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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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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过去,一切都相安无事,马文才甚至有些疑心是自己太过紧张,也许病魔并不会威胁到小小的一个桐县。就在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场暴雨过后,疫情如山洪一般突然在城中爆发。起初发病的只是数人,不过几日就增到了数十人,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城中人心惶惶,药店的药材不管效用如何都急病乱投医的百姓被哄抢一空,价格也水涨船高,一金难求。
家家户户人人自危,焦头烂额的想着拖儿带口赶紧逃离这不祥之地,可马文才在疫病爆发的一开始就下令关闭了城门,严禁出入。百姓怨声载道,县令在他们心中的声望急转直下,跌至谷底,众人破口大骂马文才这个狗官,自己不能弃官逃走就想拖着所有人一起陪葬!民愤四起,大家都恨不得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这些只言片语传入马文才耳中,他置若罔闻。他明知此举会招致非议引人唾骂,却仍如此做了,因他亲眼见证了疫症传病之快,若任由这些可能染上了病气的人四处奔散,不消半月,全国上下都将陷入病魔的魔掌中。
孰轻孰重?是对是错?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思索着日前召集城中所有大夫商议出来的应对之策。其中可行的措施均已一一实行,可惜却是徒然,疫病仍在城中肆虐,病亡人数与日俱增。桐县的境况他一早已经上报给朝廷,只是此病突然又病因不明,尚无治疗良方,就算是朝廷也束手无策。
因尚不知晓疫病的病机和传染途径,为了防止染病人数更多,马文才将所有病患以及和病人密切接触的人都分别集中隔离开来,予以救治。
明明是日光最充足的日子,桐县的上空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死人的气息和生者的悲痛恐惧充满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空气。
陆蓁这些日子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日废寝忘食地翻阅着带来的医书,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丝半点有用的东西。明明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那么多有数十年行医经验的老大夫都没给出对策,莫说她连病都没给人看过只会纸上谈兵的人。
可她看到马文才日日夜夜在为此事奔波烦恼,她便坐不住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人都瘦了一大圈,只希望自己能帮到他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陆蓁瞒着马文才偷偷去隔离区找病人的家人了解病人有关发病的情况,详细询问他们生病之前吃了什么,接触了什么,喝了什么,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这些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家中,她便趴在桌前开始回想白天问到的信息,想到可能有用的内容便一笔一笔的记在纸上。写毕,她提起墨迹未干的纸仔细端详着:这些人吃的喝的都不尽相同,这病并没有波及到所有人可见也不是因空气染上的,可是人一天也只有吃喝拉撒睡这几件事啊?莫非是睡?
陆蓁忙从书架上抽出桐县的地图,放在桌上展开,将这些最开始发病的人的住址一一在图上用笔画圈标注起来,待到标完最后一个,她突然发现一件很巧合的事。
这些人虽然住的东南西北各不相同,但却有一个共同点——都离汲水的地方很近。莫非这病是从水而来,水毒气结聚於内,令腹渐入,致人发病。
不过她只是猜测,并不敢妄下定论,急急忙忙地拿起地图跑去找马文才一同商议。
马文才听了陆蓁所猜想的,略一思索,便立马派人前去查看。这才发现引起城中疫病的源头是由水源引起的。下游发了大水,成群结队的老鼠便沿着河道逃散,有些顺着地下的水流便游进了井中,藏匿在井里的暗洞里,不易被人察觉,即便发现了也不太会放在心上。
染了病的老鼠不会像人一样在数日内死去,而喝了井中水的人却都难逃厄运。
马文才带了一队官兵封了这几口井,并在城中四处张贴告示告诫百姓万万不可喝生水,同时也将此事上报了朝廷。
陆蓁见到马文才愁眉稍展,总算松了一口气,病因已经查明,只祈求大夫们尽早找到治病良方,阎王老爷的生死簿不要再增添几笔了。
城中药材早在发病之初就被哄抢一空,马太守先前送来的药材也是杯水车薪,陆蓁知道现今大概各地药店情景都差不多,毕竟谁人不怕染病不怕死呢?她咬咬牙还是传书请父亲无论如何也要找门路托个可靠之人运送些必备药材来桐县,并将病患的症状详细记下附在信中。
陆蓁想着万一爹有什么好办法也说不定,封好装着信纸的竹筒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感觉做的一切都是拿死马当活马医呢……
她放走了信鸽,掐着手指头算算应该最多不过五日,爹那边就会把事情都打点好,时间啊你可不可以走得快些………
到了第三日傍晚,密布的云赶走了夏日最后的一丝热度,天色渐暗,如同黑夜一般,陆蓁从院子里一路小跑,急急忙忙的去找马文才。
一见到他,陆蓁顾不得喘口气便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道:“我发现一件可能和疫症有关的事”
马文才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珠,道:“你不要急,慢慢说”
“你记不记得总在咱们后院打闹玩耍的那两只小黄猫,你也常常见我去喂它们的”,马文才回想了一下,点头问她道:“怎么?”
