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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   到了山顶,气温似乎陡然下降了不少,虽然此时还是暖阳当空,但当一阵带着凉意的山风吹过,陆蓁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早知道就带些厚点的衣裳来了,可惜世界上的事没有早知道这么一说,她缩着脖子颇为遗憾的想。哎,无论如何也该给马文才带上一件的,真真是百密一疏。

      因着气温低,陆蓁出游为了好看又穿了件轻薄的春衫,她牙齿打着颤磕磕绊绊的扭头问马文才道:“好像天气变凉了,你冷不冷啊?”

      马文才低头见陆蓁缩着脖子像只小鸡崽似的,唇角弯了弯,不露声色伸手将她揽得更靠近自己些。

      “我不冷”,自从到了桐县,他身体已经大好,心中的阴郁似乎也无影无踪了。马文才想起陆蓁常与他谈论一些医书上养生的话,心忧则百病生,心静则万病息,大抵就是如此。

      陆蓁感受着身侧的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觉得此时此刻真是再欢喜不过再圆满不过了。

      “马文才,你看是不是我最关心你啦?”,陆蓁伸手欲给他敛一敛衣襟,一边絮絮叨叨道:“哎、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呢?”,见他身体不自觉的向后移了一点,她愣了一下,嘴角习以为常的扯出一个笑,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马文才眼神里划过一丝失落,他顿了顿,突然道:“你说的没错,没有你,我就死了”,陆蓁听了吃了一惊,连忙摆手道:“我说这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也并不是想要听你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马文才看了满脸纠结的她一眼,眼中含笑道:“可是我所说的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啊”

      “啊?”陆蓁眉头微蹙,正要动动脑子想想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马文才轻笑一声,中止了她的思考,一手引着她来到山崖边道:“登上山顶倘若不看看脚下的风景岂不是白走这一遭了”,陆蓁这才想起来此次爬山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登上山顶的,其他的东西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站在山顶,山下的田间地头上的人浓缩成一个小点,房屋河流像在案头的小摆件一般,令人陡然而生一种人事渺茫之感。

      陆蓁想,人生在世不过匆匆数十载,这样想来还是要赶紧抓住眼前人,不能随缘……

      她暗暗点头,马文才道:“看你一脸奇奇怪怪的,又在想什么?”,陆蓁顾左右而言他道:“没有想什么啊?看风景罢了,你又在看什么呢?”

      马文才望向远方,负手而立道:“前几日河道测绘图纸已经完成了,但哪段只需疏通,哪段需要改道,哪段需要重新动工。我想还是要亲自考量一番再做定夺,山顶正好可以将河流走势一览无余…”

      认真的人最有魅力没错,陆蓁听着马文才的话语还是没忍住出声抗议道:“原来你今天不是特地带我出游呀”,马文才的头朝她轻轻一偏道:“也是”,陆蓁难得见他这么不自持稳重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过了一段时日,上头批准了马文才呈上的防治水患之策,马文才越发忙了起来,要调动全县的百姓出力,还要监察工程进度。

      马文才将从前治军作战的那一套带到了桐县,自己以身作则,执法行令十分严格,先时县里的老人还有些耍滑头,但看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油盐不进,也就将先前的那一套收了起来,老老实实在手底下做事了。因此县衙发给民工的钱粮,一分一厘也不曾克扣,差役在县令大人的监管平日里也不敢向申冤报官的苦主横索一文钱财。

      其实这些事里头大有油水可捞,虽然上头拨款数目一般,但只要有人挖空心思想捞一笔,再穷的地方,骨髓里也能榨出油来。但这些马文才并不在意,钱财于他,不过尔尔,功名利禄这些身外之物他都曾拥有过,可,那又如何?

