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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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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高材生落魄乌小
李厨师出得校门,摸至山脚,朦胧中见一人推着自行车,正晃荡着撞将来。没走两步,连人带车,“扑通”翻倒在地,死狗一般,不得动弹。
李厨师见状,吓了一大跳,心里直犯嘀咕:这谁呀?是乌校长?不对啊,乌校长早走了啊!不行,得看看去。这么想着,便慌忙凑过去,欲看个究竟。近了,闻得股刺鼻的酒气,脱口便喊:“乌校长,您……”,边喊边弯腰欲待扶去,细一瞅,这李屠立马“嘎”地弹起腰板,转身便走。
“李厨师……”那人闻声,迷糊间喊道:“李厨师……扶扶我……。”李屠哪肯去扶?他大步流星而去,边走边嘟哝:“我老李今晚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娘裆里的!……。”
地上这人是诸葛明。
诸葛明横躺在地,好半晌,才挣扎着爬起。爬起了,又倒下。再爬起,再倒下。连跌了四五跤,才晃荡着站稳。刚稳住,又弯腰去扶那车。努力了几次,才扶起那车,推着便往山顶的学校歪撞了去。
进得校门,开了办公室,将车停靠在墙边,摸黑打开一侧室,跌进,倒床便睡,嘴里直哼哼:“嗯,无聊,无聊啊!……嗯……嗯!……!”哼着哼着,便呼呼睡去。睡了半晌,又哼将起来:“嗯,无聊!……嗯……无聊啊!……”哼着,又睡将去。半晌,又醒了,再哼起来。如此反复,闹腾了一夜。天亮时,睁开眼,见窗口透进片清凉的微曦。呆看了片刻,一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落得如此田地,他若不落泪,天下的母鸡便不下蛋,母狗便不下崽,男人便不会围着女人闹,女人便不会围着灶台转。
这诸葛明,来历可非同小可。若说出来,定会让天上的鸟吓得往地面掉,水里的鱼直往天上飞。咋了?这人北师大中文系毕业!这学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可是肉片,蒜苔,灵芝,凤肝,是抢手的香饽饽。如此学历,本该有个好工作,至少也得留城才是。可命运却欺骗了他,让他和北师大的校花媛媛好上了。
这媛媛桃口细眉,肤嫩齿白。眼睛水灵,晶莹,清澈,宛如两粒珍珠,煞是可人。她身材高挑,当凸处凸,当凹处凹。走动时,宛如柳丝拂水,清荷弄风。真个是西施转世,貂蝉再生,好不迷人。
诸葛明和媛媛是同班同学,自然也被迷得神魂颠倒,寤寐思服,暗暗恋上了她,走上了追求她的艰辛历程。因追求者甚众,所以这媛媛便犹如雾里看花,风中瞅影儿,迷糊了眼,挑来拣去,举棋难定。
光阴荏苒,一晃便大四了,该毕业分配了。眼见媛媛便得走,再也看不见了,急得诸葛明不行。这天早晨,见树上有对鸟儿,相互摩颈擦翅,叽叽有声。诸葛明不觉泪眼朦胧,哽咽道:“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说时,落下一地泪珠蛋,边哭边夹着书本去了教室。
也合该两人尘缘未尽。这天周末,晚上,大伙儿都呆在寝室里闲话。诸葛明憋得慌,便去了校园林荫道上,郁郁散着心,不巧和媛媛碰了个正着。霓虹灯下,媛媛单衣薄衫,如昭君出浴,玉立亭亭,弱质扶风,暗香轻浮。一时间,这诸葛明心跳如兔,“嘣嘣”有声。念及四年的相思,即将一朝分离,他便顾不得许多,几句话毕,一个“扑通”,跪在媛媛面前,仰头看着她,哀求道:“媛,我爱你,爱你四年了……”,接着便泣不成声。
媛媛见了,惊得不行,她急忙弯腰扶住他,道:“诸葛,快起来,这样不好。”诸葛明就是个跪,哪肯起身?媛媛无法,只得虚言安慰,道:“你起来,我答应你。”诸葛明这才爬起,两人绕着校园,慢慢走了一回。
经了这一次,诸葛明的胆子便大了。后来,一到晚上,他便约媛媛散步。起初,媛媛只是碍于情面,一约,便同意了。谁料半月下来,竟真地爱上了他。从此,两人便如胶似漆,如漆似胶,时时旷课,没个尽时。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两人的恋情,很快便被众人窥察了,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暗恋媛媛的男生,个个蔫得霜打的茄子般,丢魂丧魄。有两个男生当即便疯了。一个天天在校园里裸奔,狂喊着:“ 媛媛!我的媛媛啊……!”另一个则上课时冲上讲台,抱住一女老师的纤腿,狂喊乱叫:“媛媛,别抛弃我!我也给你跪下了……!”
