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原名少爷，别闹！）》岑魂

140、番外二

　　沐扬十岁那年是被霍景天一行人打晕了带走的，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陌生的地方，他瞪着屋里的每个人却始终没有吭声，眼里尽是同龄孩子不会有的淡定和冷漠。
　　霍景天受了重伤，醒来朝不远处的沐扬招招手，沐扬却轻蔑地转移视线，无论谁跟他说话都得不到回应，他倔强地呆在角落的木板床上，除了拉撒从不离开，僵持了几天，霍景天的伤好了些，他让人往浴缸里放满水，指使手下把沐扬衣服扒了，连拖带拽丢进水里泡着。
　　霍景天坐在浴缸旁的矮凳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沐扬被水呛着了，不停咳嗽，他杀气腾腾瞪着霍景天就不回话，他不肯在浴缸里坐着，浑身光溜溜又不敢起来，就那么屈着。
　　“听得懂吗？”
　　霍景天刚从缅甸把这孩子带回国，不清楚他的来历，也不确定他能不能听得懂。
　　沐扬眼里闪烁迟疑，霍景天心里就有数了，他把水撩拨到孩子身上说：“别顾着瞪人，赶紧洗洗，都臭成什么样了。”
　　沐扬假意用手背擦拭嘴角，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嘴里掏出小块银色薄铁片，快狠准朝霍景天的脖子划去。
　　霍景天反应迅速，不仅避开了还抢了他手里凶器，定睛一瞧，发现是一块易拉罐的拉环，这玩意虽小，却极其锋利，只要用对便能致命。
　　这小子年纪不大，够聪明也够狠，霍景天不禁对他生出几分赏识。
　　沐扬豁出去了，他直视霍景天，一副随你宰割的模样。
　　霍景天掐着他的脸，粗暴地逼他张嘴，确定没有其他隐藏的凶器后，直接把他的头摁进水里，一边粗鲁给他洗着脏到快打结的头发，一边故意让他呛水作为使坏的惩罚，折腾半天才把他从水里拎出来。
　　洗干净后的沐扬清爽顺眼多了，长年的风吹雨晒使得他皮肤黝黑粗糙，但他胜在身材比例修长匀称，五官出色，特别是那双闪亮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令人惊讶的是他满身伤痕累累，新伤旧疤横竖交错，看着触目惊心，难以想象他曾经的遭遇。
　　霍景天指着他大腿上狰狞的牙印问：“这是什么咬的？什么时候的事？”
　　沐扬光着身子，净顾着羞耻，捂着□□的重要部位，目露凶光，嘴巴紧紧抿着。
　　众人议论猜测可能是狗咬的，霍景天却皱眉：“这么大牙口的狗，不常见。”
　　随后，霍景天让人去请医生来，又吩咐给孩子买两套衣服。
　　“你叫什么名字？” 霍景天坐下来又问了一遍，“你再不说就当你没有名字，随便给你取一个，阿猫阿狗叫着也顺口。”
　　“沐扬，我有名有姓！”沐扬总算开口，他在缅甸给人卖命的时候，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今日被逼说出了这个埋藏在心里多年的名字，内心很不是滋味，想起他父母生前的模样，也想起他们被杀时的惨状，一幕幕残忍的画面重叠演现在他脑海里。
　　霍景天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想搞清楚他的身份，可这孩子始终嘴巴紧闭，拒不答话，把年轻气盛的霍景天惹得极其不快，掐着小孩的脸威胁：“你哑巴了，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威逼利诱的事经历多了，沐扬丝毫不胆怯，还突然拼尽全力往霍景天受伤的腹部撞去。
　　霍景天猝不及防，硬生生接了这一下，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这个满身戾气的孩子看着众人七手八脚把霍景天往床上抬，他脸上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就在霍景天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那个始作俑者的熊孩子把被子的被单拆出来裹在身上，虽然看着不伦不类，但最起码不用光着身子示人了。
　　“兔崽子！”霍景天气笑了，低声骂了一句倒也没急着为难他。
　　等霍景天缓过劲来，看到沐扬蜷缩着瘦弱的小身子，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以为是睡着了。
