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流光》滋滋烤肉味

26、红沙境 青山不改，

　　我连退几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差一点儿便成了筑墙的基石。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仍是骸骨城中昏暗又可怖的景象，长长的甬道通向未可知的深处，我面前是那扇突兀出现的白雾门，门框由白骨制成，高耸在路当中，引诱着每一个闯入者踏入。

　　于西站在我身后，皱着眉毛看着我，我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我方才见到的……究竟是什么？”

　　“心中所想，会被这门无限放大化作幻境。最后人会沉溺其中，直至跟随心意踏入这门，变为筑城白骨。”他抬头望着那扇门，神色莫辨。

　　“心中……所想？”我低低重复了一遍。我方才见到的，便是我心中所想？

　　我不由得苦笑一声，一贯的逃避再逃避，未曾可知今日却被一扇害人的门勾得堂堂正正地直面。
　　我抬手按了按心脏，究竟是我看不清还是我不愿看清？

　　都不晓得可还出的去，不如趁着身未亡心未死，便顺了自己的心意承认了罢。

　　承认？像是突然就打破了某种禁忌，这个念头一经破土便不可挽回地疯长。承认吧承认吧！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叫嚣着，在我心底沸反盈天。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承认比我整日整日地踌躇令我更加容易接受。

　　我轻轻舒出一口长久横亘于胸的浊气。

　　心意如此，我又何必庸人自扰之。

　　心下却又不免小心翼翼地开始思量：那……他呢？他是不是同我是一个想法？

　　我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见到他，便知道了。

　　心中重担终于卸下，浑身都轻松地好像云朵，即使是在这诡异的骸骨城，我也不怎么觉得害怕了。

　　我分神去看于西，只见他仍地望着那扇门，没有动作，我不免好奇道：“你难道没有被幻境所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道：“假的就是假的。幻境不能困我多久。”他的手用力一握，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走吧。”说罢抬腿便向前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扇门跟上，忍不住继续好奇道：“你方才见到了什么？”

　　“欲念。只是每个人的欲念不同罢了。”他斜着看了我一眼，“我却知道你的欲念是什么。”

　　“什么？”我大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却任凭我怎么追问都不肯再回答了，而一时间我忙着追问，竟也忘了自己最先问的问题。
　　随着我们的深入，空中的腥气愈发浓重。一炷香之后，我们终于穿过了甬道，眼前景象陡然开阔起来。

　　我们到达的约摸是正殿，空旷地脚踩便有回声。甫一踏入，支在墙上的数支白骨火炬便无风自燃，昏暗的光线将大殿照的影影绰绰，大殿中央似乎立着一个巨大的石像，我刚眯着眼想去辨认，便听于西道：“始祖魔帝。”

　　我抬头去瞧那石像，只见石像面孔威严肃穆，宽袍广袖，一手持宝剑立在地上，一手负在身后，是栩栩如生的模样。周身黑色混着腥气的浓重魔气翻涌不息，不断在往那石像身上聚拢，却好像被什么隔开了，全部撞散在石像周身一寸之处。魔气便这样前赴后继不知停歇地往石像身上撞，那石像也不知这般伫立了多少年，安安稳稳地立在原处，仿佛连岁月也无法撼动他半分。

　　于西恭恭敬敬地向那石像鞠了一躬，我虽然是天界之人，却也对这始祖魔帝的故事心生拜服，便也跟着鞠了一躬。

　　随后，我瞧见于西伸手结了个奇怪的印，口中念出咒术，是我不能听懂的魔族古法。

　　只见方才还是一成不变地往石像身上撞的魔气像是忽然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痛苦，翻滚地愈发剧烈起来，魔气中更是生出了鬼影幢幢，伴着尖啸阵阵，全部转向，向于西身上扑去。

　　一开始那些鬼影方触到于西身上便瞬间消散，可随着那古法实施的时间变长，魔气便越发动荡不安，鬼影的数量也在肉眼可见地增加，很快于西便被魔气团团围住，身影陷在其中若隐若现。我听他闷哼一声，似乎是有些吃不消了。

　　我祭出昆吾帮他掠阵，谁知他只是分神瞧我一眼，道：“去那石像处，我不用你帮。”

　　我听他的话走到石像脚下，那些魔气竟完全不加阻拦，只是疯了一样地往于西身上撞。

　　我抿了抿唇，在石像上仔仔细细搜寻了起来。

　　只一会儿，我便发现了那石像剑尖所指之处有些异样。

　　我顺着那剑尖所指看去，发现那块地面上方的魔气竟旋转成一个小漩涡，像是下方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吸收着魔气一般。

