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假寐，昼梦沉》病维摩

3、3 看门大

　　看门大娘一走，整个宿舍楼再没一点动静，走廊顶残存的白炽灯不足半数，根本照射不到尽头，走廊的尽头已经隐没在黑暗中，好像一个离奇幽深的洞穴，只是眼望，便让人不寒而栗，我有种被人遗弃的感觉，环眼四顾，一片凄冷。突然，林彤的呻吟声传来，我赶紧跑回去找她，她猫在楼梯拐角里一动不动，见我走近了一把攥住我的手，埋怨道：“你上哪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我想说刚才在那儿发了会儿呆，仔细一看她，不禁问道：“你酒醒了？”
　　她嗯了一声，揽着我的肩膀往四楼走，她搂的太紧，箍的我肩膀都疼了，我抬头一看，发现她脸上绷得紧紧的，好像十分紧张的样子，我思索了片刻才明白，她害怕了！
　　我忍不住打趣道：“怎么醒的这么早，要是一下醉到明天早上那该多好。”
　　“是啊……”话一出口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不虞的瞪了我一眼。
　　我抿嘴一笑：“还以为你是女中真豪杰，原来是酒壮怂人胆。”
　　这一席话气歪了林彤的嘴，她一手夹住我的脖子，一手伸到腋下呵我的痒，我扭动身体躲避，可是力气差她太多，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只好讨饶道：“好彤彤我错了，你快放手，我要死了……”
　　轰隆隆！
　　宿舍楼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我和林彤同时扑倒在地，我还以为地震了，坐在地上不敢起来，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我才站了起来，顺手要拉林彤，可是她吓得脸都白了，两腿发软，怎么拉也站不起来，末了她哆哆嗦嗦的站起来，拽住我的膀子就要往楼下跑，我问：“你去哪？”
　　“去哪？跑啊，这还是人呆的地方吗？”
　　“宿舍楼门锁了，咱们出不去的。”
　　“那就翻墙。”
　　“她锁的是里面的楼门。”
　　……
　　林彤的表情丰富之极，似乎想哭，又似乎想笑，半晌哭丧着脸吐出一句：“宿管把我们锁在里面，她自己回家了？”
　　我点点头，林彤突然爆发了，歇斯底里的尖叫道：“我次奥她大爷！”
　　分贝之高差点把我的耳膜刺穿，还没来得及安慰她，走廊顶仅有的几盏白炽灯闪了几闪，唰地一齐灭了，眼前一片漆黑。
　　“蚊子，蚊子，你在哪？”
　　我很快适应了黑暗，抓住她的手说：“我在这。”
　　林彤直想往我怀里钻，可是她那么大个子怎么钻的了，只好畏畏缩缩的搂着我胳膊，身子抖得像筛糠，逞强归逞强，她到底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恐惧一旦渗入了她的身体，立刻如火烧连营一般传遍了身心的每个角落，她再也没法像白天那样强撑了，再这样呆下去恐怕就要捶墙抹泪儿喊妈妈了，我突然觉得这个北方姑娘好可爱，差点笑出声来。
　　我的情况还好，对于一个从不睡觉的人来说，黑夜比白天要亲切的多，对于黑暗中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没有平常人那般巨大，只是心中好奇那到底是什么声响，林彤颤抖着掏出手机要拨号，我凑过去一看，119。
　　“你打119干什么？”
　　“报警啊！救我们出去啊！”
　　我无语地看着她，等她拨出去才说：“119是火警。”
　　“哦。”她重新去拨120。（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碰见这种事找消防员比找警察靠谱的多，消防员简直是无所不能的全才。）
　　我按住她的手机，想跟她说120不管捉鬼，哪知她手抖的厉害，手机竟被我一下打掉了，在楼道上滚了几滚，顺着楼梯缝掉到了一楼，我愕然下望，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回头再看林彤，她正一脸怒气的瞪着我，我感觉她杀了我的心都有，然而她只蹦出来一句：“你的手机呢？”
　　我从兜里掏出一款2005年上市的NOKIA递给她，她看看手机又看看我，什么也没说，低头去拨120，过了一会儿，她眼睛充血的问我：“为什么1按不出来？”
　　“因为那个键坏了。”
　　我感觉林彤有点懵，赶忙扶住她：“别着急，我有办法，你可以从电话簿里复制一个号码，然后把前面都删掉，只留个1。”
　　林彤大喜：“还是你聪明。”打开电话簿她笑不出来了，她把手机屏幕对着我，再次质问起来：“为什么你的电话簿啥也没有？”
　　我不太想答，犹豫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的说：“因为我没什么朋友，我爸妈也不在了，所以……”
　　林彤咬了咬嘴唇，眼泪无声的掉了下来，她突然搂住我哽咽道：“蚊子，人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好恨你，下午你为什么不跟我要手机号？”