　　齐磊觉察不对劲，过去看才发现孩子呼吸急促还伴着颤抖，他仔细翻看孩子的手臂大腿，果然发现针孔。
　　众人为李予效忠多年，干的就是毒品交易，这种情形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霍景天说：“把他绑起来吧。”
　　齐磊并未多想，迅速找来绳子把沐扬的手脚都捆牢了，还往孩子嘴里塞了布团，防止他咬伤自己。
　　沐扬毒瘾发作得很快，他越来越狂躁，剧烈地挣扎着，用头去撞床板。
　　让人去请的大夫赶到，霍景天让他给孩子打一针安定，大夫长年和□□的人打交道，他没多问直接按霍景天说的，给沐扬打了一针，药剂进入体内见效极快，沐扬马上昏睡过去。
　　大夫趁机把沐扬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把他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好，大夫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些什么人，所以从不多事，但也许是怜悯这孩子年幼就受了这么多苦楚心有不忍，他提醒霍景天：“安定这种东西打多了也会上瘾，这孩子毒瘾并不是太重，戒得掉的。”
　　医生走后，霍景天看着睡得深沉的孩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带着这么个孩子去闯荡江湖不容易。
　　齐磊心情沉重，心有顾虑却没明说，他太了解霍景天了，这孩子无意间救了他一命，从他决定把孩子从缅甸带回国那一刻起，无论任何时候，他都不会轻易丢下孩子不管，只是这孩子性格刚烈，想要训服并非易事，往后的日子，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霍景天没有犹豫就决定帮沐扬戒毒，初期是最关健也是难熬的阶段，一般人都坚持不了，谁都没有把握这孩子能不能撑到最后，连续三周的强制戒毒，孩子仿佛身在地狱里苦苦挣扎，几乎九死一生，每一次濒临崩溃的叫喊都让人揪心和不忍，谁也没有想到，这孩子凭着坚强的意志力和强烈的求生意识坚持到最后。
　　众人很是欣慰，霍景天看着明明万分虚弱却还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的孩子无奈笑道：“恐怕还有得闹！”
　　......

　　霍景天效忠李予那些年主要负责缅甸和国内的交易市场，多年积累的势力和人脉不容小觑，他公然和李予撕破脸逃回国后，正好赶上东区两大帮派的争斗，他沉着果断，凭着过人才智和能力，竟然在他们双方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果断上位坐收渔翁之利，并在他们措手不及之时加以重创，其狠绝手段令人胆寒，自此，名不见经传的九门以及霍景天，一夜之间名声鹊起。
　　霍景天并未扬扬自得，而是韬光养晦，他野心勃勃，谋划长远，凭着决绝的狠劲与勇气，迎难而上，一路势如破竹，最终成就九门，也成就他自己。
　　就在他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沐扬也没少添乱，使得他对外出生入死追名逐利，对内还要对付上房揭瓦的熊孩子，当真心力交瘁。
　　沐扬惹祸的本事令人叹为观止，更让人崩溃的是无论被修理得如何惨重，过后只要能动弹马上折腾，就没有安生的时候，闹得众人叫苦连天。
　　霍景天事业蒸蒸日上，手下得力的人越来越多，他空余的时间多了，自然就多余的精力管教沐扬，因此，沐扬便进入了他人生中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霍景天不按牌理出牌的管教手段花样繁多，每招都让沐扬应接不暇。
　　某天傍晚，沐扬光着红肿的屁股跪在门口，脸上泪痕还未干就拿树叶逗弄蚂蚁，霍景天吃完饭纳凉，他看着沐扬突发奇想跟身边的谢剑说：“送这小子去上学，整天这么混着不是办法。”
　　话音刚落，这两个见多识广的中年男人，不约而同摇头，相视一叹。
　　这个混世小魔头一旦送去学校，随之而来的问题更多了，首先保证不逃学就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其次就是在学校里和同学师长相处的麻烦，这孩子经历特殊，不能和同龄孩子相提并论，事情要是闹得不可收拾，对谁都没有好处，因此就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了。
