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假寐，昼梦沉》病维摩

2、2 一切收

　　一切收拾妥当，我们无可奈何的聊起这栋圆明园遗址一样的宿舍楼，我说来的时候怎么不见有别的女生进来？林彤呵呵一笑，指了指录取通知书上那几个硕大的黑字让我看：Z市C大计算机软件工程专业。
　　女孩学理科本来就少，编程类的就更少了，何况还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Z市，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这一切果然是有原因的，不过这也太凄凉了吧！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热闹，虽然条件艰苦些，但胜在清静。林彤是个坐不住的姑娘，一听见外面有鞋子的响声，立刻拉着我出去围观，果然是新生，那女孩提着行李怯生生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子，可能是她妈妈，中年女子嗓门不小，不停地大声抱怨这里的环境，空洞的回声荡满了走廊的每个角落，林彤走过去打招呼：“阿姨你好。”
　　中年女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也是今年的新生？”
　　“嗯，我也是刚来。”她说着转向那女孩：“你在哪个宿舍，我帮你找，要不干脆搬到我们那里去吧，这栋楼都没什么人的。”
　　那对母子就这样被林彤哄到了我们宿舍里，我发现她确实很有骗子和鸡头的天赋，殷勤的帮她们提行李，刚放进屋里就准备给那女孩整床铺，好像生怕人家不住似的，我就有点疑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在打什么主意呢？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那女孩确实不想住，不但不想住，床刚铺好她就扑到母亲身上大哭，中年女子眼眶也红了，然后猛一跺脚喝道：“走了丫头，这破大学咱上它干啥！”
　　她们走后，我和林彤无言的对视着，窗外夕阳西下，Z市长期重度污染的天空昏暗而惨淡，恰似这冷清的校园，马上就要天黑了，看来不会有新生来了，我俩心情都很低落，这时又有鞋子的踢踏声响起，林彤嘿嘿一笑又出去迎接了，经过刚才一事，我再没心情去看外面来的是谁，怔怔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呆，须臾，林彤在走廊里叫起来：“蚊子，快来帮咱们的新姐妹提行李啊！”
　　我略带好奇的出了寝室，林彤正站在门口，她旁边是一个文弱的女孩，戴着副眼睛，穿着褪了色的蓝T恤，一脸的茫然呆滞，我刚出现那女孩就回过了神，看着我良久无语，我也这样看着她，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性情跟我比较相似的姑娘，她肯定也有同感，所以才打量了我这么久，不过她并没有什么表示，慢慢地把头转到一边，貌似在寻找自己的寝室，巧的是她的寝室正在我们对面，她推门就要进去，林彤扯住她胳膊说：“不如我们住一块吧，你自己不害怕吗？”
　　蓝T恤女孩瞟了林彤一眼，推门进去了，林彤有些不解的看向我，我摇摇头表示看不懂，她用胳膊肘捅捅我，我很不情愿的走进那个同样稀烂的寝室，蓝T恤女孩把行李随手一扔，满是灰尘的床梆擦也不擦就坐了上去，然后抬头看我，眼神似是在询问，又似是在送客，我讷讷道：“我叫叶文静，那是林彤，你叫什么名字？”
　　蓝T恤女孩微一点头，然后……就没了。
　　我无语凝咽，转头向林彤求助，她尴尬地笑笑，显然她也没辙了，我又试着问道：“林彤邀请你跟我们一块住。”
　　“当然，还有我……”我极不情愿的加上这几个字，其实她是否愿意同住我并不在意。
　　“谢谢，真的不用了。”她终于出声了，声音清脆甜美，跟此刻的她很不相称。
　　我扭头回了自己寝室，坐下后长吁一口气，林彤也气鼓鼓地走了回来，砰地将身体甩在床上，哼道：“狗咬吕洞宾的家伙，看今天晚上不吓死她！”
　　我对被人拒绝倒是不太在意，只是不喜欢这么主动的和人交往，听那女孩说不来，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秋夜大幕拉开的时候，我和林彤出去吃饭，外面稀拉的两三个饭馆让我觉得自己到了新龙门客栈，好在路是柏油的，人是现代的，不然我脑子又要犯糊涂了，林彤一出校门就来了精神，唧唧喳喳的说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废话，之所以说是废话，因为我完全不感兴趣，她在谈论路上别的女孩的穿着，一直说到进饭馆才住嘴，那是一家平凡到毫无亮点的川菜馆子，不过服务员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儿，两寸长的头发竖在脑袋上，笑起来很好看，从后面墙上贴的NBA海报来看，他是个篮球迷，怪不得留个“仙道”头呢！林彤两手抄着兜，一脚踢开凳子坐下，小伙儿还没开口，她呵呵道：“来两瓶啤酒！压压惊。”