两个疯子的举动,立时惊动了校领导。学生处处长亲自调查此事,最终得知,两人发疯是因了媛媛和诸葛明的恋情。侦得这消息,气得那处长不行,他当即拍桌怒吼:“色胆包天,色胆包天啊!若不处置你姓诸葛的,我祖人便是司马昭!大学是追求理想的圣地,是追求女人处么?唉,我那时咋就没……!”说时,连连摇头。
最后,诸葛明受了严重处分。毕业分配时,被派往龙潭乡山区,成了龙潭中学的一名老师。
龙潭中学校舍破败,老师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且地处深山,鬼不下蛋,鸡不打鸣,母狗都不下崽。这是人呆的处在么?然而,最伤心处,还不在此。心里本就窝着凄凉,校长何柱天却紧防着他,背地里经常叮嘱其他老师,道:“这姓诸葛的,不是什么好鸟儿!他有作风问题,大家眼睛都亮起,别让他弄了女学生。”所以,诸葛明甚是委曲,整天昏昏噩噩,郁郁不乐,丧魂丢魄了一般。
自打诸葛明来后,何校长便一天到晚黑着脸,他常愤愤自语,道:“娘的个灯!王组长这是咋搞的?这人能来中学么?去幼儿园都危险!……。”所以,次年秋季时,他便去乡教育组,找了王组长,生生要求调离诸葛明。王组长却犯难:北师大毕业的人,不放在中学,能调往小学不成?牌可不能这么打!但这何校长却吃了称砣,铁了心,他坚持道:“王组长,若不调离这姓诸葛的,龙潭中学这校长我便不干了!”王组长无法,只得应下这请求。
中学不成,便只能调他去小学了。然而,这可是将大象往冰箱里生生塞去,塞得进么?就算塞得进,到底塞到何处?想想这些,王组长便犯难。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诸葛明塞往乌江小学。咋了?乌小这乌崇教校长能生吃蟒蛇,活吞钢板。到了那里,就算他诸葛明是孙猴子,也得服服帖帖,做牛做马。就这样,诸葛明在龙潭中学呆了一年,便不明不白地被调到乌江小学。
开学那天,他骑着自行车,悒悒赶往乌江小学。到得学校山脚,正巧碰上乌校长,便强挂起笑,问道:“同志,请问乌江小学在哪儿?”听得这话,这乌校长便脸如猴臀,立时晴转多云。他狠盯了眼诸葛明,冷冰冰地道:“你没长眼睛?山顶不就是?”说完,径自向学校走去,甩下诸葛明,并不理会。他一路走,一路骂:“妈拉个疤子!这种人来乌小,不明揉我老乌的沙子么!”第二天,便去了乡教育组。见过王组长,怒道:“王组长,诸葛这人我不要!”
王组长瞥了他一眼,道:“咋不要了?”又道:“别人北师大毕业,教大学都成,教不了你们乌小?”
“他赛过陈润景、华庚罗,我都不要!”乌校长回道,“咱们乌江小学的学生,不能让这人误了。”
“误啥?他教书不得?不好?”王组长墨着脸,怒回道,“他作风不正,在中学易出事。你们乌小那些女孩子,都穿着开裆裤,怕啥?娘的,你老乌行行好成不?别人是落驾的凤凰。落驾的凤凰,也比你们这些民办强!别多说了,回校好好工作去。”无论王组长怎地说,乌校长就是不要这诸葛明。最后,他学了龙潭中学何校长,道:“这伙计若来乌小,这校长我便不干了!”
他一个小学校长,能和中学校长比么?王组长听了这话,烦得不行,顺口道:“校长你不干?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啊。”
为公事丢了乌纱,可不值!乌校长听得这话,立时便蔫了,忙递过烟去,红起脸,求道:“王组长,别,千万别!我要,这人我要便是。”
王组长接过烟,缓下脸来,道:“这就对了。古时男人休了女人,女人便没处活。你这校长被休了,有脸混?何况工资也得减啊。”
“组长说的是!”乌校长堆起笑,道,“工资得减,工资得减。嘿嘿!划不着。”说时,忙趋过去,给王组长上了火。
“这就对了。”王组长笑道,“这就对了。”
乌校长肚窝黑火,回校后,将蔡尚学主任喊至客厅,道:“老蔡,姓诸葛的来了,你看咋个办。”
蔡主任沉思了一回,也别无他法,只得道:“既然来了,就让他教六年级吧。”乌校长瞪了他一眼,乌着脸想了半晌,道:“六年级的女生都懂事了,胸口都鼓了,成么?”