　　后来，沐扬大字不识一个，外出购物闹笑话，霍景天打定主意，非把孩子丢进学校不可，他不信邪了。当天夜里，霍景天正经八百地把熊孩子招进屋，絮絮叨叨给他讲解了上学读书的各种益处，说得天花乱坠口干舌躁，可这孩子三斗芝麻不入耳，说了“不去”俩字之后，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答应。
　　霍景天耐心用尽，当场气炸了肺，把熊孩子拎起来一通狠揍。
　　沐扬旧伤未痊愈又添新伤的屁股受到严重的摧残，他扯开嗓子一通嚎，但就是没半句求饶和妥协，成功地把霍景天满腔的怒火拱上天，结果可想而知。
　　沐扬挨了狠顿打仍没有改变必须上学的命运，他被霍景天拖去逛街买东西，衣服、鞋子、书包、学习用品应有尽用，最后，还被拎去剪了个头发，霍景天看着小孩神清气爽的模样，满意得直点头。
　　上学第一天，霍景天亲自领孩子入学，他像个老妈子似的对沐扬发出各种警告，可这个熊孩子扭头不听，用实际行动回答，这种绝不配合的态度把霍景天惹得肝火上蹿，要不是手下拦着，提醒时间快来不及，估计熊孩子当场就没法竖着进学校了。
　　沐扬被推进学校后，霍景天等到校门关闭才开着车围绕整个学校外围转，最后，他指着某处较高的围栏对负责监视沐扬的手下说：“过两天多在这儿盯着。”
　　手下都蒙圈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不其然，沐扬上学头两天出奇安静乖觉，丝毫没有惹事生非，上下学也异常配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转了性子，然而就在上学的第四天下午，他就真的翻过那处围栏，要不是事先有人盯着，他准溜个无影无踪。
　　熊孩子逃跑计划泡汤了，被人硬是“请”回学校之后，他就变本加厉捣乱，损坏公物、辱骂师长、殴打同学......每天换着花样，霍景天这个监护人，隔三岔五被请去学校谈话，要不是他道歉态度诚恳，积极赔偿损失，明里暗里大力赞助学校各项活动开支，沐扬早就被踢出学校了，拜熊孩子所赐，只要学校电话一来，霍景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许多年后，当另一个熊孩子阿昕一拳把老师鼻子打破，霍景天才会那么淡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霍景天依旧起早贪黑忙碌着，熊孩子依旧像即时雨般，折腾累了就消停些时日，心血来潮又开始花样作死，让人防不胜防。当然了，熊孩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这孩子不闹的时候谁都能看出他是聪明伶俐的孩子，他总是很得霍景天的欢心。
　　众人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拿熊孩子开玩笑，要他管霍景天叫爸，每次熊孩子不是摆臭脸就是朝他们乱扔东西，冷冰冰的态度逼得别人不得不转移话题，不再提这茬。
　　平静的日子对这些在刀口上谋生的人来说，稍纵即逝，九门正处于势力扩张的关键时期，霍景天一举一动牵动对手的心，而他身边跟着的熊孩子自然而然就成为别人拿来要挟他的筹码，沐扬置身于危险之中让霍景天很焦躁，不断有人劝他将孩子送走，霍景天起初坚决不同意，但是经历了沐扬被绑架的事情之后，他动摇了。
　　他不是普通人，他肩负着九门众人安危的责任，顾虑的不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孩子的去留他反复斟酌，想明白了，给孩子换个生活环境未必是坏事，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重要。
　　沐扬小小年纪就懂得察言观色以及揣度人心，他隐约感觉到不安，错以为是调皮捣蛋的原因，因而，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温驯。霍景天面对这样的孩子，终究狠不下心，他给了孩子选择：要么去福利院，要么换所封闭式学校。沐扬毫不犹豫就选了第二种，霍景天严肃问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学校，你做得到吗？”
　　沐扬坚定地点头，霍景天问：“我凭什么相信你，告诉我原因！”
　　沐扬回避了问题，反问：“我不是孤儿，为什么要去福利院？”
　　霍景天故意打击他：“父母都死绝了，你还不是孤儿，这不算理由。”
　　沐扬抿着嘴半响低声说：“还有你......”
