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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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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感十足的画廊静谧无声,橘黄的大灯懒散的吊着,温暖伸个懒腰,劳碌了一天的身子骤然放松,她舒服地呻-吟。
看看腕表,晚上九点。
关灯锁门 ,准备回家。她家也在樊城清河,距离南风画廊更是不远。
十分钟的路程。
清河不是富人区,但也规划发展的不错,交通,治安都还行。否则温父也不会放心让她做这份工作。
她照例先给家里去了一个电话。温父正在给莘莘唱歌,奇奇怪怪的搞笑调调透过冰冷的手机传递过来,她感觉浑身一热,心窝更是软的一塌糊涂。
“暖暖,路上小心点,妈妈给你热了莲子百合粥,回来和莘莘一起吃。”
她满足地说好,笑着挂了电话。
南风画廊开在城西最繁华的地段。因为治安严谨,反而安静。随着温暖不断向前走,渐渐地,周边开始热闹嘈杂起来。
马路两边都是小地摊,摆着各种杂货。也没到很冷的地步,逛街散步的人还是很多,摊主更是热情。
一派安乐民欢。
可惜温暖最怕这种气氛,仿佛下一秒这种安逸平静就会被毁灭。
“哔——”
好似为了证明,急促的鸣笛声猝然响起,温暖“啊”的一声,捂着耳朵蹲倒在地上。
紧接着街上开始混乱。
杂乱的脚步声、重物的碰击声、尖叫和怒骂声、警车的哀鸣声,繁杂尖锐的声音不断地刺激着温暖的耳膜。她弱小单薄的身子颤抖着,仿佛被风卷落的枯叶。
恐惧汹涌而来。
她不断的喊着叫着,直到手心一阵麻痒。像一剂强心针,扎进她狂跳的心脏。
她猛地睁眼。
世界依然喧闹,手机被她紧紧握着,她的指腹发白,青筋绽露。只有微弱的亮光漏出指缝。
是顾南。
她强自镇定,回拨了过去。
“喂,顾南。”
“小暖,你怎么了?”奥迪车在高速路上飞速行驶,风灌进来,他听得不太真切。
“啊......?”
“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哦,没事。城管突击检查,把我吓了一跳。”她试着起身,脚还有点软,没能站起来。
“这样就好。你到家了吗?”顾南松一口气。
“没呢,不过也快了。”她踌躇了一下,“今天我就只是教了那些小朋友一些基础的笔法。哦,还有明天要展览的画作我都放好了。”
顾南苦笑,“......你做事我很放心的。”
温暖抿抿唇,想挂电话。对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研讨会的趣事。
不好意思挂。
温暖只能虚应着。城管还在各处扫荡,跟土匪似的。人群已经不再慌乱。
慌乱的只有她。
等挂了电话,温暖快步往前,女儿还在家里等她,她没有其他心思。
就在她要拐进小路时,影影绰绰的人群中,投过来一股灼热的视线。像烈日烘烤。
她的心蓦地烧了起来。
她望过去,对上似鹰般幽深敏锐的眼,它正紧紧地盯着她。她以为是幻觉,揉揉眼,光影闪过,人已不见。
终究,情感占了上风,脚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像只寻找妈妈的蝌蚪,不停穿梭在人群中,掠过重重人影,穿过段段小巷。
只为那一眼。
钻进逼仄的小巷,里面黑乎乎的,只有水声滴答。腐败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这使她清醒,转而害怕起来。
猝然间,墙的另一边亮起灯光。光束投射在她面前转角的墙上。
灰蒙蒙的墙面上悚然出现一抹高大狰狞的影子。她吓得倒退一步。恐慌中,她转身就跑。墙角的影子立马追了上来。
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像千斤重锤,一步步砸在她的心脏上。
她的耳边传来对面女人的说话声,夹裹着身后男人粗重的喘气声,她害怕得提着嗓子想喊救命,可还没等她发声,她已经被人捂住了嘴,身子也被紧紧反挟。
她“唔唔”地叫,大力挣扎。
男人的绝对力量使她的挣扎看起来微不足道。她选择妥协,保留体力。还好,身后的人见她不再反抗,手臂略松。
温暖却趁势踩上他的脚背,身后的人痛的一声闷哼,跟着松了手。逃出禁锢,她立马就跑。
“温暖!”