      他并不是想像梁山伯那个书呆子一样把治水当做自己的毕生目标,与百姓同吃同住,共分一碗粥,甚至不严加阻止百姓强抢军粮,犯下大罪。

      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认为自己受命去镇压鄮县哄抢军粮一事有错,既然是他们犯错在先,就理应受到该有的处罚。有错就该认,这是他短短却无比漫长的二十年中在父亲的棍棒下唯一学到的事。

      桐县是他的辖区,他只求无愧于心。

      漆黑的夜空中只剩下几颗顽强的眨着眼不肯睡去的星子,晚风吹过,浮云悄悄的遮住了它们的眼,夜已经深了。

      书房里的烛火的光影还在窗纱上摇曳着,马文才细细端详着刚完成的玉雕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思绪飞远,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想到她见到会是何种表情,他薄唇微微扬起,带着温暖的笑意,平日里稍显锐利的轮廓在这暖黄色的烛影里都变得柔和。

      他这些天都借口说公事缠身就在书房歇息,其实一半是为了这个,一半是不忍心看到她夜间被他升堂办公的动静闹醒,清早明明困得眼睛都半闭半睁却还是努力冲他笑让他多吃点的样子

      他想……这样,她就可以老老实实的一觉睡到天大亮了吧

      挖河道治水患的事已经动工了小半月,天公不作美,这两日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了细雨。

      陆蓁从庭中走到了廊檐下,颇感烦躁地收了油纸伞,这雨说是雨,但下得不大,又细又密,反而更像湿漉漉的烟雾,挡也挡不住,还是润湿了衣裙。潮湿的感觉真是受不了,她腹诽道:老大爷真是啰哩啰嗦的,要么就下个倾盆大雨淋个痛快,要么就别下,磨磨唧唧的算个什么劲。

      ……完全不是因为马文才贵人事忙没时间陪她,才生这么大怨气呢

      不过他没时间陪她,她倒是有大把的时间去陪陪他呀,他大概是不会嫌她烦的吧,陆蓁这样想着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一眼就瞧见马文才全神贯注低着头写些什么,似乎没有察觉到她进来,陆蓁不由自主地放轻的脚步想偷偷出现在他跟前吓他一吓。

      刚走近,马文才头也没抬地说:“你来了”,倒把她吓了一跳。陆蓁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道:“吓了我一跳,快说!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了?”

      马文才道:“你若是大大方方走进来又怎么会被我吓一跳”,陆蓁呵呵干笑了几声,道:“马文才,你猜猜我从哪里来?”

      马文才闻言抬头上下扫视,了然于胸,挑唇一笑道:“还用我猜吗?你鞋边沾了黄泥,自然是去了城外”,他顿了一下道:“下雨天路滑,呆在家里就好,不要到处乱跑。”

      陆蓁微微扬起脸,嘻嘻一笑道:“我去动工的地方看看坑道里积水多不多,会不会影响进度。”

      马文才问道:“你怎么开始关心起这个了?”

      陆蓁偏头看着他,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小酒窝油嘴滑舌道:“我们做百姓的,要想大人之所想,急大人之所急才对嘛”

      马文才拿她毫无办法,轻轻摇了摇头,抿唇一笑继续批阅案卷。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看着她正色道:“还不去换衣服,着凉了可不是好玩的”

      话才落音,陆蓁就打了个喷嚏,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头保证道:“马上就去”

      ,转身就开始边走絮絮叨叨:“马文才,我跟你说啊,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低头走路见到路边一颗红色的东西一下有一下没有的,我想怎么会有红色的黄豆呢?我就伸手想捡来看看,结果!还差一寸的时候,我发现不是黄豆!是癞蛤蟆的眼睛!真是吓死我了”

      “癞蛤蟆有什么可怕的?”