　　阵眼？

　　我心下一喜，便欲伸手去探，谁想指尖刚触到那气旋，方才还对我置之不理的魔气便飞速地缠上我的手指，并且不怀好意地想往我手臂上攀。

　　我的手猛地一缩，被魔气缠绕的感觉实在不好，只那一小会儿，我便觉得心跳骤快，气血翻腾。
　　我思索了一会儿，用内府中仙气凝成实质包裹住手臂，咬牙往下探去。我没有看到的是，此时本
　　在全力对抗魔气的于西，在我放出仙气的那一刹那，若有所思地瞧了我一眼。

　　我很快摸到地面，发现那气旋中间是一块石板，上面绘有凹凸不平的魔族图腾，而那图腾，竟隐隐暗合奇门遁甲之术。

　　我朝于西胡言乱语道：“于西！这下面的阵眼和八卦图有些像，你们魔族竟然还信道吗？”

　　“始祖魔帝在未成魔之前便是个道士，不过他后来觉得道家那些大道无为的理论狗屁不通，便抛了道，入了魔。”

　　“……”合着这始祖魔帝还是个半路出家的。

　　说话间，于西咒术已停，他难得地露出个有所得的笑容，朝我点了点头。

　　我得了回应，用力将那石板一扭，将那图腾上的生门与死门对调了个个儿。

　　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石像手中剑轰隆隆地转了个方位，变成了石像横剑在胸的姿势。

　　而本来随着于西咒术停下来而开始安稳的魔气又开始躁动。

　　忽然，魔气像是完全静止了一瞬，随后开始疯狂地往那石像上涌去，不，好像是被石像吸附过去的一般。

　　我连退数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魔气在片刻间被那石像吸收得一干二净。

　　直至正殿内魔气完全消失，石像仍是立身横剑的姿势，没有一丝变化。

　　我反应过来，问于西道：“你方才念的是什么咒？”

　　“抑魔与引魔。”

　　“那又是什么？”

　　“抑魔是为了抑制魔气，既指自身，又不单指自身。引魔则是为了引出神识。”

　　“你可以说得更言简意赅点。”我面无表情道。

　　“……”他施舍似的看了我一眼，终于好心解释道，“魔族在充斥着本源恶意的魔气中极易被影响，法术越高被影响的程度越大。我这样的……”他顿了顿，继续道，“被影响的结果就是变成只知嗜血的怪物。所以要修习抑制的法术，就是为了在这种情况下压抑住自身与周遭的暴虐魔气。”

　　我作天真烂漫状：“所以你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厉害吗？”

　　“……”

　　我瞧了瞧他的表情，识趣道：“啊，还好我不是魔族！那引魔呢？”

　　“引出的是始祖魔帝的神识，为了询问他出去的方法。方才我是在这正殿里的无数条神识中寻魔帝的一缕，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见他终于说到重点，又忍不住插嘴道：“那寻到了吗？”

　　他点点头。

　　我欣喜道：“那我们可以出去了？！”

　　他不再理我，走到石像身后，我亦步亦趋，只见那石像负着的那只手三指弯曲，食指无名指并拢，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他顺着那方向走去，在墙面前站定，闭着眼吐出几句古怪咒语。

　　我有些不想靠近那白骨墙面，便在不远处站定。

　　只见那原本瞧不出端疑的灰白墙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法阵。

　　“走吧，跨过此阵便可出去了。”他一甩衣袖，便要率先走入。

　　我只觉得自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待要随他踏入，谁知此时异变顿生，空中忽然飞来一把巨大石剑，直直朝于西而去。

　　那石剑来势汹汹又角度刁钻，仿佛有人在空中操纵。

　　于西不得已转身抵挡。

　　我愕然发现，那石剑居然是石像手中那把，我转头去看那石像，果然手中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在剑柄处浮现。只见那黑影赫然便是始祖魔帝的形貌，只是面上黑气隐隐，形容可怖，不复石像的肃穆端庄。

