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媥》党凤田

6、第六章

　　吴地夏天，太阳如火，大地如鏊。姑苏台上宫女人等大几百人，熙攘杂乱，酷热难耐，令人心焦气闷。虽有宫女为她搧扇，但她仍然卧倒在床，懒得动弹。
　　夫差百般挑逗，她都闭目不理。
　　夫差征调全国10万青壮年和足够的石砖木料，在太湖边上修建了消夏宫。西施深知吴国百姓对夫差的穷奢极欲、劳民伤财恨之入骨，她为他陪罪，更加气恼。整个夏季，西施就被幽禁在消夏宫内，作一个痛苦的□□隶。
　　这日，西施在消夏宫伫立，看着空中鸟儿自由飞翔，啁啾鸣唱，不由得潸潸流泪。心已飞回越国，飞到苎罗，飞到范郎身边。泪眼俯看湖中鱼儿，悠然自得畅游，嘻戏逗跳，引起圈圈涟漪。远眺湖野，迷濛中似有一叶小舟游来。莫非范郎偷偷来看我，她的心通通跳，异常激动。小舟越来越近，上面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轮廓很像范蠡，啊，天神有眼，地仙有灵，知我在虎狼之地受苦受难派范郎接我回去。我的苦日子到头了，我终于要和范郎在一起了，她情不自禁载歌载舞《白日梦》：

　　生死离别六七年，梦牵魂绕心不变。
　　白日怛忉泪洗面，夜深辗转肠九断。
　　做奴作妃难作人，愧生一副芙蓉面。
　　今生冤罪对谁诉，唯盼与君终相见。

　　小舟好似应她召唤，慢慢来到近前。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青年的相貌眉眼，咳，那不是范蠡。西施颓然倒地，两目紧闭，晕了过去。几个宫女吓得七哭八叫，四双白嫩小手，稳稳当当把美人抬进寝宫去。西施昏昏沉沉，窍堵心迷，似乎变成了仙，飘飘悠悠登上西岳华山莲花峰，看到了明星玉女。玉女纤纤素手拈着粉红色的芙蓉，凌空而行，游于高缈的太清，雪白的霓裳曳着宽广的长带，迎风飘举，
　　美丽的玉女邀请西施到华山云台峰，与仙人卫叔卿相见。不料卫仙人告诉她：夫差是个荒淫无道，只知压榨百姓，不顾黎民死活的暴君。西施昂然挺立，如梦似幻地演唱了拟李白的《古风》：

　　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
　　邀我至云台，高揖卫叔卿。
　　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
　　俯视吴国地，莊禾无人种。
　　饿殍处处是，罪恶消夏宫。

　　屏幕与舞台合为一起，吟唱与舞蹈合为一体，观众的心和西施的心合在一起。两千多名观众，鸦雀无声，全神贯入演唱中。他/她们都是高度文明人，对多元艺术参悟力极强的人群。他/她们没有掌声，没有呼叫。他/她们竭力保持剧院的肃静气氛。生怕任何外因影响媥的表演和歌唱。这种对演员高度尊重、如此倾心的场面，媥非常感动。她有一颗强烈的回报之心，她的演唱情感更加投入，更能打动观众的心灵。她已走进每个观众的心里：亲切、关爱、由衷。她的演唱意旨已和观众息息相通。温馨激动的热流漫过每个人的心头。这位东方美女冠军，不但具有美丽无比的相貌，而且更具备善良、清纯、慈悲的女神灵魂。

　　西施喜欢跳舞，夫差投其所好，修建了响屐廊。雕梁画栋三里长廊之下，埋满音色不同的瓷瓮，盖上彩绘的木板，在上面跳舞便会发出嗡嗡嗡深沉而新奇的音响。她常在响屐廊跳舞解闷。媥换上唐代梨园美女盛装，全神投入咏唱唐代诗人万楚的《五日观妓》：

　　西施漫道浣春纱，碧玉今日斗丽华。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谁道五丝能换命，却知今日死君家。

　　这首唐诗，是夸赞端午日一位歌舞艺伎的色艺双绝。她的相貌风范可和西施、碧玉（汝南王美妾）、丽华（汉武帝皇后阴丽华、南朝陈后主的妃子张丽华）相媲美，她魅力无穷的舞姿，可把观者迷醉而死——“却知今日死君家”
　　演出一开始，观众就把媥当成西施，把西施当成媥，戏内戏外两个超级美女合为一人。她出戏入戏，随情随景自然无痕，观众神迷入窍，难以分清，更无心分辨。
　　现在媥跳出《西施怨》外，又换上世界美女秀冠军服装，用她新编的现代舞，演跳《五日观妓》。她绝美的五官容貌，她绝美的身段风采，她绝美的歌喉音色，她绝美的婉转舞姿，使观众心颤魄跳，痴迷欲醉。艺术大师人文才俊，真想不到人世间，会有这样貌艺超卓音像永驻耳目的仙女奇才。