“不成也得成啊,”蔡主任挠着头,道,“谁能担下六年级语文?没人能啊!”又道:“六年级暂时让他代着,待组里调来新老师,再将他换下,你看成不成?”乌校长骂了声“妈拉个疤子”,便不言语。就这样,诸葛明当上了乌江小学六年级的语文老师。
乌校长对他终是放心不下。每当他上课时,这乌校长便偷偷摸到教室门口,透过门缝朝里窥视。窥视了一回,便回到客厅,驴拉磨般地转,两手死命地搔头,搔得头屑雪片般纷飞,雾住整个客厅。边搔边骂:“这家伙笑了,怎个办?他对着学生笑了啊!怎个办?……。”
蔡主任见校长在暗自发怒,吓得不行,忙躲进自己房间,猛抽自己那肥脸,抽一下,骂一句:“老蔡,我日你娘啊!让这样的人教六年级,我日你娘啊老蔡!……!”
打骂了自己一回,这蔡主任便壮着胆子去找乌校长,进门便强笑起递过烟去,道:“校长,烟。”闲话两句,又道:“中午陪你喝喝?我这就安排饭食去。”说时,便去了厨房,吩咐老李,道:“李师傅,快备菜,校长想喝酒,快备去!”
老李不敢怠慢,忙去园子里掐菜,去豆腐坊买豆腐,去山下酒馆买肉,去村子里买鸡蛋,去……。青菜,萝卜,千张,豆油,鸡蛋,鸭蛋,猪耳,猪头,备了个满。饭熟了,又孝子般,将如许多菜端进客厅。接着,乌校长,蔡主任,李师傅,三人便喝了来。
酒罢,乌校长抹着那油光光的嘴唇,道:“菜不错,酒醉饭饱。”又朝蔡主任道:“你做做诸葛明的工作去,上课不可嘻笑。”
于是,蔡主任便晃荡着去了厨房。见众老师围着萝卜,白菜吃闹,便笑道:“苦着各位了啊。”闲话了两句,便朝诸葛明道:“诸葛,你来一下。”说时,便去了。诸葛明听得,忙跟了出来。两人来到办公室,蔡主任道:“诸葛,上课得严肃,不可嘻笑!以后注意点啊。”
“嘻笑?没有啊!”诸葛明听得满头雾水,他惊诧道,“我嘻笑啥了?什时嘻笑了?”
“你别多问,曹操说:‘有错就得改’!有错不改成么?”蔡主任拍着他的肩,道,“年轻人,路长着,别误了自己!”说毕,转身便去。
诸葛明见了,气得不行。天黑时,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下了山,径奔山下那小酒馆。到得酒馆,拣了个近窗处,喊老板娘道:“老板娘,来一个回锅肉,一个小白菜,一盘花生米。”
这老板娘姓何,四十几岁,还没结婚,独自经营着这饭馆营生。她肚大腿短,身子圆鼓,石滚一般。脸面肥实,挂着满脸肉。扎着条围裙,那围裙勒进腰里,露出道深痕。听得喊声,便从里间滚将出来,和善地一笑,道:“诸葛老师坐,我这就做去。”说时,递过茶来,便转身滚了去。
不半晌,菜便摆上了桌子。诸葛明见了,操起筷子,夹了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咯嘣咯嘣”嚼开来。
“诸葛老师,不来点儿酒?”老板仍是个笑,问道,“上好的枸杞酒,补身子,尝点儿吧?”
诸葛明听了,看了她一眼,回道:“来六两。”
“好的。”老板娘应着,滚将去,倒了酒,滚过来,放到桌上,说了声“你慢用”,便去了。
诸葛明酒量不大,四两足矣。现在心里郁气,便大开杀戒,一口气灌下了六两。六两酒下肚,已是天旋地转,不辨东西,趴在桌上便睡,边睡边哼哼:“嗯……无聊,无聊啊!……嗯……嗯……!”
见诸葛明哼哼睡着,老板娘怕他着凉,便找来衣服,给他搭上。约摸半小时后,诸葛明这才醒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见暮色四合,晦暗如磐,便挣扎起身,付了钱,推车去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