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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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二十三年，明国帝皇喜得一女，举国大赦，赐名“明靖”。
明靖公主自小出众，才识过人，端庄贤淑，深得帝皇喜爱。邻国君主多次提出联姻，都被耍太极糊弄过去了。
十四岁那年，得侍卫长临川掩护，明靖公主出宫游玩，自此再也没有回宫。尔后，其侍卫长临川也不知所踪。有人报称，曾见明靖公主在修道名地青城府附近出现，不知其缘由。渐渐地，这位曾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再无踪影。
明靖第一次出宫，只是纯粹地想要看看深宫外五光十色的世界。那一天，是民间的莲花诞。她早早和侍卫哥哥通了气，在一众侍卫换班间隙溜出去，打算出去转一圈，在晚宴开始前回到宫中。毕竟，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公主，不可肆意妄为。
站在颐和桥下，远远望去，一盏盏被倾注心意地莲花灯飘荡在河水间。明靖感受到，真挚淳朴的感情。可惜，她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她的婚姻，只能听从父母之命。
轻轻感叹，笑着抬头，正想跟临川道声“回宫罢”。抬头间，她看见了一位美人，比她更加柔美娴静的美人。很难用世间的语言去形容她的美，明靖只觉得那是一朵高洁的白梨花，神圣不可侵犯。可疑惑的是，路过的行人无一人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就像她不曾存在。
那女子忽而望了这边，与她的目光有了交集，轻轻地颔首笑道，携着身旁的男子慢慢走来。
待那女子走到面前，明靖看到，临川向着那女子跪下，神情虔诚无比，他言，“殿下，别来无恙！”
“青央，替凝时守了这么久，该是满足了。你要回来吗？”清亮的嗓音，听起来舒服极了。
临川未答，只是反问道，“主人真的回不来吗？”
“只能有一人存活，既然凝时已经作出决定，旁人无权干涉。”双眸的笑意更浓，她直视着明靖，轻轻地说，“我是没办法了。但弥静是有的。毕竟，她的生是由凝时的死换来的。”
明靖有些迷茫，虽不知他们所言意义，但是，她对“凝时”着名字，有了触动，很熟悉，却记不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明靖最后也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那女子让她去青城府，自会寻到她想要知晓的真相。比如：为何她能看到非人之物。
“璃华，你让她去青城府，就不怕天上的老家伙害了她吗？毕竟，她是弥静的转世。”禾熙有些不解，他们此次与明靖的相遇，并非偶然。璃华不能复活凝时，但禾熙能，只是，璃华并没有打算让他出手。
“禾熙，你从神尊那儿盗了七弦琴，虽说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但也是死罪。神界还在派人找着，先让他们忙活其他事情。”璃华静静看着明靖远去的身影，平静地回道。
禾熙挑眉，状似惊讶，“哦，你居然查出来了。按道理来说，上古神都死光了，连司命那老不死也去了，这些事情没人知道的。”
璃华记起凝时的嘱咐，不愿继续说下去，提着手中的花灯示意离开。
凝时，对不起，让你的弥静作饵了。请原谅我，因为我绝不能让今夕出事。只有今夕，才是我的全部。
明靖确实去了青城府，也入了里面修道，只是，不到一个月，她就因错手伤了同门，被关了起来。
她从踏入门之时就察觉到，不合理的敌视。她按青央的话，收了锋芒，表现平庸，可是，总会有人看她不顺眼，使绊作怪。而门中的长老，睁只眼，闭只眼，不去理会。
第十五日，明靖被押上主殿，有幸见到了青城府的宗主。站在他身侧，是一位身穿玄青衣服的男子，眼神冷得想要杀死人。他不说话，其他人也没说话。
一时沉默。
