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041章 尘埃深处 ...
-
永嘉十五年,二月初八,这是平静的一天,然而对许多人来说,命运的闸门正是从此刻拉开。皇帝诏书连发,取消罪臣之女秦九歌与魏王的亲事,外界一片哗然,心疼魏王的一片痴心,然而立即有流言四起,说是魏王本就与秦九歌无关男女情事,所谓婚约不过相互利用,与此同时,有人恍然大悟,难怪上元夜晚,魏王会弃王妃救他人,所以说,魏王的心上人原来是大都督的女儿?一时之间传遍朝野,将魏王的形象搅得一团乱。
听到传言的皇帝眉头皱的更紧,一道圣旨,将都督府的大小姐赐婚于六皇子容衍,并责江世安率军西行,而此前派遣监军的六皇子被二皇子魏王替代,派给六皇子比较温和的任务,南下和巡视灾区的五皇子汇合,出使南海,意在去探探南边藩王的势头。
如此一来北疆一事便被空缺了下来,朝廷只剩下一个九皇子,可惜是个没名没分的,此去只怕镇不住北边那群长居马背的铁血汉子。所以,终究是到了给封号的时候。
像是承应这变换无端的命运,那一天,天空层云堆积,倏忽飘起细雪,就在皇帝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处朴素的府邸,冒出鲜嫩绿芽的树前,有人沉默伫立,风冷狂卷,将他雪白衣襟扫过积叶尘土,身后一名侍卫拽着另一名侍卫的领子,将他强行拉开。
出门,转到墙角,那被拽着的侍卫耍赖的攀住墙壁才被松开,一脚跺在地面上,溅起尘土飞扬,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他眼圈红红,“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殿下苦心经营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娘娘吗?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放弃?”
已经及冠的人,却依旧像个孩子,秦淮无奈摇了摇头:“不论怎样这都是殿下的决定,我们只需遵循,不能质疑。秦越,”他声音低沉下去,“不论殿下再怎么纵容你,他都是主,我们是仆,这一点你一定要弄清楚,不能僭越。”
“够了,你这根本是愚忠,殿下带我们如亲朋,我们便不能看着他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她会毁了殿下——”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寂静空气,秦淮高举着手眼里流动着后悔的心痛,然而下一刻,他依旧冷起脸,“我跟你说过,这里是大晋京都,不是别处,什么话不能说,你要记清楚,这种话不要让我听见第二遍。”
秦越难以置信的捂住右脸,耳边嗡嗡作响,半晌才偏过头,眼中血丝布满。秦淮眉头紧蹙,转过身去,脚步迈开,“你再如此不知轻重,就滚远点。”
“滚远了,也好。”秦越愣愣说道,“好过在这里,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变得我不认识了。”
“秦越,”冷风翻卷而过,卷起细雪扑朔在衣角,秦淮顿住脚步,长叹一声,“你还记得八年前的雪夜吗?在那个破败漏雪,没有火盆暖炕,没有食物和水的屋子里,我们打死酷吏抢回母亲的发簪,那支折断的发簪上的玉石,打造的玉坠,殿下一直带着。他能拥有珍宝珠玉实在太多,却独独带着你送的玉坠,是为什么,你不懂吗?殿下平日里不愿多说,什么事都不解释,看似冷漠无情,却比谁都重感情,你可以误会任何人,却不可以误会殿下。”
秦淮的声音逐渐沙哑,带着细雪的粗粝质感,“煜王性子不羁,却是殿下这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亲人了,我们该替殿下去维护,而不是一步步把殿下推向孤家寡人。你该知道煜王那两封密报的含义,他在逼殿下选择,也该知道殿下究竟为何会这样选择。否则,你不配再继续站在殿下的身边。”
细雪飘飞,冷风呼啸,很快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许久,秦淮拉了一直怔怔在雪地里的秦越离开,哥哥牵着弟弟,在浅浅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之后,墙角之后走出一个人,纤瘦的身影裹在雪白风衣里,风帽几乎笼住整张脸,只那一双黑而亮的眼睛晶莹剔透,闪烁着光芒。
那身影一直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半晌,她回头望了望这寂静庭院,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隔着这不高不矮的院墙看见里面那无言独立的雪白身影。
没有进去,秦九歌笼了笼衣袖,迈开脚步离开。
容修知道她来过,得到答案就够了,至于这答案怎么得到,或者还知道别的什么,都已经无关紧要。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所放弃的,是别人一生无法承担的重量。
而终究庆幸,她未曾回头,想要在一条路上走到天黑,想知道天黑之后还有没有路,所幸,这条路没有到尽头,举头就有星辰。
