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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枭录(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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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地主之谊,江欲行不禁哂笑,诚然是地主之谊,若说是地主之谊,都未免有些轻描淡写。
放眼九州无人不知,雍城的晋大人方是雍州真正的主人,这一点早在东朝分封之前业已落定,纵是岐山多了一个晋侯,这一铁打的事实仍无法改变。
晋大人便是雍州,雍州便是晋大人。
江欲行走马观花地坐在奢华无双的宝马香车上忽然思索起了这个问题,同公冶家生来便是姑苏的帝王一样,晋大人生来便是雍州权势与财富的象征,兴许是德高望重且仗义疏财,雍州人待晋大人,便如同待一尊常年供奉的土地爷像,晋大人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便同雍州的土地爷别无二致。
他的身旁同车并坐的是扮作苏妙音护的烟袅袅,宝相庄严便如同妙音天女落凡,江欲行望着她一袭不染烟尘之意的烟水百花裙,明艳归明艳,端庄中端庄,心觉这个女人真是天生的戏子,□□贞女,无论扮什么都是恰到好处的合宜。
大约天子脚下都难见如此豪华的排场,江欲行回头望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随行,一个一个婢女侍从奉着足足够一队人马十天半月的菜色衣物同日常用具,不禁无奈一笑,日后怕是又要传出一件“一日赏尽雍三绝的”才子佳人风流韵事。
烟袅袅顾盼着左右行人一面向他开口:“过了这座桥便是饮凤池,旁些的那片柳林,便是东湖柳了。”
江欲行漫不经心望着远处荷塘,团团碧叶里已疏疏落落开起了淡粉的新荷,有蜻蜓掠过轻点,池上涟波轻漾,懒懒开口道:“夫人这场戏倒是做得十足。”
烟袅袅面上含着完美无瑕的笑,微微靠近他,烟波里尽是天真明媚,嗓音妖冶微冷,下巴尖尖,半真半假道:“江公子的意义至关重要,妾身岂敢怠慢半分?”
“怕只怕是借花献佛吧?”江欲行意定神闲向身后软靠一靠,从容容望向不远处的凌虚台上。
烟袅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哦?”了一声。
凌虚台上早已登了三个人去,为首一人御风负手而立,峨冠博带,襟上刺着金色重纹,江欲行饶有兴趣注视着烟袅袅不动声色的神情,登上凌虚台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雍州同晋大人遥遥相对的岐山晋侯。
这出戏倒是有了看头。
不知何故,在江欲行醉生梦死的印象里,并未出现晋侯的身影,至于是不曾邀请,还是邀约未至,便不得而知。
这一次游湖本有示众之意,是以出行并未避让闲人,日朗风和之时湖周游人如织,发现了眼下的微妙形势,便有不少目光好奇又隐晦地纷纷投来。
“停下。”烟袅袅轻声令道,江欲行笑而不语,从善如流地从车辇上下来,让在一边,彬彬有礼地作一个邀请的动作。
烟袅袅施施然站起来,优雅提起裙摆,扶着车辇由他身边缓缓走下来,留下了一地侍从,朱唇微微弯起,侧影腰背挺拔望去尊贵又从容,江欲行眨了眨眼,随着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十余年来,雍州晋大人同岐山晋侯便各占山头,明里如宾暗同水火,江欲行揣测,凭烟袅袅同晋大人的关系,晋侯怕是早已识得这张妩媚妖娆的香艳面孔,不然何至一行人浩浩荡荡行到东湖,眼见便要上得台来,竟连身子都未曾转过分毫。
环佩相击间二人已登得台来,凌虚台无愧是观景绝处,长风当空,脚下便是一顷湖水半城烟柳,在台上站定,烟袅袅冲着那个等高揽望的背影盈盈下摆,不失庄重地纳出一句“见过晋侯爷”来。
晋侯乃是姬姓,受封以皇亲国戚的身份,来到雍州却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平日里行事亦是低调,鲜有晋大人这般声势显扬的排场,前来雍城游湖亦只带了两名随从。
听到烟袅袅的问安,这才觉察到来人似的负手缓缓转过身来,眼光却是第一时间落在了旁边的江欲行身上。