      陆蓁走到门边,拉开门,风乍一吹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心有余悸回头道:“可怕倒是不那么可怕,但是好恶心啊……它身上坑坑洼洼的全是些小疙瘩,我想想都——”,她满脸都是嫌弃的表情,全身心都写着拒绝两个字,“啧…唉我不说了,我回房换衣服了”,她没忘记顺手给他带上门。

      马文才晴空一样的脸,忽然乌云密布,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仿佛不曾出现过。

      他想到她说的话,只觉得一阵寒意冻过全身,让他再也回不了暖,呼吸都要凝结于心中。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却如坠数九寒冬的冰窖。

      他握笔的手定定的停在离纸半尺处,一滴浓墨从笔尖滴下,落在铺在桌面的洁白的宣纸上,马文才看着墨汁渐渐的在纸面晕染开,墨迹扩散开来……

      真是刺眼。

      马文才眼眸紧缩沉默不语,突然将它一手扯下,五指用力将纸捏在被冷汗浸湿的掌心紧握成一团,身体轻颤握紧拳头死死地隐忍。

      他的双手几乎不自觉地想要向袖中藏匿,心绪翻滚难平,他当然知道她说这些话并非有意刺痛他,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所爱慕的这个人皮相和内里都是一样的丑陋不堪。

      马文才只觉得此时藏匿于衣袍下种种陈旧伤疤,好似烙铁一般发烫发痛,提醒着他,存在过的永远不会消失于无痕。

      其实,他刚才本可以将墨迹染污的那的一段纸张裁去,然后装作他惯常的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心神俱疲。

      云淡风轻说来好听,可是他介意!他从不让人近身,在书院也不和学子们一起袒胸露体,他不想让他们发现他的从不肯对人说起的秘密。
      他一见到遍身的伤痕就会想到父亲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毒打和毫不讲父子之情的咒骂。
      “你这个逆子!没用的废物!我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么和不成器的东西!”
      他在心里否认了千百遍:我不是废物,我真的真的有努力的。可是他不敢反驳不敢哭,哭了只会召来:“你还有脸哭!知道错了吗!”
      可是他何错之有,他宁愿被打也倔强的不肯认错,除非被打死!
      只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母亲为了保护他和父亲起了冲突,他疯了一样的在地上磕头认错,求父亲放过母亲,头破血流也无济于事,大错已经铸成。
      那以后他对待自己比父亲更加严苛,原来那些要求不是做不到,只要你不把自己当成人看。
      他以为他就会成长为这样一个无血无泪的怪物,可是后面他遇到了一个人,他愿意把他的故事他的痛苦说与她听,他愿意去努力改变,只为了她。
      那时,他几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常人了……

      而如今,他已经没有把自己的心打开,任人翻阅的勇气了………

      他突然对这一切感到疲累,他对陆蓁的关心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还是仅仅为了他内心不甘承认的卑微的愿望感到迷茫。

      见过了父亲的始乱终弃,他由始至终都固执的认为爱一个人唯有全部,缺一星半点都不是爱,眼里心里除了她,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对时事对政务都抽丝剥茧分析得头头是道,对她的感情却毫无头绪,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的确不想再被抛下,这一生他已经被留下很多次,只有真正体会过孤独的滋味的人,才知道它的可怕,也再也不想重新回到孤独中去。

      他在山顶上说的不是假意讨好她的话,他那时真的想死。他目睹了穷尽一生去追求的人在别人墓前撞碑而亡,他心里支柱已经垮塌得一干二净,他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毫无关联。一个人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真是可笑又可悲。和自己所讨厌的一切在一起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而这其中他最讨厌憎恶的就是他自己。

      曾经他恨过抛弃他独自赴死的娘亲,可是后来,陷入万念俱灰的境地才知道到□□上施加的痛不及心里的痛的万分之一。

      有的时候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她突然出现在他贫瘠乏味苟延残喘的生命中,让他知道了原来世上竟有人会不讲原因不求回报的关心着他,她喜欢的给他讲各种关于她的关于别人的小故事,初时听了嫌烦,后来…他很愿意静静的听着她说。
      有她陪着,一切似乎也没那么糟了……她就是这么一个爱玩爱逗他开心的小姑娘
      想到她,马文才有几分想笑,面上露出的却是将要流泪的模样,他睁大酸楚的双眼,抬头看着房梁,该说是命运弄人吗?在他竭尽全力的想要摆脱过去的时候,童年的梦魇又以这种方式提醒着他,真是附骨之蛆,难道他的一生就永远要伴随着这些不堪的回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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