　　我苦笑一声：“你也没问啊？”
　　“是啊，我也好恨我自己。”
　　我心想：其实要了又有什么用，中国的手机号全是1开头的，我根本存不了，那几乎是一个永远打不出去的电话。
　　“对不起蚊子，惹你伤心了。”林彤抹抹眼泪，又揉了揉我微微发红的眼眶，勉强一笑。
　　“没事。”其实我心里有点感动，还有些许歉意，便指着下面对她说：“你别怕，我去给你捡过来，兴许没摔坏呢！”说着我就往楼下走。
　　“等等我，我也去。”林彤一个箭步追过来，小心翼翼的跟在我身后。一楼同样是阴恻恻的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借着NOKIA手电筒稍显暗淡的白光摸索着寻找，在可能摔到的地方找了个遍，一点踪迹都没有，这可奇了怪了，到底掉哪去了，我停下脚步低头思索，林彤带着哭音说：“肯定让鬼给收走了。”
　　我条件反射般的摇头：“不会，可能在二楼或者三楼的楼梯角落里，刚才没看仔细，我们回去再找一遍。”
　　林彤忽然灵机一动，拍拍我说：“别找了，我们把一楼的窗户砸了翻出去吧！”
　　“那……也行。”我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只要林彤不害怕就好，我倒是无所谓。
　　路过传达室时，林彤朝那黑糊糊的屋子啐了一口：“死老太婆，临死也不干好事，看我明儿个不在宿舍门口给你挖个坑，好让你入土为安！”
　　我回头一笑：“你别诅咒人家了，人家都……”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视线越过林彤望向她身后的走廊尽头，那沉寂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色泽幽蓝、飘忽如影，顷刻间化作一个人形，烟雾缭绕的手指向莫名的远方，口中轻喃着：去吧，去吧，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我突然感到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悲伤从心头冲涌上来，回忆像雪片一样闪现在脑海，儿时父母的争吵、扭打，无法睡去的痛苦，难以融入人群、离群索居的凄凉，对爱情朦胧的期待和对逝去的恐惧，全部从心底冲了出来，挡都挡不住，霎时间我泪如雨下，前方的路再也没有力气走下去，如果面前是一个深渊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把心底的痛苦永远的埋葬掉、把自己也永远的埋葬掉，我朝前跨了一步，向着那幽蓝的身影……
　　“蚊子，蚊子，你怎么啦，别吓我好不好？”林彤见我望着她身后，眼泪流了满脸，似乎伤心已极，吓得六神无主，死命地摇晃我肩膀，头却不敢朝后稍看一下。
　　被她这么一干扰，我从纷乱的幻象中清醒过来，再看那走廊的尽头，什么也没有，我疑惑的愣了片刻，想走过去看个清楚，比起对妖魔神怪的恐惧，我更想探究清楚那窥伺了自己内心的蓝影到底是什么，莫非世间真有鬼魂一说？即便有我也不怕，我的恐惧不在外面，只在我的心底，那无数个不眠的夜里，我把它们释放出来，它们张牙舞爪的撕咬我，手段之残忍堪比世间一切酷刑，我都默默承受了，黎明来临之前，我又把它们锁死在心底，无声的走向人海……
　　比起这些，你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个亡灵而已！
　　林彤死扣着我肩膀不放，她终于吓哭了：“蚊子，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吧，求你了……”
　　我真想过去看看，可又不忍让林彤继续担惊受怕，只好放弃了：“别哭啦，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咱们快逃吧。”说着牵起我的手往附近一间寝室跑去，到里面一看，窗户外焊着铁栅栏，砸烂窗户也出不去，另寻了几间寝室，结果仍是如此，东面的寝室已经转了个遍儿，不过还有西面，也就是我刚才看过去的那个地方，林彤死都不肯去，也不让我去，我说：“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
　　她嚅嚅低语：“算了，我们回寝室躲着吧。”
　　她这怯弱的模样跟下午判若两人，显然已经吓破了胆，我只好点头同意，率先走上楼梯，她紧跟在后，走到寝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向对面的寝室，里面住着那个态度极不友好的蓝T恤女孩，不知她现在是怎么个状况，安静的有点过头了。这时林彤一把将我推进屋里，然后火速把掉了的门板装上，又把桌子搬过去顶在门前，这样她还不放心，愣是拼着吃奶的劲儿把一个高低床推了过去，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分钟，一气呵成！要是有一天僵尸统治了世界，我觉得她肯定能活到最后，她浑身都燃烧着末世的求生之火，我是彻底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