“孤听说晋府新迎了一位上门女婿,全府上下奉为座上宾的,却是你小子?”晋侯面上带有浓重的皇族特征,一双凤眼挑起,略显出点刻薄神气。
江欲行忽然有点喜欢这个因为性子孤高而不大受待见的亲王来,笑吟吟回应上对方目光,不紧不慢道:“晚生糊涂,这怕是要问旁边这位见多识广的姑娘了。”
“哦?”晋侯的眼光这才漫不经心落向端立一边的烟袅袅,漠漠然逡巡小刻,寡声道,“恕姬某唐突,这位姑娘看起来似曾相识,不知在何处见过。”
烟袅袅抿唇微微一笑,端得是明艳不可方物,施施然开口道:“侯爷说笑了,小女长居南诏,初入雍州,礼数不周还望侯爷多多海涵。”
晋侯微笑着点点头:“是了,”浑然未觉地自顾自说道,“姑娘自南诏来,怎会是临仙楼里唱小曲的那个戏子,”一面转向身后随从便如同求证一般,“实在是有些相像,”说着一本正经向她拱手赔罪,“冒犯,冒犯。”
江欲行心中暗笑,偷眼去瞥烟袅袅神色,不禁佩服这个女人的定力。
烟袅袅恍若未觉,神色中一派天真,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无邪的笑来,又像是豫州汝阴那个烂漫单纯的小姑娘:“你们中原的风土人情倒是颇为有趣,侯爷口中的戏子,想来定是个颇为好看的女子。”
晋侯眼中趣味更甚,噙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气:“想必这位小姐便是晋大人视若掌上珍宝的爱女了。”
江欲行在一边看得清楚,眼前的晋侯绝非晋大人的同党,又或多或少洞悉内情,兴许是他眼下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晋侯同烟袅袅绵里藏针的闲谈交锋稍过,江欲行便见缝插针寻得了由头。
“小可同这位身在晋府的姑娘亦是萍水相逢,依府中的三两日陋见来看,晋大人同这位苏姑娘倒更像是一见如故的忘年之交,”一面笑嘻嘻道,“于千万人中偶遇交心故人,佛家称之缘分,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燕地江欲行,”晋侯又一次望向他,“你的名字可时常教人挂念啊,”江欲行拱手笑笑等待他的下一句话,果然听得晋侯开口补充道,“幸而择人之时,也未辱没了燕地的眼光。”
烟袅袅端着一张万年不变的沉静面孔,依旧笑得温婉端严,江欲行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终于还是爽朗朗笑出声来,笑得尽兴一面道:“不知晋侯可肯赏脸同小子饮一杯西凤酒?”
晋侯意味深长笑道:“怕只怕不够千杯。”
江欲行抚掌道:“好在晋大人向来慷慨,日程不多,随行却是不少,”一面望向烟袅袅,“想来今日是要验遍‘雍城三绝了’。”
“自然,”晋侯会意道,“东湖柳,西凤酒,姑娘手,在这东湖畔有号称‘拈花之手’的姑娘亲自斟酒,实在是不枉大好光阴,”凤眼疏离流转向着烟袅袅,刻意咬重了某个字眼,“不知苏姑娘可肯赏脸?”
“自然。”烟袅袅礼数周全地应承,抬手轻轻击了两下掌,便有两个随从自人群中走出,托着一口颇为沉重的木箱担上阶来,后面鱼贯跟着呈了各色食盒同酒具器皿的婢女。
杯盏酒肴流水价铺开摆好,婢女随侍们悄无声息行礼退去,烟袅袅在软靠上委身跪坐下来,拍开酒坛的红封,向着两只碗盏汩汩斟酒,望着碗中清澄酒液渐满,风里醇香四溢,江欲行忽然生出一种天地广阔的开旷之感,虽身为晋府中的软囚,却依然能享受眼下对酒当歌的快意恩仇。
有酒可喝,有乐可行,江欲行擎起碗来与晋侯遥遥相祝,仰头一饮而尽时,觉得如此这般也没什么不好。
宴饮间无甚多言,江欲行同晋侯不过只言片语的零星交谈,酒却是一碗接着一碗,转眼已下了三大坛。
第四坛酒下了一半,晋侯忽然开口:“有一事姬某不知当问不当问,”顿了顿道,“不过想必有人已经知道了结果。”
江欲行放下碗来:“侯爷请讲。”
“公冶家的玄铁令可在阁下身上?”
江欲行苦笑着点了点头,重新对上晋侯的目光时脑中倏然一闪。
此行他出燕地本是为了两件事,一来是针对燕地公侯频繁遇刺一事前往青州拜请仪山公子出山,二来是受燕君之托前往虎丘堂分堂锻一把极罕的吴钩。
晋大人对他的行踪去向了如指掌,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大燕朝堂中有一个内应。
晋大人的野心不止于独占一整座雍州,正如他所言有些事情不会改变,离间他与燕君的下一步便是放权,江欲行若有所思地叩着碗沿,或许在天下大乱之前,“阳关之变”还要再次上演。
这一次,恐怕没有那么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