　　西施心灵纯净，身体保持清洁。她每日洗澡、观月、游湖。
　　夫差“千金买一笑”，相继修建了胭脂塘、玩月池、西湖洞、采香泾等景点。
　　西施几乎每个日夜被老色鬼蹂躏，她感到恶心齷龊，每日每夜都跳到胭脂塘里洗涤一番，以除身上肮脏之气。胭脂塘用五色琉璃瓦砌成，清水中放着大量胭脂粉，芳香之味令人陶醉。
　　西施的玉肌雪肤漫入香水，她倾依塘壁，两目潸潸，又闭目思怨。
　　穿西施古装站在舞台上，在箜篌、古筝、琵琶、横笛、小提琴的伴奏下，演唱了她改词谱曲的《问史》

　　越国留青史，屈辱送美人。
　　社稷强明主，安危责群臣。
　　玉貌伴色虎，谋策败古今。
　　地下千年骨，岁岁泪洒衿。

　　她用不同的声调，不同的旋律连唱三遍，次第将国家兴亡美女悲惨的情感增强到极至。通达古今人文逻辑、情感极为敏感的观众，又一连三番被敲击灵魂，捶心捣肺，欲呼欲泣，几乎不能自控。

　　西施晚上愁烦苦闷，常到玩月池赏月。她心驰神往，静静地观看那水中的玉润明洁的圆月。好似看到了嫦娥和吴刚欢乐地谈情说爱，玉兔在鲜花碧草中蹦跳玩耍。他隐隐约约又似乎看到吴刚变成范蠡，嫦娥变成了自己。她要跟范蠡说话，可惜，眼前仍是一池清水。

　　这时映幕上，花月之间响起了西施的吟唱之声——张先《诉衷情》.

　　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
　　何况酒醒梦断，花谢月朦胧。
　　花不尽，月无穷，
　　两心同。
　　此时愿作，杨柳千丝，
　　绊惹春风。

　　西施范蠡初恋，花前月下，心心相印；恶势力阻隔破坏，两人难再相恋。见证昔日爱情的春花已经衰谢，明月已经暗淡，天荒地老之悲，楔入心底。西施对爱情坚贞不渝，愿挽回春天和爱情化为柳丝而献身。情感浓重，意境浩博，表现了她虽处龌龊之地而心灵高洁的人格本性。

　　映幕上出现了采香泾。两岸花草枯黄，树叶凋零，泾面笼罩轻烟。前面是浩淼的太湖，远处是不尽的崇山峻岭。一只彩绘神女仙鹤的画舫，在采香泾中哗啦哗啦前行。划船的宫女心旷神怡，好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欢畅，可是她们不敢说笑逗闹。西施娘娘愁眉不展，怨气满怀。吴王夫差怕她忧愁成疾，便派八名宫女划船陪她游湖观景，宽纾心绪，兴意开怀。肃杀的秋景，渺茫的湖面，泠酷的远山，更让她愁上加愁，苦上加苦，更加思念故国，想念家乡，思恋范郎。禁不住用咏叹调演唱了范仲淹的《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水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高楼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船儿前行，进入太湖，西施的心并没有开朗，仍然愁肠百结，触景生情，感慨系之，对湖倾诉。媥又用咏叹调演唱了柳永的《卜算子慢》：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
　　满目败红衰翠。
　　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
　　引疏磋、断续残阳里。
　　对晚景、伤怀念远，
　　新仇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
　　万重烟水。
　　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
　　尽无言、谁会凭高意？
　　纵写的、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愁云低垂，凉风劲吹，碧流滚滚。漫天纷纷细雨，江面迷濛，浑身凄冷：孤独、愁苦、思念之情又袭击心头。她又用咏叹调演唱了刘将孙的《踏莎行》.

　　水际轻烟，沙边微雨。
　　荷花芳草垂杨渡。
　　多情移徙忽成愁，
　　依稀恰是西湖路。

　　血染红笺，泪题锦句。
　　西湖岂忆相思苦？
　　只应幽梦解重来，
　　梦中不识从何去。

　　狂风大作，乌云压湖，巨浪滔天。小船像一只雨打的蝴蝶，在风浪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