皇帝在重重宫闱里拟着封号封地,旨意还未传出,就有人求见。这是秦九歌第二次单独见这位苍老却沉凉的一代帝王,不管皇帝已经做了怎样的决定,那些该她还的债始终要还。
二月初九,再有两道旨意传出,九皇子容修封宁王,封地西北宁城。秦九歌封宁和郡主,随宁王一起往北疆平定边疆之乱。这前一道旨意众人都能理解,毕竟事已至此,朝堂之上只有这么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皇子了,可是这郡主封的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毕竟是罪臣之女,这家族倾覆,不仅未被波及,在举族尸骨未寒的时候,却扶摇直上,这是个什么理?即使有皇族血脉也不该如此偏袒吧。
就在朝堂一片唏嘘之声的时候,再有重磅炸弹炸下,砸的所有人都晕头转向起来。那是关于靖节将军之死。根据北疆传回的证据,靖节将军并非战死敌手,而是秦风林为了完全掌控云家势力,不与救援而致。如此一来,谁还对朝廷厚待云家后人有意见?那你就去打一片江山试试。
旨意自昭华殿一路而出,一道到了容修府邸,而另一道在将军府没落,婚事告吹之后,一直暂居承安宫的秦九歌那里。不可避免的,这事无法瞒住太皇太后。
宣旨的太监离去之后,太皇太后坐在大殿的椅子上闭眼沉思,久久不语。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人家已经睡着的时候,那双苍老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依旧清瘦的人沉沉道:“跪下。”
随侍身侧的瑾嬷嬷立即有眼色将下人们纷纷散开,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安静的唯余门外的呼呼风声。秦九歌依言跪下去,膝盖接触冰凉地板,寒气层层浸透肌骨。
“你终究是翅膀硬了,已经不把我这个祖奶奶放在眼里了。”太皇太后闭着眼,不断捻着手中的佛珠,在这尽人事听天命的阶段,祈祷似乎成了唯一寄托,佛珠捻动的很快,显而易见的心情很是烦躁。
“九歌不敢。”
“够了,这种你自己都不会信的话我不想再听。”沧桑而沉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老人徐徐站起,“你跟我来。”
外面阴风阵阵,风烛残年的老人如风卷的残荷,颤巍着,朝卧房走去。房门被关上,房间陷入一室昏暗。层层锦帘拉开,两牌灵位赫然在目。
“这是柳妃和你母亲的灵位。”瑾嬷嬷点了三支香递给老人,老人拜了拜插/进香炉里,“你或许不知道,未出阁的柳妃也和你母亲一样,是战场上的英雄。可终究被这黑暗宫闱倾轧,无声死去。”
“娘娘……”瑾嬷嬷眉头一皱,跪了下去。
“阿瑾,你无需多言,有些事她终有一天会知道。”老人转过身来,看着眼神迷茫的女孩子,沧桑的眼底有光芒升起,“你那么聪明,大约能够猜到,柳妃是哀家害死的。”
“娘娘——”瑾嬷嬷猛然一个头磕在地上。
“哀家为了你娘为了你,让另外一个女人,另一个孩子的母亲背了所有本不是她的罪过!”老人声音陡然铿然,未曾去看伏在地上,肩膀颤巍的老嬷嬷,突然眼神锐利的看向秦九歌,“跪下!”
即使早就有所猜测,可是当真相真的被解开,依旧不啻于突然掀起的飓风。原来秦九歌和容修之间存在着如此过往,那么那个男人究竟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一次次放过她?
秦九歌怔怔在老人突然的凌厉里,良久,缓缓跪下身去。
“哀家为你安排的路你不走,你非要离开离开京都太平之地,非得踏足北疆那片翻涌的风雪,那就不要怪哀家逼你。”老人转过身,看向那两牌灵位,香薰袅袅,淡白烟雾将鎏金的字氲的迷离模糊,就像无数个梦中,那人凄厉哀怨的笞责。但,终究,她是大晋子民,是一朝太后,也是一位母亲,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依旧会做出如此选择。
闭上眼,老人声音沉重而沙哑:“你的命是柳妃的命换来的,你的人生是从容修那里偷来的,你的高贵是我大晋皇室的血脉赐予的,我要你在此立下毒誓,你一旦离开,若回来,就带着属于你母亲属于大晋的荣耀;若不回来……”缓缓睁开眼,老人居高临下的俯视这个她守着不堪秘密,保护了一辈子的血脉,眼底终究是不舍与沉痛,“就用你的命来偿还你所欠下的一切,让所有尘归尘,土归土,我只当你母亲没有过你这个女儿。”
大风在门外呼啸,卷起尘土飞扬而过,在堆积的层云之后,有深长的沟壑徐徐拉开,那里藏着命运狰狞的面容,此刻终于缓缓露出一角。
在极尽的沉默里,秦九歌缓缓三拜。
有些东西生而决定,血脉和命运紧紧纠葛,只差一只撕裂所有面具与伪装的手。如今,有这能力的几只手都还隐藏在背后,他日谁会做那断头台上竖起的长刀?
“我秦九歌,在此以命为誓,一旦踏离京都,若回,就带着属于母亲属于大晋的荣耀;若不回,就用我的命来偿还所欠下的一切,让所有尘归尘,土归土……”
细微却又坚定的声音缓缓在冰冷地面上碰撞回旋,此刻没人知道,就是这稍显稚嫩的声音带着不可摧折的力量,将穿过时间,直抵在以后无数个艰难抉择的咽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