那人猛然拽住她的手腕。
男人的声音低沉,似井水清冷幽深。略略嘶哑干裂,模糊陌生,可温暖还是认得出来,她怔在那里。
忘了跑,忘了动。
她僵硬的转过身子,手死命地捂住嘴。男人身阔高出她大半个头,把她拢在阴影里。
只消一眼,已确信是他,尽管他蓄了短短的胡须。
苏执穿了黑色夹克衫,卡其色的长裤。为了让她辨识清楚,他摘了棒球帽。
褪去了名贵的衣饰,苏执还是那个苏执。叫人一看便要堕落沉溺其中。像是深不可测的黑洞,噬人魂魄,勾着你心甘情愿地走进深渊,沉沦坠落。
她瘪瘪嘴,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往下掉。堆积了三年的情绪如火山喷发。对面的男人也没阻止,只是退开一步身子半靠在墙上。
他想抽烟。
温暖情绪已失控,蹲在地上大哭,苏执伸手就想去扶镜框。意识到早没了什么眼镜,他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哭的他心烦。
他无奈地开口:“温暖,我活的好好的,你还哭什么。”
哭什么?哭你生,哭自己蠢。
她边擦眼泪边站了起来。转而抬头看苏执,瓮声瓮气地说,“我是高兴的......人死了要哭,人又活了,当然更得哭了。”
苏执轻嗤。
人死了哭还有什么用,再哭的伤心,还能活过来吗?还不是仇者快,亲者痛?最重要的是接受现实,保持清醒,只待......
他挺直脊背,肃容问道:“你对清河这片熟吗?”
温暖已经有点缓过来了,“我从小在这长大,当然熟了。你刚刚干嘛吓我?”
苏执选了一个好回答的,他扯扯嘴角,“你胆子挺大。”
脚趾隐隐有痛感传了上来,到达胸口,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语调却是明显的调侃。
“力气也挺大。”
“唉?”
温暖有点发愣,不解的去看苏执。后者正玩味地看着她,右脚尖轻轻点着地。
她羞赧地低头。
“唔,也挺聪明。”
“那不是以为遇上坏人了嘛。我不跑不是傻了?”
苏执不置可否的笑笑。
温暖觑一眼苏执。心里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却开不了口。一直以来她都有点怕他。
他总是冷冷的,身上透着一股淡漠疏离。
让她望而生畏。
否则她以前也不会藏着心思不敢告诉他。直到发生那样的事。
而现在的苏执,好像哪里变了?她说不上来,接着释然。经历过这么多事,是个人都得变。
没什么好问的,因为那,只会是苦痛。
“苏执,你真的活着回来了.......”她不是做梦吧?三年前她让他活着回来,而现在他真的回来了。
真的太好了。
“唔。”苏执也陷入回忆,不再说话。
良久的沉默。
沉默过后,苏执问了她几个问题,温暖觉得奇怪,但她并没有开口问询,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温暖。
不会无故让自己陷入危险。
......
温暖回到家已经十点半,进门就看见温强坐在客厅里等她。落地灯昏黄,照着他的侧脸十分寂寥。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背脊弯曲着,鬓间斑白,染了霜。
可事实上他才48岁。
苏执回来的喜悦瞬间冲淡了。温暖心里只剩下满心的苦涩与愧疚。她自己犯的错,承担的却是父母。
她垂头换鞋,口中喃喃:“爸,我不是让你别等我吗?你不用担心的,我就是遇见个朋友。”
温强刚才确实有点睡迷糊了,半梦半醒间还回到了冰冷的牢房。醒来时身子彻骨的寒冷。
一如当初。
他敲敲老寒腿,“粥在桌子上,我去给你热热。莘莘已经和你妈睡了,今天就和我们睡吧。不用去抱了。”
“嗯。”望着满地都是莘莘的玩具,她忍住哽咽,“您怎么不开大灯,暗呼呼的,小心绊着。”
“我看的见。”
“爸......”温暖红了眼,最终咽下话头,“.......您去睡吧,我自己来。”
“傻囡宝。”
温暖关上房门,身子像被洗衣机甩干,脱了力,瘫坐在地板上。
傻囡宝......
