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法]斫杨柳》Oxalis

1、一

　　一
　　沿着澧水一路向东，再向北去不远，就是公安治内了。
　　距离上次往来至今不满一年。那时候正是炎夏，自街市至于山岭，虽是战后萧索，却隐约一股浮躁难名。如今却是暮春，早晚尚且窜着一股凉意，正午日高却能照的人发昏，再加上三番四次的雨水，在这种季节里赶路，足足能把人连累病了。
　　正巧这又是一场雨后，柳色里都是黏糊糊的水渍，马蹄上也沾满了泥浆。将一阵风吹过，法正被迷得睁不开眼，稍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喘气，旁边孟达便半真半假地担忧道：“我说孝直，眼看就要到了，你可千万撑着吧。不然季玉公的使命还未达成，使者就先病死在了城门口，可叫我怎么办啊？”
　　“……“法正正想回话挤兑他两句，从心口又翻上来一股血气，激得他又咳了两声，才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索性扯了缰绳伏在马背上发了一通哀声，俨然一副真的就要不久于人事的模样，惊得孟达装模作样要叫停那车队，回头打个哈哈：“我跟你说笑，你还当真了……不过我说，你和那张子乔只会说左将军如何英雄，如何厚相结纳，怎么今日我们是客，他倒连随便打发个人出城相迎的的礼节都没有？”
　　法正咳得满脸通红，抬头望那城池不远，果真光秃秃人影不见，心里也甚是奇怪。却照理说，先头书信已经送到了几日，去年自己被张松祸害了出使的那一趟，左将军刘备亲自出城三十里，从早上一直等到正午，如何这才过去几个月，他却变了脾性，全不把刘璋放在眼里了么。
　　他嘀咕了一路，也少了许多看视城中如何变化、民众如何安居乐业的心思。借着文书将那一队车马长驱穿过了街市宽阔狭窄，想记忆之中不远就是左将军府，正要下马步行之时，迎面奔出来几骑，一刹那领头的那一匹就要和他的小黄马交颈，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慌张张停在面前。
　　却正是刘备。
　　他未下得马去，眼见那左将军匆匆落到地上，自己也只好顾不得体统翻下身来，一双手就被捉住了。只觉得刘备攥得他死紧，活像从没见过似的大惊小怪，更只能回礼般看回去，也幸好这位新任的荆州牧生的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多看几眼也不费事。他们这么原地胶着了半晌，刘备一松手：“哎呀孝直，我失礼了，失礼了啊。”

　　他这又何止是失礼了，简直要说是失魂了。
　　说来也怪，以他半生戎马，居然会在自家院里练剑的时候把自己敲昏了，还足足昏过去整日。光这样倒也罢了，偏偏在恰好要醒来之前，还做了个稀奇古怪却又逼真无比的梦：梦里自己坐在军帐里，正和什么人说着话，话不到一半，突然有人来报，却说是东吴周瑜死了。
　　实话说，虽然周公瑾总和他过不去，但刘备心里还是很有些爱惜他少年英雄的心思，万万不至于平日里要咒他英年早逝。若真要追究起缘由，莫不是前几日谁家鼓吹一路走了音声，自己腹诽了一句要是周公瑾在怕是脖子都要扭断了，这就日有所思直直入梦来了。
　　他条分缕析了半天，全不觉自己还在梦里，直到隐约听见耳边哭做一片，这才刷的睁了眼。却是天已大亮日上三竿，医工上上下下确认了几回，才有仆从小心翼翼开口问他，说益州牧的使者今日应该到了，是否……
　　刚刚才睡醒的刘备，差点没学孙仲谋劈了桌子。

　　于是，急急忙忙整理了衣装出门的左将军，差点没把他要迎接的客人直接撞下马，听起来简直有些荒谬了。又是他一见法正，忽然觉得如何熟悉，差点又昏沉沉陷进梦里去，这才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好在法正这个人也不怎么太拘小节，等听完那段练剑误伤自己的故事，不过嘻嘻哈哈笑了几声，最多觉得这位左将军大概还有点朦胧，又噼里啪啦咳了两声，就顺从地被迎进了府门。
　　他前些日子急着赶路的时候病的寸步难行，眼下精神也不太好，只介绍了孟达，说了几句就开始神游。等他转过一圈回来，依稀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刘益州派遣来帮助守御的兵马正驻在城郊，先头的财物已经随车运来了左将军闲时可以查阅，顿觉得分外无趣，正又准备放空自己发白日梦，却临时想起来看了刘备一眼，却发现这位左将军也在昏昏欲睡。
　　该不会摔糊涂了吧。
　　他上次来公安，让刘备抓着谈了半天天下大事，顺带还讲了讲蜀中风物，和这位左将军颇为投缘，颇能了解张子乔说刘玄德可为明主的心境。眼下要是真摔糊涂了，心里的遗憾可不是一点半点就能说完了的。他就这么恍恍惚惚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忽然看见那刘备又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跟孟达对答如流了起来，自己竟也没来由地跟着坐直了。
　　这一上一下强打着精神，等刘备终于说完了，又说要宴请他们的时刻，法正简直想要长舒一口气，却不曾想还没能站起身，竟是眼前一黑，刷一下就倒在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