　　我用无辜的大眼瞪她，心说：姐姐，你这么豪放你妈知道吗？到了嘴边话却变成：“彤彤，咱们还是别……”
　　“怕什么，有我呢！”林彤果然是只见杆子就往上爬的大马猴。
　　那精神的小伙儿大笑出声，先端上两碟凉菜，又拿来两瓶啤酒放到桌上，不过是罐装的，林彤比划道：“我要瓶装的。”
　　小伙儿打开给我们倒上，然后笑道：“压惊这个就好，小心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人心地不坏，林彤对他颇有好感，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叫何澄亮，不但是这家小饭馆的服务员，还是C大的学生，正在读大三，至于我们的来历，一进门他就猜出来了，林彤很是疑惑，问道：“我们就那么像没出过门的新生吗？”
　　何澄亮淡淡一笑：“过几年你就知道了。”说完他系上围裙往厨房走去，头也不回的喊道：“小等片刻，菜马上就好。”
　　厨房里传来锅铲劈哩乓啷的声音，我和林彤相对无语，林彤起身几个小碎步跑到厨窗前，探头问道：“你……还是厨子啊？”
　　“唉！小本经营，没办法，不过我手艺不错哦，等会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彤哦了一声，边走边想着他的话，想到小本经营几个字，忍不住又问道：“这店该不会也是你的吧？”
　　“是啊，去年从别人手里盘过来的。”
　　“你……你一人身兼三职啊？”
　　“呵呵，这也不算什么，我一个同学正在创业，一人身兼五职呢，集总经理、市场部经理、运营部经理、财务、后勤于一身，听说下个月他还准备给自己升职呢，CEO的名片都印好了，不过我估计他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哈哈哈哈……”
　　何澄亮自说自话笑个不停，我和林彤对这些完全不懂，听的有些迷糊，不知道笑点在哪，林彤把罐装啤酒往我身前一推：“来吧蚊子，我的好姐妹，以后咱俩就相依为命了。”
　　说罢泫然欲泣，可惜装的忒也不像，我还没有戳穿她就自己笑了出来，逗得我也笑了，举起啤酒跟她一碰，小抿了一口，有点酸又有点辣，味道怪怪的，不知道好喝在哪了，那么多人咕嘟咕嘟的往肚里灌！此刻林彤就是如此，一口气下去足有大半罐，我担心的问：“彤彤，你别喝醉了，我可背不动你。”
　　林彤虽然不胖，但身高差不多有一米七，跟她比起来我实在是娇弱瘦小的可以，她要是醉倒了，我想我们今晚只有睡在这张桌子上了。她挥挥手正要说什么，菜上来了，何澄亮摆好后站在一边催促：“快尝尝，不好吃给你们打八折！”
　　他的热情顿时感染了初次出门的我们，忙活了一下午我俩确实饿了，我正要夹菜，林彤的调皮劲儿上来了，打开我的筷子自己先尝了一口，撇嘴道：“也不怎么样嘛，快结账吧大老板。”
　　说完笑吟吟的看着何澄亮，何澄亮说：“那好吧，总共六十。”
　　林彤对着菜谱一算，摇头道：“不对吧，我怎么觉得你没打折呢。”
　　何澄亮诡秘一笑：“打不打折要看你怎么评价了，这桌菜原价六十，你说好吃那么饭钱还是六十，说不好吃原价就变成七十五了，打个八折仍然是六十。”
　　“奸商！”林彤佯怒。
　　三人说笑了一阵，酒已足，饭亦饱，我们两个准备打道回府，挥手跟他道别，他走到门口叫住我们：“你俩是不是住在西边那栋女生宿舍楼？”
　　“是啊，怎么了？”林彤说。
　　“要不要去我们系女生宿舍凑合一晚？”
　　林彤喝完自己的啤酒又把我的那罐拿去喝了，到了外面凉风一吹，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想也没想便回绝了，我听懂了何澄亮的意思，那栋楼虽然阴森了点，但要说害怕的不敢睡，我还不至于，便没接他的话茬，扶着林彤晃晃悠悠的往宿舍走去，路上林彤一直在呵呵傻笑，我心说：原来你也这么不济事啊，干嘛逞强喝那么多呢！
　　宿舍楼底下点着昏黄的灯火，我费力的拖着林彤往那走，经过传达室时随意的往里瞟了一眼，然后站在原地定定地向里面看去，因为刚才那一眼扫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脸如树皮的看门大娘正跪在一个案几前虔诚的叩首，案几上点着两支白烛，上首供奉着一个神像，枝节甚多，我暗觉好笑，难道她真供了一座千手观音，那她织的手套可派上用场了！正准备上楼，后面忽然传来一个粗糙而低沉的喝声：“十一点熄灯，快去睡吧，不要乱跑。”
　　我应声回头，看到看门大娘蹒跚地从传达室走出来，锁上大门要离开，我怔住了，半晌才撇下林彤追过去，可是她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