真是个最适合她不过的名字。可不就是个被宠坏又傻又蠢的小姑娘。心心念念都是那个男人。
苏执......
她从记忆深处把关于苏执的记忆挖出来。残破败落,灰尘漫天。曾经的痴恋已不再精致。
蒙了尘,积了灰。
她后知后觉,原来所谓的刻骨铭心不过尔尔。甚至只要苏执不出现,她都不会想起。
她勾勾唇角,自嘲。
照旧洗漱上床。劳累有时候也不错,起码可以沾床就睡,不必假装伤感。
可温暖没有得逞。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2013年。浪漫的巴黎街头,摇曳的粉色裙摆,她纯粹的少女梦。
一开始,梦中只有细碎的女声,飘飘渺渺,断断续续。温暖却了然于心,她在黑暗中挣扎,不想听,不想回忆。
可该出现的终归会来。
少女一头乌黑的小卷发,长至及肩。赧然低头时,发卷也会俏皮的滑落肩头。
她模样焦急,嗫喏地语调像是要哭,温暖也跟着急的不得了。
少女就是温暖,她正在向苏执表白。紧张,彷徨,期待,五味杂陈,最终语不成调。
26岁的温暖心里无比惆怅。
那么糟糕的表白是她积攒了一年的勇气。反复演练,大到台词,小到表情,时间服装都设计得严密无缝,完美无缺。
一切都精心计算。
可苏执是谁?苏执就是温暖人生中肆意横行的大写BUG。
他无法计算。
弱小的温暖被扔到苏执面前,简直不能看。动作颤颤巍巍,说话疙疙瘩瘩。像是刚从冬日的河里捞出来。
来来回回,什么都错位了。说对了的,也就几个字。
苏执,我喜欢你。
反复的描摹回想,苏执的样貌却始终模糊不清,她只看到一双黑眸幽深无澜,眼镜镜片上映出21岁的温暖。
温暖皮肤很白,穿着无袖粉色连衣裙,米色松糕凉鞋。像夏日刚出水的莲藕。她的脸低垂,长发松散,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腰半弯,手臂连同手上的礼盒高举过头顶,显的虔诚而真挚。
不会有温暖想要的回答,她挣扎着想要醒来。梦境却越发真实。
“跺、跺、跺......”
意大利手工皮鞋与地砖亲密接触,声音脆而冰冷。苏执已走到温暖面前站定。
他语调漫不经心。
“口脂脏了,头发有点乱。”说完略一停顿,温暖的心跳也跟着悬空。
“肖像画更是未经我允许。”
下一秒,温暖手上一空,她诧异抬头,盒子已落在苏执背后影子般的的男人手里。
盒子里有无数个她画的苏执。
“你已经浪费了我十分钟。”镜面反光,刺的温暖眼睛发痛,“Pink Lady。”
Pink Lady?
“不是Pink Lady!我叫温暖啊,苏执——”
更多的话连同人都被拎出了办公室。温暖站起来拍打房门。那个跟熊一样的男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砰、砰、砰......”
“砰!砰!砰!”
苏执!苏执!
门越敲越急,温暖脸色变得铁青,身子抖得像筛子。不可抑制的恐惧感“腾腾腾”地升上来。
不!不要!
场景猛然一转!
温暖抱头蹲倒,泪水倾闸。
“嘭——”
巴黎湛蓝的高空中升腾起血腥妖冶的云朵。温暖耳中嗡嗡鸣叫,脑子眩晕得像在急速旋转。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
温暖猝然爬起,她双眼充血,浑身颤抖。之后是不断的奔跑,无尽的嘶吼。
苏执!你在哪里!苏执!
任她悲愤,任她哀泣。
都无人回答......
火光、浓烟、焦黑的尸体。
恶臭、悲鸣、浓稠的鲜血......
苏执,你在哪里......
眼前倏然一黑,她陷入无边的黑暗。黑暗里,她失去痛感,无法动弹。只有小腹处仿佛刀剜。
醒来前,她听到苏执轻声说,
“温暖,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