“明靖，你可知错？”宗主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不答，她没错，但她不屑说出来。
“大胆，宗主在问你话！”
她斜斜望过去，知道是陷害她之人，冷笑一声，保持缄默。
众人见她如此横，不言不语，怒从心出，甚至有些人提出，用刑。
“用刑？真是赏脸。小小的内门弟子不过是犯了小错，直接逐出门不就好了吗？又或者说，你们在害怕。”清丽的嗓音在殿中响起，明靖记得这声音，是那个白梨花般美好的女子。
“上神璃华。”那方，全部人都下跪了，即便不情不愿，除了那位玄衣男子。
神魔大战之后，活下来的神都不多，何况是上神这种阶位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璃华循声望去，心中了然，她认出他是仰慕她那妹妹的上神之一。也只有她妹妹知道，她能复活死者，是想要派个人来试探吗？即便她下凡，不问世事，也防不住天上的觊觎。
“取回我师父的遗物。”说着，就缓步过去，拉起跪着的明靖，含笑说道，“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师母，不过我要带走了。”
碍于她的威名，无人敢说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只是，出了城门，却踏入了一个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阴冷苍凉。
“这是哪儿？”明靖不会以为是璃华做的。
还未等她出声，已有人作答，“璃华，你这可是要培养新的魔神与神界对抗！”
是那位玄衣男子。
“干卿何事？”璃华眯眯眼答道，她有横的资本，再说，杀个神对于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况且这位也动不了她。
“你…”怒了，那男子幻化出战斧，向她们挥去。
只是，却在璃华面前堪堪停下，无法再向前一步。
“璃芝该是没提醒你，我不好对付，不是我的修为高，而是我所言皆实。所以，请你为了这个迂腐不堪的世界献身吧。”除了今夕，其他人的性命，她并不在意。
在很早之前，她就懂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并不在意她，她也不必在意他们。
看到这一幕的明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起伏，仅仅是皱眉。毕竟，看见一位神尸骨无存死得无声无息，确实是倒霉了点。
“想起了多少？”璃华没急着走，低声问她。
了然是指前世的记忆，明靖诚实地回道，“你是夜零，从虚界出来的古神。我只记起这些事情。”
沉吟了数秒，璃华才开口，有些抑制不住的笑意，叹息着，“凝时该是要哭了。他心心挂念的女人只记起另一个女人。不过也无妨，这样你不会怀疑我的用意了。”
“这是你新的生命，是用你前世的爱人的魂魄换来的，请好好珍惜。再死一次，我也不知该用谁的思念来换回你了，因为没有谁比凝时更爱你了。青城府的人不会加害于你的，至少看在我的份上，他们不敢。至于天上的，他们更不敢，现在他们还找不到能取代我的神。而他们，也不知如何复活凝时。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三条路。一是以凡人的身份，过着短暂平淡的一生；二是修炼成神，不再受制于天；三是脱离六界，寻回凝时的灵魂碎片。”
“无论哪一条路，都很艰难。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只有最后一个选择是与“凝时”有关的。她让璃华给多些时间思考，璃华应下了，将她带到琳琅山藏了起来。
之后，如璃华所想那般，璃芝派的神不过是不知名的小神，他的死甚至没有引起一丝波澜。既然无甚影响，璃芝的小打小闹她就暂且放过。眼下，她还得加快进程炼化剩下的神器，抑制她的魔性。
明靖离开的那天，璃华正在门前作画。她接了今夕递来的清茶，微笑地望着明靖，等着她主动开口。
