爹感受就顺着他爹意也不争不抢。而他爹之所以对朝廷有所忌惮是因了他爹和你这个徒弟有心结未解。”绕了这么大半段,刘锦觉得她舌头都要打架了,喝了口水润润嗓。
      再看看皇帝,已经穿戴得体,风姿灼灼。重坐上榻,对她的话也是饶有兴趣的听,她便安了心继续。
      “一心想扶持徒儿就这样死在了南墙,正愁无策可施,驸马爷这只煮熟了的鸭子就这么端了上来!”由衷替驸马惋惜一阵,“董院事之所以会推荐师父的女儿是因为一来是他对她之聪慧有所实见值得推荐。二来,是想着说不定能借此机缘让侯爷府和皇族重交旧好,他好再推波助澜助江兄升官,最后院事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哦!之前说的第二个私心便是这个,院事也快到告老还乡的年纪了,他想给自己找个继承院事位置的。”
      婴离一抬眼,她忙道:“当然了,封谁不封谁得由皇帝你定夺,他的初心也只是体恤皇帝你,先行找个合适的能担当的!他看中江兄无奈他官品太小,恐日后举荐遭人诟病,才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扣了扣手指。
      婴离挑眉望她,道:“你解释个什么劲,朕可有说什么了?”
      这时榻上小娃突然翻了个身。
      刘锦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这和婴离讲的起劲,竟也忘了这屋里还睡着一个郡主,甚是不安地看两了眼,她是生怕小郡主给她吵醒的,这要是醒了定是要闹个人仰马翻,开口讲了的故事讲到一半讲不得可是比生老病痛还折磨人的事儿。
      “小郡主这么睡着,我们怕是会吵着她吧?”
      “朕竟不知织潇你还会担心这个?先前已经说了这么一通,现在担心有何用?”婴离只自顾自地拨了拨琥珀扳指,“她睡的本来就稳,又哭了一早上,无碍的!你继续说你的,然后呢?”
      “额~然后,驸马听了建议,虽然不太赞同董院事绕圈子的方法,却也觉得师父女儿这个伴读不错,年纪比扶龄大,能看着点儿扶龄,就去师父府上请人去了!结果嘛~自然是一无所获,师父这个人倔起来牛也拉不动……”
      婴离突然静默了,眼睛只定着一处,看似平静无波澜的眸子里深了一深。
      刘锦捋了一捋之前的对话,确定没有说错什么话用错什么词啊!
      见婴离缄默已有一段时间,她一腔话匣子好像还没开完全,看他现在这副失神模样,她开始踌躇……所以她是继续说还是憋死忍着?
      咬咬牙,道:“我听我爹说,先帝好战,对一些文官言官不太待见,师父当初全凭太皇太后看重才进宫为你教学。延琪王爷离世之时师父就想辞官,若不是当年看你年幼学业未成,他也不会留下。本想着待你登基就请旨告老还乡,偏偏在这之前……多年心结至今未解,还牵连后辈……我刘锦也称得上逍遥文墨,不屑于管他人情纠,只是我听得驸马说那日师父与他说的那句话……”观察着婴离的一神一色,“觉着或许你……”
      “什么话?”婴离终是出了声音,他的声音原就很好听,似那种远远自山间飘渺而来的雕鸣、自海风龙弯中泼来的长啸、深幽青潭中落入一子的沉声。现在,这雕、这啸、这声都比平日里沉了半沉,像是克制着什么。
      或许他是不愿意听的……
      “师父说……”
      老夫委实不敢再将心爱之物再送入这无尽深渊……
      况且……
      那一句况且之后,刘锦实在是吐不出来,便给它剪断不提。
      “呵呵~”
      刘锦觉得一股寒意席上脊梁。
      婴离不苟言笑,脸上也从来都是云淡风轻、无波无澜的样子,看着冷淡,性子却是极善,知理沉稳,而他于他们这些近身的玩伴,从来都是温和的。
      但,这冷笑。
      是婴离于她,不常有的冷笑
      又像是一身释然的冷笑。
      半晌,只听他恢复如飘如渺、温意满满的润音,却也掺杂着无奈,“织潇你这趟若是来寻朕帮忙,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于师父,朕帮不了你什么。”
      刘锦由衷钦佩于婴离,为帝者,哪一个不是以一身正气威慑世人唯吾独尊。有大谋大智雄才伟略、能言善辩、金戈铁马骁勇善战又心系世间虽然本就是一个好皇帝应该具备的,但他这个一路稳扎稳打走到如今九五致尊、心细如发的好皇帝……唔~好吧!她其实想说,这个皇帝真的是太善解人意,太懂她了!
      确实,说什么进宫只是为了不浪费牌子那都是骗人的!她答应了驸马去师父府上充当说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来就是来请皇帝帮忙的!
      只是……
      刘锦没好气道:“知道你帮不了我能来找你帮?我就是知道我要你帮的这个忙你可以帮,才来找你的!”
      “噢?果真?你有对策可以动摇师父?”皇帝一脸不置信,满是怀疑的看着她。
      “喂喂喂喂喂!”面前的女子伸出手指着自己那有些黝黑的脸,“你忘了我刘锦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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