　　短短三个字让霍景天内心无比震惊和触动，这孩子即使只有十岁，可他什么都懂，无须约法三章，更不用耳提面命，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沐扬立即转学送进全封闭的武术学校，霍景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面临更大的难题。
　　谢剑带着心腹离开九门，成立清水堂，此事不是毫无征兆，人各有志，谢剑与霍景天诸多想法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愿久居人下，有理想有野心，自立门户是迟早的事。如此一来，九门不仅实力遭受重创，还多了一个对手，他们二人各据一方，为了利益，终有一日也将争个你死我活，这就是残酷的现实，谁也改变不了。
　　就在外界纷纷猜测九门和清水堂双方争斗，将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的时候，李素心突然出现，她抱着年幼的婴儿，站在清水堂议事厅。
　　当初，霍景天逃回国安顿好就一直想尽办法托人寻找李素心，终是毫无所获，他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望着她怀中的孩子，霍景天内心无比杂乱，倘若这个孩子是他的，那就说明当时为逃出国不得已撇下的李素心已怀有身孕了，难以想象这些日子，这个命运坎坷的女人是怎么活下来走到今天的。
　　李素心亲口说出了事情的始末，谁也没有料到李予会那么快死了，他的对手遍布，没了父亲这座靠山，李素心自然落入虎口，当她说到被虏去轮为性劝受尽非人的折磨后，劝说霍景天留下李素心回国的谢剑愧疚得许久抬不起头，而霍景天恨不得杀了自己。
　　李素心将孩子交到谢剑手上说：“我要你亲自抚养我的孩子长大，这是你欠我的。”
　　正当霍景天和谢剑不明就里的时候，李素心突然掏出手枪，在他们面前吞枪自尽，狠心决绝的一慕深深地刻在这两个男人脑海里。
　　这天不停地下着暴雨，雷声轰响，霍景天面对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心如刀割，转身离开时灵魂仿佛被抽去，他步入滂沱大雨里，任雨水淋遍全身，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忏悔着，痛苦着......直至看到沐扬出现在面前，他才停下脚步。
　　失魂落魄的霍景天早没了往日神彩，内心的压抑按捺不住犹如翻江倒海般倾泄而出，眼前的沐扬对他而言，就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坏孩子，让人失望透顶，他甚至不愿询问缘由，漠然说道：“你走吧，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你爱上哪上哪！”
　　沐扬愣愣地望着他，然后坚定地摇头。
　　霍景天揪起孩子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推出去，指着远处厉声喝道：“滚！”
　　沐扬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倔强地挺直了小身板，把霍景天惹得理智全无，他掐着孩子细弱的脖子狠狠说道：“你听不懂人话吗，有多远滚多远！”
　　“我不！”沐扬被掐得快喘不过气来，仍坚决回应。
　　霍景天用力一甩将孩子摔在地上后转身就走，沐扬顾不上摔破出血的脚，爬起来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九门。
　　霍景天忍无可忍，暴躁地随手拿起小木棍，发狠地揍沐扬，每一下打在孩子身上都发出闷沉的响声，如此劈头盖脸的狠打从未有过，可沐扬仍旧反复喊着：“我不走！”每一句都换来更重的责打，直至他喊不出声音为止。
　　霍景天将怒火撒在孩子身上后扔下棍子，狠心将孩子推出门外，关了门丝毫不理会遍体鳞伤的孩子。
　　沐扬跪在地上被雨水淋透，深秋的雨水冰凉入骨，他被冻得瑟瑟发抖，直到门开了，看到无比沧桑憔悴的霍景天，他连滚带爬朝他奔去，扑进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昂起头哭着央求：“我错了，我错了，不要赶我走......”
　　一行清泪从霍景天眼里滑落，滴到孩子身上，此刻浑身湿透的一大一小，紧紧抱着，惺惺相惜，他们需要彼此，需要相互救赎与慰藉，需要命运给他们这个相依为命的机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霍景天将孩子抱回屋里，给他洗澡换衣服，再抱回床上处理伤处，他小心翼翼将伤药抹在孩子身上。
　　半夜时分，沐扬全身滚烫，霍景天给他喂了退烧药，坐在床边看顾孩子，也听着孩子流着泪说胡话。
　　他伸手想探孩子额头的温度，可孩子一把抓着他的手，将小脑袋枕在他的手心上，轻声呢喃着：“我会听话，不要赶我走。”
　　“爸......”
　　许久，孩子几不可闻的声音落入霍景天的耳里，他拭去孩子眼角的泪珠，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