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子》朝朝惜暮

3、三、误

　　三、误

　　委剑
　　“这次不同——”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一把打断了：“有何不同！有何不同！”太子满是怒火的双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伤，不管不顾地踢翻了一地的东西。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太子这样子发脾气了。太子最后颓然坐倒，满腔愤恨只化得一句低语：“还不是做质子，有何不同？”
　　这次是去秦国，秦国不是有你最好的朋友吗？这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我终究是没再说出口。

　　燕丹
　　父王渐渐听得进我和太傅的建议，眼看大燕慢慢开始有所改变，我却又一次成了恃强凌弱的牺牲品。我是燕国太子，为了燕国，我舍命都甘愿，唯独无法接受这种质子命运。可我无法拒绝，我也不能拒绝。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终于过来几年太平日子，又怎能因我一句“不去”而让他们重历血火？
　　幼时为质赵国，我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如今为质秦国，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将来呢？我又是否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委剑
　　剑光如水。
　　太子抚着“止渊”，许久，还是放下了这把不久前他加冠时的佩剑。
　　“剑不带吗？”我问。
　　“一介质子，你认为会被允许佩剑吗？”太子笑，却带着抚不平的忧伤。
　　我一时怅然。
　　太子只带了一把琴上路。而我义不容辞地跟着来到了咸阳。

　　燕丹
　　王座上的男人高高在上。
　　我远远地望着，只觉周遭一片阴冷。
　　政，一别经年，原来我和你已是如此天差地别。一如眼前我与你之间的百步之距，一如当下燕国与大秦的国力悬殊。
　　你是大国的君主，我是小国的质子。你需我跪，我跪便是。

　　委剑
　　虽隔着一段距离，我仍感受到了秦王鹰一般的眼神。
　　太子半低着头，我竟有些辨不清他的表情，就看到他慢慢地要跪拜下去。
　　“免！”只一字，却自有大秦君王的威严。
　　太子挺直了身体，抬头迎着秦王的目光，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之后，秦王驾临驿馆，我这才知道太子在秦国最好的朋友竟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大王，惊得我下巴都差点掉了。
　　看着刚才在殿上威势慑人的秦王现在却对太子露出近乎温柔的笑容，我开始坚信太子这次做质子无论如何都会和在赵国时不同。
　　果然，太子的吃穿用度都毫不受亏待。秦王不时会溜到驿馆来看看，太子也常常被召进宫去聊聊。
　　我真替太子高兴。我以为他们两个人会一直这么要好下去。
　　秦王在雍州举行冠礼。他终于可以亲政了，就立刻碰上一件大麻烦事。嫪毐兵变！在救驾大军来到之前，秦王仅凭着身边的近侍、宦人、宫人，并发动奴隶死囚，竟灭了嫪毐。
　　听到这事，我实在有些佩服起秦王来。这天下能让我佩服的人还真没几个。当我把这事学给太子听时，太子竟“刷”得白了脸，直让我后悔得想咬下自己舌头。

　　燕丹
　　我终于没按耐住，还是进了宫。
　　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也只那么一瞬而已。他把玩着手中的“鹿卢”剑，眼神玩味。
　　我心中滋味一时无法言陈，唯有盯着那把寒光可鉴的“鹿卢”，沉默不语。
　　政跨步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他抓住肩膀。
　　你来安慰我吗？政似笑非笑的神色，忽然变得暧昧不明。我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跌进他的臂膀之中。
　　温暖……
　　我一下子想起邯郸的那个特别寒冷的冬天，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这记忆是如此深刻，让我无法拒绝眼前的怀抱。
　　我没有推开。也许，也不想推开。

　　委剑
　　吕不韦自杀了。
　　太子说，是秦王逼死了吕不韦，现在他真正独揽大权了。
　　不是应该替自己的朋友高兴吗？可太子说这话的时候，却深深纠结着眉头。
　　“他要的不只是秦国，他要这天下！”太子眼中燃烧着异样的光彩，出口的话语却如叹息一般：“他竟毫不隐瞒，他要灭掉六国。他要灭我大燕。”
　　“秦国再强大，也只是一个国家啊。他有那么大力量吞并其他六国吗？”我不信。
　　“若六国同心，他自然无法。可惜……”太子脸上露出一丝倦意，低低道：“委剑。我低估了他……”几不可闻的话语淹没在了一阵凌乱的琴音之中。
　　低估了他什么？能力？亦或是野心？我不得而知。
　　秦王仍会不时召太子进宫，太子却开始借故推辞不去。直到有一天，太子说，我们准备回燕国。

　　燕丹
　　秦兵大举伐赵，不久祸必及于燕。
　　我虽暗中捎信回燕国，但父王能听进去多少又能做到多少，我并没有把握。我更没把握的，是请归一事。
　　父王派来的使臣进宫不久，政便派人召我。
　　偌大的殿上只有我和他两人。他不言不语，只冷冷地瞧着我。我只觉一股阴冷之气自脚下渗入，一点一点传递到四肢百骸。
　　政快步走近，我尚不及反抗，已被他摔在地上，猝不及防地被又冷又硬的石面撞击得几乎全身散架。正要起身，被他先一步扭住了双臂，摁于地上。
　　我几乎呼痛出声的同时，更觉耻辱。习武多年，此刻竟会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年，我不够善待你吗？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突然逼近，眼中闪着暴怒的光芒。我心便不知尽头地沉了下去。
　　之后，是一场真实的噩梦！
　　梦里梦外，都是他那句残酷的话语：要归国，除非马生角，乌白头。
　　马生角！乌白头！汝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