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畔归》掌灯姑娘

3、轮回 冤冤相报何

　　地府的天是终年不变的纯粹的灰色，在如此低压的笼罩之下，再多的色彩都难免染上一丝死气。
　　忘川河畔，地府中阴气最重之处，生长着一株如鲜血般娇艳的彼岸花和一颗被摩挲得发亮的红色三生石。
　　回归地府后阎王爷爷用自身气泽将我养护起来，整整一个月我才将将得以化为人形。看着自己那所剩无几的修为，我便恨不得举身赴了忘川。
　　可当我看到我的惩罚时，连举身赴忘川的心都没了，这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心如死灰。
　　我私自去人间，且扰了神君历劫，在我刚化形后惩罚也随之而来：
　　代替孟婆熬汤一千年。
　　一千年啊！我过往岁月的三分之一啊！纵是对岁月再无感的人，一千年也是足够漫长了啊！
　　一千年能干什么？一千年足够让一条小白蛇修炼成精水漫金山，一千年足够让一把枯骨化形成人为祸人间，一千年足够让一颗石头孕育出石灵且自带法术加成。
　　一千年可以做很多事，而我却要在此熬汤！是不让孟婆回来了吗？！
　　可惜，阎王爷爷的铁面无私之下，我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子息神君就在我边看话本子边随意熬汤的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历劫完成来到了我的面前。
　　这怎不让我心生欢喜呢？不报了仇怎么过剩下的九百多年呢？
　　眼看着子息神君已把一碗咸甜味的汤喝得见底，刻着简易云纹的粗瓷碗已将神君的视线遮挡住。
　　就是此时！
　　我悄悄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在黑白无常大哥无比惊异的目光下将脚抬了起来。
　　不把你踢到忘川里我就不是地府第一奇葩！
　　下一刻，我感觉我的腿就要断了。我那蕴含全力的一脚并未落在神君身上，而是狠狠地落在了三生石上，我似乎听到了骨头的脆响。
　　颤颤巍巍扶着三生石起来的我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子息神君，咬牙恨恨地想：一定是他！这一脚就算踢不到他也不会踢到三生石上！
　　“似乎，婆婆对我有很大的意见啊？可是，你我应该并无仇怨才对，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婆婆？”子息神君探究地将我看着，似有所悟。
　　“脚滑，脚滑而已。”我讪笑着解释。
　　阎王爷爷说了，如果我被人认出来，可是要再加五百年的。三生石姑娘能看三生是骗不过，阎王爷爷也知道，但是若在地府被外人认出来那就五百年没商量了。
　　“原来如此。”看着子息神君那春风和煦的笑，竟让我觉得如履薄冰。
　　“那是在下误会了。”一句毫无愧疚的话说完，子息神君转身向着奈何桥走去。
　　这就完了？！那我这踢石头上的一脚，我这断掉的腿骨怎么回事？！
　　想想我的修为，想想我那漫长的熬汤岁月，想想我这断掉的腿！
　　残害我至此居然没有丝毫歉意，被怒气冲头的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孟婆，而不是石姝。
　　看着子息神君不疾不徐已走上奈何桥，我有些急躁起来。
　　过了奈何桥便是轮回井了，谁知道他下一世的轮回过后还会不会兴之所至到地府来第三次的轮回。
　　想到此处我顾不上将自己的断腿接好，便挣扎着跟了上去。
　　黑白无常看我如此的不弃不舍，一脸疑惑，似是不认识我一般：“婆婆，您今儿怎么了？”
　　一直以来我的伪装都是无可挑剔的，今日见了仇人让我有些失了分寸。
　　不行不行，别没报仇自己倒暴露了。
　　想罢，正了神色，摆出一副谦卑的模样：“刚才对神君多有得罪，老身惶恐，故前来相送神君一程，以示歉意。”
　　子息神君挑眉将我看了半响，露出一个几不可查的讥诮的笑。怎么？瞧不起我？神君就是这么高傲无理的么？
　　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稳住了我翻腾的怒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不气不气。
　　奈何桥上我跟在神君身后，忘川河在下方平静无波，可我知道那里面锁着不知多少对前世有所留恋的人的魂魄，只是旁人看不到罢了。一个人若是多前世留恋过多，便会被锁在忘川河中千年，忍受千年孤寂之苦方可再次投胎，所以里面常年的戾气萦绕。
　　就在我寻求再次的下脚的机会的时候，忽然觉得腰部似乎挨了一脚，然后就发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忘川河中倒去。三生石姑娘不知何时潜到了我身边，炮制了我的报仇之法，先一步下手将我踢了下去，不就是起个名字的玩笑，至于这么大的仇么！