“我期望平淡的生活，从未想过成神，也未想过脱离六界而存，但我希望，能再见那个人，就是你口中的‘凝时’。你说他是我前世的爱人，但是为什么我会死了，而他又为什么要复活我。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这个可以问我。我看过他的记忆。”
“不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他本人，是不一样的。我想亲耳听他说，他是不是真的…”
“爱你？”
“啊！？”
璃华低低笑着，心中想，怕是两人从未明白地表明心意。所以才会生出这么多波折吗？难怪凝时让她不要爱人，这实在是件闹心的事情。她笑着拭去泪意，很确定地对她说，“凝时他有多爱你，难道你就感觉不到吗？”她的指尖碰着明靖的心口，“凝时的魂，也是你的魂，不过也不尽然，这只是一半的魂，剩下的，都散在天地之间，保护万物苍生。他爱你，也爱着这个世界。”
“如果你也如他爱你那般深爱着他，你比我更适合去寻他剩下的魂。因为你的体内，一半是他的魂，而另一半，是他对你深挚的思念。”
“弥静，你是因他的思念，重生的。”
明靖不再迷茫，她下定决心，脱离六界又何妨，凝时能为她做的，她也能做到。
道别之后，明靖因着一点点恢复的记忆，再次修炼成魔。其实，她也能成神的，只是她不喜神界，做一个肆意的魔，总归是好的。踏过万千山河，寻了无数异境，与凶兽恶妖纠缠相斗，却始终还是差了一块碎片。
她不急，寻了那么多年，她总归还是有了心理准备要继续下去的。她没有想着去寻璃华求助，反而是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是当初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一是璃华身边的侍女。
只见那位隽秀清朗的男子摊开手，略带遗憾地对她说，“璃华已经不在了。我受她所托，这是凝时的灵魂碎片，如今交还给你。”
那位唤作“今夕”的侍女眼睛有些发红，偏过头不言不语，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这不可能？”
“是不可能！璃华这么变态，怎么会死呢！禾熙，你告诉我，璃华到底去哪了？她是不是嫌我笨手笨脚老惹事藏起来了。我会乖乖的，我不去招惹那棵草了，求求你告诉我，璃华她到底去哪了。”今夕哭着吼了出来。
那一夜，她抱着璃华逃出神界，回到琳琅山，却没出息地晕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身边出现了全然不认识的男子，他平静地对她说，“璃华死了。我们走吧。”
她试着逃走，自己一个人去寻璃华。她不肯相信，她知道璃华是不会抛下她的。只是，神界的紧密搜查，让她不得不跟着禾熙东躲西藏。慢慢的，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只是，她情愿，璃华只是不见了，而不是不在了。
禾熙把那片碎片给了明靖，“神界有道天镜，将他的魂放进去，七七四十九天经由天雷锻炼之后，就能从你的体内分离出他的魂融合起来，重塑躯体。你不必担心，你已经生出你的魂，虽然很弱，但是凝时重生后他会护住你的。”
“我们以后也不会再相见了。凝时醒后，摆脱你对他转达一下璃华的话，若有缘再见，那就约酒罢。”说完后，拉扯着今夕急急离开。
后来，明靖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两人。
凝时重生那天，明靖被神界和仙界联合起来的军队虐得很惨，但对方也讨不了好，大概最后会是两败俱伤，如果那个神尊没有出手的话。
明靖被押着跪下，她咬着下唇焦虑地看着天镜，天雷都劈完了，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那些神和仙，却要把天镜拘下来关闭。他们认定，她在利用神器制造魔。她否认，他们却不以为然。
惨败收场，她面对的只有死亡一路。当那道诛魔印按下的时候，时间静止了。
她看见，记忆中散不去的模糊人影终于清晰了，她轻轻唤道，“凝时。”
男子笑道，那笑容过于耀眼，以至于明靖至今还记得那一幕。他在众人面前，扶起她，抱着受伤至深的她，宠溺地唤道，“阿镜，我回来了。”
“凝时。”明靖又唤了一句。
