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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夜枭录(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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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便会传出消息,”烟袅袅笑道,“燕地江欲行自青州拜访仪山公子后,携着东朝长公主往梁州聚赌,目无章法肆意妄为,擅自亮处公冶家的玄铁令,又与番邦妖女苏妙音护一赌生情,率了全梁州赌坊的地契同玄铁令,同赴雍州投奔晋大人,”江欲行背上生起一层冷汗,烟袅袅刻意停顿,慢条斯理打量他的反应,缓声续道,“若是传到燕君耳中,你待如何?”
江欲行啊江欲行,人说好奇心害死猫,这次你算是栽大了。
望着书案后晋大人成竹在胸的脸,江欲行苦笑一下,忽然间不想说话。
“虎父无犬子,”晋大人微微眯起眼来,神色间沉稳又持重,江欲行眼光闪了闪,听得对方缓声开口,“想来你的义父并未提起,我同江国淳的关系。”
江国淳这个名字每个燕人都耳熟能详,开国平乱,身死沙场,被追封为大燕第一功将,二十余载无人能出其右,江欲行眸色沉沉,也是因了这个名字的荫蔽,换得他一身荣华。
“我同你的父亲,”晋大人顿了顿,“是至交好友,也是‘阳关之变’的坚实同盟。”
江欲行猛地抬起头来,几年来他一直在追寻当年“阳关之变”的线索却总是寻而不得,疑心是郑侯从中做了手脚,却万万未承想,真正的幕后主使竟然是不问世事德高望重的晋大人。
史书里载江国淳力挽狂澜,为平阳关之乱以身殉国,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内叛几乎倾覆整个大燕王朝,事过后消息却封得极严,人们只知有“阳关之变”,和平乱的第一功将江国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一变之后大燕内部历了足够彻底的洗牌,许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大批人告老还乡,另有一批谢罪自裁,江欲行心里清楚,那里面有多少是真正的内叛者,又有多少是无辜的知情人,秋望北的父亲,亦是因了那一场内变站稳了十数年的朝堂风光。
然后他听到晋大人悠悠叹了一口长气,语气里带着一点缅怀的追忆:“算来你也该二十有八九了,想那时候,我也是你这般年纪。”
“你就是‘夜枭’?”答案不言自明,江欲行仍想要得到一个确认。
二十九年前的阳关之变祸起萧墙,真正的叛首却只有一个代号,这个名叫“夜枭”的幕后主使从始至终未曾露面,遗下的记录亦不过寥寥数行,以江国淳为首的大燕禁军镇压了犯上作乱欲谋不轨的夜枭军,平定阳关之乱,无人知所谓“夜枭”从何而来,又是何许身份。
晋大人点点头:“对于你父亲,多年来我都心有所愧,”一面若有所思道,“阳关之变并非单纯内叛,你父亲是明地的里应,我便是暗里的外合,当年杀入燕都的夜枭军,有半数来自雍州。”
江欲行皱眉:“你想要做什么?”
晋大人笑而不答,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碧色扳指,转过话题开口道:“燕君倒是念旧情,许了他一份身后名,又收养了故人之子。”
江欲行眼光微黯,又回忆起那个乌云蔽月的阴冷夜晚,在第一功将遗腹子和燕君义子的双重光环下无忧无虑长到十二岁,自小习的是忠孝节烈礼义廉耻,忽然间被一脸肃然的燕君传唤到极幽深隐秘的天牢,天牢中的中年男子蓬头垢面,然而在望见对方双眼的一瞬江欲行就知道,关押在牢里的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就是他的生身父亲,本该战死在一十二年前的大燕的第一功将,江国淳。
他记得燕君屏退了所有人,淡淡告诉他“这便是你的生身父亲”,然后便一语不发走上阶去,掩上了年久失修的暗门。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一段往事的真相,他的生身父亲是叛军贼首,是背叛了出生入死的知交好友的谋逆者,在十二年来给他慈爱关怀的燕君眼里,他是仇人的儿子。
隔着牢笼父亲望着他静静陈述当年的罪过,要他知恩图报懂得感恩,燕君念在旧情饶他不死又保他身后风光,江欲行思绪飘渺,那一天他的生身父亲要他起誓终身不习武,并用一生效忠燕君守护大燕,出来时落起了暴雨,他一个人回到寝宫,大病了半月,醒来时燕君坐在他的床头,平静告诉他他的生父已了却了最后一桩心愿与世长辞。