“胖胖的那一只可能嘴馋吃了生病的老鼠也生病了,看着越来越不行了,这两日我偷偷难过了好久,每日都去瞧它,没想到今日一看它竟然好了不少,我觉得奇怪就一直陪着它,结果见它的小伙伴叼着棵草来喂它,也许…它能救猫能救人也不一定”
“是什么草?”
“我也不知道,翻了书也没查到,但我知道上次我们去爬的那座山上长了不少,当时我不是在和你念叨药草吗?结果这个我看了半天不认识就跳过去了”,她笑了一声:“不过你好像也没注意到”
陆蓁抿了抿唇,开口道:“我想要出城一趟,去山上看看”
马文才道:“你安心呆在家中就好,这些事我会派人去做”
陆蓁道:“我想自己去,我也想为你、为其他为疫病奔波劳累的人做一点事,你已经够辛苦了,我好端端的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你,这怎么可以”
马文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眼中的神采晦暗不明,抬眼直直地看着她,片刻后点头答应道:“好”
陆蓁听到他答应了松了口气,不过想了想,她又轻轻蹙着眉头看着他有些为难道:“可是,城中已经严禁出入了”
马文才轻轻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用担心,我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陆蓁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当然知道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你的…我只是担心…这是你下的命令,我身为你的妻子,违背的话会不会给你造成大麻烦”
马文才面无表情的神色有一丝松动,如流星般一划而过,似乎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就要顺着这丝缝隙喷涌而出,只是那么一瞬间。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陆蓁心上的顾虑稍稍轻了一点点,她点点头看着马文才笑道:“我一定快去快回,不让你难做”
马文才目光落到她的清亮的眼眸上,他看着她面色沉静的一字一句地说:“阿蓁,你此番出城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陆蓁一时之间觉得脑子有些糊涂,也许是天太热了,有些犯晕,她道:“我只是想看看这药草会不会对疫病有帮助,并不是怕死想要一走了之”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长辈宽慰小辈般的语气道:“回杭州吧,之后一切我都会安排好”。
陆蓁当然是不答应的,她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放下责任,弃城走掉,难道我会因为怕死就抛下自己的丈夫吗?”
马文才凝眸看着她鲜活的面容,不过短短两年却似已匆匆过了百年光阴,就在数月之前他还曾在心里想过要与她白首偕老,就算死了也要她与自己埋葬在一处……人心真是善变
他平静地道:“你想的我都知道,可是就算你出了城找到了药草又能如何?它对瘟疫真的有用吗?是两成?一成?还是半成都没有?”
陆蓁逼近他,据理力争道:“我只知道就算只有一成把握也该去试一试!总好过束手无策,马文才,你也看到了城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我们认识的还有我们不认识的……”,陆蓁揉了眼睛,有些哽咽不再说下去了。
马文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许是近来太过劳累,他身影微微一晃又稳住了,陆蓁和他挨的极近,不得不微仰着头去看他,他站在她面前如同一棵挺拔的孤松,陆蓁听见他说:“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一旦回来就再也走不掉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染上病死去,这里即将成为一座死城,你懂吗?”
“那你呢?”
马文才嘴角扯出一个笑:“你有没有听过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我当然是等风平浪静了就去杭州接你”,他用手抹去她眼角的泪,“你要在家乖乖等我”
陆蓁气急败坏地抓起他的手一口咬上去,含糊不清地骂道:“骗子”
有些意外,但并不是很疼,她总是这样,就算再气也是想着他的。
陆蓁松开嘴骂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硬的不成就来软的?告诉你,我都不吃!”
马文才垂目看着泪眼婆娑的她,突然一手将她揽住,紧紧抱入怀中。他抱着她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着,她的心跳得好快。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清瘦的下巴倚靠在她的发间,他低声问道:“你爱我吗?”,陆蓁靠在他的怀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我最最爱你了,马文才,我喜欢你比喜欢我自己还要多一点。”
马文才眼中有光亮闪动,他低下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陆蓁愣愣的睁大了眼睛。
她长睫微颤 ,他的心尖也随之颤动,此时此刻他恍然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可爱的人了。
马文才笑了一声,陆蓁反射般的闭上了眼,他便开始轻轻地亲吻着她的眼睛,鼻尖,脸颊,他的吻渐渐下移,落到了她的唇间,在触碰的一刹那,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像两个人灵魂真正的靠近在一起,这样的幸福快乐好像一束电流直通他的心脏。
他的吻由浅入深,由轻到重,最初是生涩试探的,后面变得狂热又富有占有欲。
陆蓁也慢慢回应着他的这个吻,她双手慢慢缠上了他的脖子,回吻着他。马文才只觉得身体更加突如其来的躁动与不安,他手不自觉的渐渐下移,想要找到些让他安心的东西。马文才一手揽着她柔软的腰身,两人更贴近,气息相闻,唇齿之间辗转反侧。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样毫无顾忌的去面对她。他胸口莫名的发热发烫,在这意乱情迷的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那些一直纠缠在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那些不敢对她诉说的心思。
为什么执意让她离开,因为怕她难过,怕她受苦,怕他们两人总有一人会先死在这场瘟疫里。
因为他爱她。
无关身份,无关相貌,仅仅因为是她,所以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