　　只听那黑影道：“我困于此处已数万年，得逢有人为我解开枷锁，既有心助我，不如将内丹留下再助我一臂之力可好！”声音粗嘎难听。

　　同时手中剑影变幻，不断向于西送去。

　　“这是……始祖魔帝？”我失声道。

　　“不过是本源恶意与魔帝一缕残识混成的四不像罢了，根本不足为惧。”他话虽如此说，我却也看得出他抵挡得愈发吃力。

　　“哼！小子未免太过狂妄！我便让你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所谓的不足为惧！”说话间那黑影出手更急，招招凶险非常。

　　可奇怪的是，那魔帝残识竟像是完全看不到我一般，只顾与于西缠斗不休。

　　我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便看见于西被那残识一道剑影打中，加上他内伤未愈，瞬间便吐出一大口血来，面色亦可见的灰白了下去，已是不支。

　　我看看阵法又看看于西，一咬牙，拎着昆吾便加入了战局。

　　于西此时分神看了我一眼，那眼光很是怪异，七分不解三分可笑似的，我回头瞪他一眼，朝他吼道：“都快死了，还看什么！”

　　他转过头去，不再多言。

　　眨眼间我已与那残识过了数回合，一与他交手我便发觉出不对来。按理说那残识功力平平，本不难对付，谁知他手中那柄巨大石剑好似会吸收力气一般，刀兵相接时尤胜，我好几次都几乎托不住昆吾，不过三两招，我便觉得虎口一阵剧痛。

　　我匆忙朝于西道：“那残识的依仗全在剑上！”

　　于西点头，道：“我没有兵器，只好分散他注意，你则寻间隙挑了他那柄剑。”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始祖魔帝晓得自己的剑会被这么个东西使了，不知该会有多遗恨。”

　　只听那残识恨恨道：“小子！你口口声声说我不过是魔帝一缕残识，可是你怎知我便不是魔帝意识的重现？魔帝若还在世，日日夜夜被困在此处，你难不成以为他还能是那个心系群魔的万魔之首？！我告诉你，若是他，只会比我变得更愤懑怨尤，面目可憎！说不定，他会做出毁掉红沙之境，令本源恶意重临魔界的举动来！”

　　“闭嘴！”于西终于被他激怒，一道风刃挥去，瞬间削去那残识半只手臂。

　　残识像是毫无知觉，被毁掉的半只手臂又在黑雾中重塑，他竟不管不顾地哈哈大笑起来。

　　“别被他扰乱心智！”我朝于西道。

　　于西深吸口气，点点头。

　　又艰难支撑过数回合，于西已是面色惨白，全靠意志支撑，我亦满头大汗，握着昆吾的手在不停发抖，心脏快得就要跳出胸膛。终于，于西一招罡风斩逼得残识回防前心，我在瞬间欺近残识身前，一剑打落了那柄石剑。

　　我一招得手便急速后退，于西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柄空中掉落的石剑。

　　胜负已分。

　　我收了剑在一旁站定。

　　残识的面色瞬间扭曲，他长啸一声，周遭空门大露地朝于西手中石剑扑来。

　　于西手握石剑，毫无阻碍地将剑送进了那残识的前心。

　　残识的表情在瞬间僵硬了一下，大团大团的黑雾从他胸口涌出，于西将剑一抽，他便像一个破败的人偶，从空中重重落下。

　　他仰面摔在正殿冰凉的地面上，胸口一个黑色的血洞，面上神色似癫似狂：“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道，声音尖利，仿佛字字泣血：“早料得如此，我又何必稀罕那身后的累世功名！我一生为魔界，为子民，偏不为我自己！为何要困我与无边憎意为伍，又为何要困我于万年凄清孤独！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又开始拼命咳嗽，生气也随着那一声声的咳嗽逝去，于西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终于，他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他努力转头望向那魔帝石像的方向：“也罢，也罢……这样的死法……你可曾想过……又可曾……后悔……”

　　话未完，人已化作黑雾逝去，那尊魔帝石像望着那四散的黑雾，面上表情无悲无喜。

　　于西沉默地站在原地。

　　良久，我轻声问道：“他……真的只是残识吗？”

　　“……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仿佛是确定什么一般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只认识传说中的那位始祖魔帝。”

　　“那……方才告诉你怎么出去的也是那道残识吗？”

　　于西闭了闭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最后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走吧。”于西最终转过身，朝黑色法阵而去。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于西在法阵前站定：“想着你想要去的地方。我们就此别过吧。”

　　他站在我身前，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依着书上看到的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于西没理我，他一脚迈入法阵，瞬间便不见了。

　　我无谓地耸耸肩，也跟着跨了进去。