从那时起他同燕君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他是知礼守节的臣子,兢兢业业不敢逾矩,他努力习书习技一天不肯懈怠,终于成为燕君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生来便是罪人,注定要背负父亲的罪孽用一生去偿赎。
“阳关之变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晋大人慨叹,继而微笑道,“有些东西却注定不会改变。”
江欲行一语不发注视着他。
“比如燕君埋在心底二三十年的芥蒂,”晋大人悠悠道,接过烟袅袅递过来的酒,“年轻人,你很像你的父亲。”
“可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江欲行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
晋大人笑起来,是愉悦又连绵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以燕君的手段,不难知道我的真正身份,”顿了顿道,“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杀父仇人。”
“晋大人未免以己度人。”江欲行冷冷道。
“可惜自你踏入雍州的一刻,燕君便不会再取信于你。”
江欲行又一次沉默下来,他心里清楚,自己落入了晋大人的离间圈套,已是进退两难,除非找到那个现身在江阳赌坊的神秘男子,又或者是找到那个不知同苏家有何干系的南诏女子,江欲行苦笑一下,众口悠悠,已经飞出的消息一旦散走要想扳回何其艰难,九州之大,找到一个拥有玄铁令的不明男子又谈何容易……想到这一节江欲行眼前一亮。
玄铁令。
每一张玄铁令符都由公冶家主亲手发出,若是从公冶家入手,顺蔓摸瓜总能找到头绪。
于是他又回复了镇定从容的姿态,淡淡笑着望向案后,平平和和开口:“不知晋大人想要怎生处置?”
晋大人像是料到了江欲行的反应,不紧不慢开口:“燕地江欲行名不虚传,想来你已经找出了对策,不过‘清者自清’这句话,却不适用于这个时代,”江欲行听得他道,“你只需在此好吃好喝安生修养,七日之后定有人一路周全将你护送回去。”
烟袅袅吃吃笑了起来,媚眼如丝投过去:“你倒以为,找到了赌坊中人,便真的能洗脱一身罪名?”
江欲行心中有隐隐猜测,旋即被对方的下一句话验证:“你饮下的是桃花坞的‘醉生梦死’,前一日在晋府与各方群雄宴饮通宵达旦,这个梦想来你总是有些印象的。”
江欲行一个咯噔,“醉生梦死”他自知道,这个名字香艳的东西乃是一味极烈的幻迷药,服用者神志全失而神态举止如常,任人摆布同傀儡无异,醒来后只觉行过之事如在梦里,原是桃花坞用来对付负心薄幸的男子,后也常用于一夜千金的歌楼酒楼,如此看来,宴饮一事业已发生无疑。
烟袅袅微笑道:“江公子却未辜负奴家寻药的一片苦心,同几位老相识打起照面来毫无生疏,你现身雍州晋府一事却是就此坐实了,至于如何由青州辗转到了雍州,鬼神之事又有几人相信?”
这一招着实算得缜密,提起汝阴之事不禁疑窦重重,烟袅袅如何知晓养尸地的秘密,同书局老板的消失又有何干系,另又是如何知道他从青州往豫州乃是为了书局一事,他的行程经历又如何同另一个人严丝合缝……江欲行隐隐觉得这一切并非单纯巧合,可谁又有这般能耐布下如此缜密的大局,他摸了摸襟前,那块“安歌行”的残片还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线索将一切串起。
江欲行眉头深皱,仔细回忆,好像是从紫衣女子现身酒楼将那片神秘的鲛绡交予他起,事情的发展便落入了一个无可抗拒的顺序,鲛绡同《神异录》有关,书局老板无疑是谜底的关键,由此看来以书局老板为契,后续的一切安排便都有了来由,凭直觉江欲行认定,这个至今身分不明的烟袅袅同那个歌姬间定有某种必然的联系,那份子虚乌有的“安歌行”背后亦定藏有极大阴谋,江欲行想不透,放眼朝堂江湖,何人能有如此广的渠路同如此大的神通,整件事纵横交错扑朔迷离,背后的主使绝非常人。
他忽然想起仪山公子的一句提示,看来此行除了姑苏公冶家之外,还须访一访京城的那位穆将军,兴许那本《神异录》的来历,方是所有迷局的突破口。
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江欲行又一次松下了面孔,笑嘻嘻道:“不知这几日江某可有幸领略一下盛传里的‘雍城三绝’?”
“好气度,好从容,”晋大人抚掌而笑,“既是故人之子,晋某定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