“嗯，我在。”
“凝时凝时凝时…”怎么喊都似乎不够，明靖害怕这是临死前的幻觉。
凝时耐心地应下她的呼唤，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许久，明靖以为就这样天荒地老一辈子了，只听凝时不怀好意地咬着她的耳朵，闷声地说道，“阿镜，我们反了吧。”
“啊？”显然转变得太大，明靖有些理解不了。还有，好好说话不行的吗？非要咬她耳朵，果然流氓就是流氓，死性不改。
“把我家娘子欺负得这么惨，看来我的徒儿越来越为老不尊了。”说着这话的时候，凝时是盯着神尊玄烨的。
玄烨虽是暗沉着脸，但还是行了个礼，“师尊。”
“不敢当。你爹害我杀了自己娘子，你这做儿子更出息，亲自动手杀我娘子。”
“师尊，我不知…”
“是啊，蠢人无药可救，我也不能跟个神经病的计较。你，要么撤兵，吩咐下去，不许打扰我们两夫妻。不然，我不介意让我大徒儿来收拾你们。”
“咳咳，璃华亡了很久了。”明靖善意地提醒一句。
“不会吧？”显然，凝时是不相信的，自家大徒儿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对于璃华的实力他还是蛮自信的。
“千真万确。”
“那没办法，我来动手吧。不对，我来动手的话，会闹大的，搞不好还会拿个神尊回来当当。嗯？阿镜，想要当神后吗？”
旁若无人地说着这般忤逆的话，真的好吗？明靖真真觉得凝时不仅流氓，还挺贱的。但是她好喜欢怎么办！
“师尊，你这是…”那方，玄烨紧缩眉头，有些拿不准凝时是否在开玩笑。
凝时嗤笑一声，挥手间，以气凝剑，横扫千军。当初的战神凝时，如今风华未减半点。
他扫了一眼仍站立着的玄烨，语重心长地开口，“玄烨，别以为你老子是个神尊，你就理所应当是个神尊。子继父位这档事放在远古时代一点用都没有。曾经的神，所得到的地位都是靠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再者，当初我们是靠猜拳选出神尊来的，你老子运气好当了神尊，你丫也是好运成了他儿子。论实力气魄，你当真觉得世上无人能与你相争吗！”
“在我看来，你连我们家的璃华都比不上。”
玄烨自小就是天之骄子，在众神的赞誉中长大。他自以为无人能敌，可是他是第一个拜入凝时门下，却不是大弟子，反而是位居第二。整整四千年，他从未见过那大弟子。等到她出现时，他们都出师了。他们虽没见过面，但是从旁人只言片语中，也可以猜到，她对凝时来说，是特别的。凝时甚至把手中的“青央”都交付给她。可是，璃华并不是神，是披着神的皮囊的恶魔。她把所有的远古时期遗留的神都杀尽了。即便魔尊弥玖是她解决的，她也给神界留下难以抹消的恐惧和灾难。
“罪神璃华，根本不配。”他直视凝时，冷言回道。
“她为何会流落到魔界，千年不得相救？玄烨，你和你老子一样，站得太高，看不清真相。最后一句，别再来找我娘子麻烦，这次我决不轻饶。”
凝时抱着明靖离开，不再看他们一眼。
“璃华什么时候成了我们家的？”
“她喊你师母了没？”
“好像喊了。”
“我们家的璃华真听话，回头找她喝酒去。”
若有缘再见，那就约酒罢。明靖想起了璃华这句遗言，心中暗笑。他们的确是两师徒，都想到一块了。可是…
“凝时，那个叫禾熙的男子说，璃华已经不在了。”
“谁？禾熙？”令人怀念的名字，凝时低垂着望着怀中的妻子，笑着说，“安心吧！那家伙好得很，死不了的。她只是，活得太累，不想当神了。”
凝时重生为神，弥静重生成魔，与过去别无两样。但凝时不甚在意，挚友已不在，他也无心六界苍生，那些事情就交给天来管吧。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守着弥静，天荒地老，长长久久。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唤凝时，入得厨房，出得厅堂，长得帅会赚钱又能打，你要不考虑再嫁给我一回？”
“小女子是弥静，虽然是个魔，但心地善良至今还没害过人，能吃能睡能玩。我的答案是，不用考虑了，我愿嫁。但是，如果你再捅我一刀，我让你知道断子绝孙是怎么个惨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