　　倒下的瞬间我挣扎了一下，就挣扎着拽到了神君的衣角。
　　“噗通”一声响彻地府，我和神君双双落入忘川河中。我终于如愿报仇，可惜搭上了自己。
　　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三生石姑娘真的记仇，也真的太容易学坏。
　　落水的瞬间，千万声尖利的嚎叫声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竟连我这靠着忘川而长的植物都险些经受不住。
　　忘川河水是世间至沉之水，不起风浪不浮万物。我和子息神君落水后便一直下沉，而被我拖下水的子息神君，在落水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我如愿的看到了，这晃神的神君多喝了几口河水。
　　但如此失态的样子也只有那么一瞬，回神的神君立即便展开了一个护身结界，将我一起护了进去，天地间一下安静下来。现在撑起结界也晚了，这几口忘川水喝下去，投胎后的作用可不会让你多好过哟。不管这过程如何悲催，我的复仇大计还是完成了。
　　想到此我不禁笑了起来，正好对上神君看过来的眼，想是被我这满头湿漉漉的乱发和满脸褶子的笑容惊到了，静默了一刻开口：“婆婆确实像在下的一位故人。”神君看着我，眼中满是探究，似乎要将我看穿。
　　“那老身真是荣幸之至。”我赶紧收了那满脸的得意，换上了古板又谦卑的样子。
　　“还能站起来吗？”子息神君似乎并不在意我说了什么，也没再看我谦卑的样子。
　　我试着起来，却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疼从断腿处传来，将要跌倒时被神君稳稳地扶了起来。
　　若是以前，这忘川河水也难不到我，可惜我现在修为过低，还断了腿，只能盼着神君走了让无常大哥来捞我了。
　　“多谢神君，老身可以自己上去，不敢耽误神君下界的时辰，还请神君先走一步。”既然大仇已报，我见好就收，老老实实扮演起孟婆的角色，也不管神君走了撤了结界的自己只能龟缩的窘境，反正喝忘川河水生长的自己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先送走了这尊大神再说。
　　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已离开了忘川河，抬头便看到了子息神君那张酷似夏梓溪的侧脸。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我护送夏梓溪回宫路上遭到追杀的日子，那时我不能使用法力，仅靠武力同夏梓溪杀出了重围，却受了箭伤，夏梓溪就是如此抱着我奔逃了一夜。他的右臂本就有伤，险些被废。如此一想，似乎夏梓溪对我还算不错。
　　再回过神时我和子息神君已回到了桥上，衣服也已变得干爽，这又让我心疼自己那丢掉的修为，不然何若至此？！刚刚起来的那一点点愧疚之心也荡然无存。
　　想是如花似玉的子息神君抱着满脸褶子的老妪的画面实在太过震撼，桥上三人都是一副被惊得魂飞天外的模样，我深深觉得，子息神君还是早早送走的好。
　　“神君既已无恙，还请莫要错过了时辰。”我摆正了满脸的褶子，对着神君做了个请的手势。
　　子息神君面无表情地将我看着，直看得我快要顶不住的时候，轻叹了口气，转身过了奈何桥，进了轮回井，没再回头。
　　直至此时我才堪堪能长呼口气。可还没等我一口气出完，那边无常兄弟一声惊呼：“糟了！”
　　“神君刚刚是掉忘川河了吧？神君他他他……他没喝到忘川水吧？”白无常问完似乎自己就要吓得背过气一样。
　　我点头看他，语气很是轻快：“嗯，喝了啊。”不喝我不白掉忘川河一遭么。
　　黑白无常听到后一脸的心如死灰。
　　“完了完了，这事儿得禀告阎王，这是要灰飞烟灭了啊！”黑无常也一声哀嚎同白无常一起消失在奈何桥边。
　　“切，不就是投胎变成傻子么。”我一脸不屑的看着黑白无常惊慌失措的消失，然后看着踹了我一脚之后就一直很安静的三生石姑娘，“石破天惊姑娘，你做事还真是石破天惊，啊？”
　　三生石姑娘不满地哼了一声，又回石头里了。
　　“得，看在你也算帮了我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了。”说完我拍了拍红石头，又坐回锅边继续熬汤看话本当孟阿婆了。
　　刚刚还算喧闹的奈何桥头，忘川河畔又恢复了冷清。四周还是一成不变的沉沉死气，忘川河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奈何桥依然默然静伫。
　　我以为我和子息神君的恩怨至此已然结束，我会继续我的惩罚熬汤到地老天荒，而子息神君历劫后回归天庭，以后的万年岁月我们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我也如愿过了两天得过且过的日子，在我以为我之后的每天都会这么得过且过下去时，报应来的悄无声息且让我措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